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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那点儿愤怒是彻底没有了,可过不去的心气儿还在。 何况中间还夹了个明摆着要护着侯爷的太子殿下。 启平帝只能狠狠一甩袖,任凭突如其来的柔肠将怒气强压下去,没好声道:“滚蛋,好好一个祈福延寿的生辰都能犯下这种大错,你还有脸上朕这儿来倚功卖好,朕看你是脸都不要了——上外头跪着去!省的日子太好过了,成日就晓得上赶着惹事儿!” 妥协的话犹如刀剑,夹杂刺骨冰冷的寒风全数扎在了心口,在这一刻,那些油嘴滑舌和卖好讨巧的本事好像又都尽数还了回去似的,跪在这里的人仿佛仍旧是当年剃头挑子一头热,做梦都惦念着投军报国的少年。 卫冶唇角紧抿,愣头青似的磕了个头:“臣遵旨,还望圣人保重龙体,切莫气大伤身。” 说罢,他干脆利落地起身,仿佛要将一切过去的柔情全然弃之脑后般,头也不回地跨过了大殿门槛,跪在了细雨蒙蒙的污雪中。 就在这个时候,被钟敬直特地请来解围的严国舅脚步匆匆地撑伞进了殿门,可惜还是姗姗来迟。 严国舅和花僚现在就算是扯在一起理不清了,卫冶一看这人就来气。 见状,卫冶也不管自己还浑身湿漉漉地跪着呢,面上率先轻车熟路地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轻蔑,不阴不阳地打了个招呼:“许久不见,严大人的身子骨可还硬朗?” 严国舅不是个心野的,莫名被传来,又看见卫冶居然跪在雨雪天里,心里也没底。 对上这种赤裸裸的挑衅,严丰也只是打量了他几下,瞥见长宁侯单薄的衣衫上凝了一层雨都冲不掉的冰霜,他心下震荡,不尴不尬地笑笑:“比不得侯爷硬朗,年轻人嘛,身子骨大都结实,耐冻。” 卫冶没理会这种弱不禁风的反击——总归这几年明里暗里听见的埋汰话,也总比不过席间那句难听。 今日这事,是他的怒不可遏,也是他的将计就计,投诚状书,刺了严国舅一句,无非是想随手抓个人泄愤。 卫冶不是不清楚无论抓不抓得到惑悉,无论背后主使之人是不是严丰,只要太子还在一天,皇后仍然是中宫之主,那么严国舅作为太子外戚,就必然要有一个清白正身。 那么此事,无论真相,也就必然与严家无关。 萧承玉做了这么多年太子,饶是无功无过,只有贤德之名傍身,他也绝不是个不问俗世的傻子。 他既然知道摸金案与严国舅脱不了干系,这些时日一直不敢与卫冶相见。 那难道还能不知道一旦卫冶铁了心要翻案,而且如若真叫他翻了案,给自己舅兄定了罪,那么他这太子之位,无形之中就沾染了诸如出身有罪,根基再不牢靠的阴影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卫冶可以记恨作为背后主使的人,甚至可以记恨默认这一切发生的圣人。 却断然记恨不了同他一起长大,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自己外家和父皇一力对上的太子殿下。 雨越下越大了,脏雪随着夜深愈发泥泞。 卫冶嘴唇冻得发青,浑身凉得不堪一碰,整个人都僵硬得犹如一尊饱经风霜的白玉。他头脑昏沉,麻木的疲倦如潮水般上涌,好像再也想不了那么多事了。 ……可想不想的,是能由着他