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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沈百户这才松了松僵硬的手指,却也不敢站直了,就这么半躬着身低头跨进了屋,将姿态摆得极低,哀求道:“千岁救我,我那小儿无状,全被他娘姑给惯坏了,可那到底是贵妃心尖儿上的侄儿,如今……如今竟是残了,这可不是个理儿啊!” “沈大人。”钟敬直推开周署贤,拿把团扇摇了摇,“这人亦如刀,钝点倒不要紧,关键是别的。” 沈百户大气不敢出,只红着眼问:“还望千岁明示。” 钟敬直懒散地说:“你一个做百户的,本就是圣人垂怜才讨得的这份好差事,可如今呢,跟错了人又办错了事——哎,你指望谁拉你呢?” 沈百户连忙磕头碰脑:“哎呦,这话可就……我哪儿敢背着您跟别人呢,贵妃能得圣人青眼,不还是千岁您得了空引荐的么,说起来,您可是我们沈家的再生父母啊,我那可怜的儿子也得称您一声亚父!” 周署贤接过团扇,慢慢扇着,嘴里不客气道:“你可真好意思说,既认老祖宗这声父,又是贵妃娘娘的亲兄,怎么还敢与皇后那边有牵扯?” 钟敬直舒服地眯起眼,不耐道:“行了,什么牵扯不牵扯,这话是能乱说么?贵妃娘娘刚失了协理六宫之权,沈百户心疼妹子,进献些稀奇玩意儿给皇后讨赏,不很正常么?” 周署贤嬉皮笑脸地应:“是了,是正常。” 钟敬直挺直了粗壮的身躯,睁开眼看着沈百户,轻声道:“我倒真想帮你,可你那宝贝疙瘩说了什么要命的话,心里没底么?眼下侯爷正在气头上,圣人也不高兴,谁也不想被你一把拽下去啊,太重,啊,拉不动。” 沈百户的脸色百转千回,最终凝固在一片铁青。 这些年的养尊处优到底给了他几分底气,沈百户面色不虞:“千岁这是何意?莫不是觉得贵妃落了胎,便再无回首之力了?” “你那儿子一名草芥,死不足惜!”钟敬直一语双关,语气倏地凶唳,“可你既然说咱们有亚父的情分,那就学着点,识点儿趣,切莫为了你一人坏了咱家与侯爷的好交情!” 周署贤仿佛隐在了他身后,此时才悠悠开口道:“沈百户,您觉得呢?” 等到姓沈的惊怒交加地走了,周署贤方才问:“义夫,这百户小人秉性,记打不记吃,现在怕不是已经怨上了义夫,留他必定成祸乱。皇后眼下拿捏着贵妃,贵妃这才自顾不暇,可来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既然您下了决心,要与长宁侯交好,为何不直接……弄没了他,岂不是一了百了,还能让侯爷承您一份情?” “所以说啊,你聪明,但聪明得还不够。”钟敬直说,“这道理,你以为长宁侯不懂吗?” 周署贤皱了皱眉,明摆着有些懵懵懂懂。 钟敬直摇摇头,笑了一笑:“今日他断他亲儿子一臂,还反手甩他一巴掌,这梁子就算结下了。贵妃能不能帮,如何帮,这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圣人怎么想——你觉得他会是想要一个狗仗人势的‘沈国舅’呢,还是要一个把柄在手的长宁侯?” “此计,杀的是那沈百户,救的却是君臣之谊!” 周署贤停了摇扇的动作,半晌方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侯爷上赶着递投诚状呢!” 钟敬直瞧他那样子,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今早大朝会之后,启平皇帝就看着心情格外好,一直到晚间那事儿传进了宫里,启平帝还在喂着八哥,神色温和地谈起长宁侯。 “多少年了。”启平皇帝含嗔带怪地笑着说,“你说这阿冶也是,同他父亲一个样,跟他娘也像,就是那么根直肠子,想要什么就非做不可,还便就有能耐硬逼着人家陪他上一条船。” 钟敬直只挑不出错的话说:“圣人千秋鼎盛,侯爷年少气盛,自然也想多沾点光。” 启平皇帝笑着摇摇头,摸摸那扁毛畜牲:“年少是年少,但阿冶的心气儿可不盛啊!瞧瞧,言侯向来疼他,宋阁老也惯着他,惯得他都能从庞卿指缝里漏金子了……哦对了,今早上不止他们,前日夜里,郭将军还给朕上了封奏折,这莽夫,要银子还不忘夸上他两句……” 钟敬直素来含笑待人,此刻不免冷汗直下:“想必、想必也是这事儿闹得太大,动静拦不下。” “朕都允了,动静自然大。只是我竟不知什么时候朝廷里的这些忠臣良将,都揣的同一门心思了……”启平皇帝笑着摸了一把饲料,喂饱了八哥,“稀奇呐,真是稀奇啊……” 那扁毛畜牲不知远远地看见了谁,精光得很,张口就叫:“太子,太子来了!侯爷,侯爷到了!圣人!向圣人请安了!” 暮色四合,宫人小心翼翼地拎着燃金灯引路,步摇碰撞着清脆的响。 启平帝回头望去,便看见两个青年人前后走来,他顿了顿,忽地笑起来,继而似乎是有些疲倦地轻声叹。 钟敬直分明听见启平皇帝的语气略带遗憾,几不可闻道:“有时候朕是真的会想,怎么阿冶就不能是朕的亲儿子呢?”
第41章 玉碎 明治殿的外阁温着地热, 巨大的灯笼飘在空中,由细细的铁链拴在燃金的墙陇中,每隔半个时辰, 就自动往里加一回帛金,罩得整个大殿四季如春, 恍若隔世仙境。 上头是雾蒙蒙的氤氲, 底下跪着的青年眉目清毅。 长宁侯那双总显得轻浮的含情目, 此刻却没带着笑。 不仅是他,就连他身侧向来温润沉静,不动声色的萧承玉, 现下也是脸色僵白,一头强压下的火气几乎就要挡不住——好在圣人面前, 哪怕是太子爷,也得垂眸收目, 这才没让人注意到他藏于袖中紧握成拳的手。 启平皇帝瞧着二话不说, 撩袍便跪的长宁侯, 颇有些意外地问:“阿冶这是何意?” “圣人恕罪。”卫冶缓缓地说,“臣自知愚钝,自幼顽劣,若非得上垂怜,是万万担不上如今肩上的担子,因而自从打定主意回京, 臣便呕心沥血,殚精竭虑, 恨不能为大雍江山死而后已,为圣人安危鞠躬尽瘁,从不敢生轻贱之心……” 启平皇帝犹疑不定地打量卫冶, 一时之间不敢确定耳中听见的这些话。 难不成那小小鼓诃城里真有那么些个能人?不然怎么才这些年不见,非但兴风作浪的本事见长,就连自吹自擂的脸皮都厚上不少! 这当真说的是他长宁侯自己? 卫冶不紧不慢地将这些厚颜无耻的屁话说完,隐晦地环顾一圈周围人极其精彩的脸色,继而好像是才意识到该答的没答,几句话就解释清了仙顶阁内发生的事。 说到这,他顿了下,直截了当地丢下一句:“可哪怕是贵妃自己,也万万没有指着侯夫人骂的道理。做儿子的无能无德,可天地祖宗在上,臣断忍不得亲娘受辱——可惜太子来早了,只来得及断了他一臂,命还在,不痛快。” 这最后一句可谓是石破天惊。 炸得满堂神采各异不说,还轻而易举的让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启平皇帝脸色铁青。 启平帝青筋暴跳,下颚绷出一道极为隐忍震怒的弧度——这出离的愤怒自然不是为了那嘴上没把的“沈贤侄”,也不是为了那刚失了腹中幼子,又废了自家侄子的贵妃。 可显而易见的,一个帝王,特别是一个雄心壮志,而手腕铁拳亦足以支撑他大展拳脚的有成帝王,可以容忍底下人的小阴私,也可以容忍他们有些时候的不听话。 却万万不能容忍这世间万物——哪怕只一样,明目张胆就叫嚣着要超出他把控的范围之外。 偏偏长宁侯是个不要命的,先敢威逼利诱,笼络朝臣,和自己站同一条线就是要揪着那陈年旧案不肯放手。 又是当面给了皇帝一个巴掌,要他在宠妃和权臣之间选一样。 ……可再怎么说,这难道是什么不能共存的东西么? 退一万步来说,这些委曲求全早在先帝掌权时,启平帝就挨个受了个遍,他卫冶算什么东西,也敢让皇帝受他的这份逼迫? 启平皇帝半晌没吭声,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跪在眼前的长宁侯看。 到底是当年雷厉风行,统帅千军的麾兴武帝,只字未言,单单这么压着表情将怒不怒的,一股肃杀之风就溢满了出来,在这暖得叫人骨头都酥了的大殿里,不由得骨缝都生寒。 钟敬直生拉硬扯地挤出一个笑,朝外头小吏匆匆使了个眼色,颤声道:“圣人呐,皇后近些日子身子不适,严国舅适才进宫探望了,没见着太子还颇感可惜,正巧太子也在,不如……” 萧承玉忽然打断他,也撩袍跪了:“长宁侯所行虽事出有因,算不上暴虐无道,可人命非草芥,天子犯法亦该与庶民同罪。儿臣以为,长宁侯犯下如此差错,自该请官下退,只到底是为着母子之心,骨肉亲情,不如暂且夺了北司都护的官职,收押府中押禁三日,罚俸三年。且那沈氏子出言不逊,自然也该下狱同审同罚。” 启平帝像是被惊动了,缓缓地将目光移到了太子身上。 半晌,他才从嗓子深处挤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哼笑,居高临下道:“太子当真是仁厚大义啊ⓝⒻ……” 萧承玉闭了闭眼,静静地磕了个头,算是认下了这声迁怒。 卫冶好像全然没有这对君臣父子的针锋相对皆因他而起的自觉,反倒冷不丁地开口,沉声道:“太子不偏颇,不偏帮,这是好事,圣人为何——” “你闭嘴!”启平帝眼角剧烈地跳起来,怒喝道,“朕看朕是真把你宠坏了,张口闭口就是忤逆!” 灯笼的火光烫得人眼热,他终究是上了年纪,受不得太大的情绪波动,看见两个青年人不约而同地低眉静声,好像铁了心似的要与自己对着干,偏偏哪个都是他的朝中重臣,打小疼哄着长大的孩子,谁都轻易发作不能。 尤其是卫冶,这人小时候跟现在可不是同一个牛脾气,毛还没长齐的年纪,性子又娇又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典型。 若不是启平皇帝自己喜欢得紧,就偏宠这肆意,老侯爷早把他皮都抽下来七八回了! ……想到这儿,启平帝倏地心软了。 与此同时,如同本能般的权衡利弊深入骨髓,升至顶端的愤怒刚有消退的迹象,启平皇帝立马就意识到,也是这会是个转机。 说到底,卫冶的这番谋划,都是为了那个本就问心有愧的摸金案。 既然他早就想要放手,那么为什么不趁着这个白递上来的把柄,将此事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既施恩卖好了一直在观望的世家,又好让自己和长宁侯都能安心放权,安心做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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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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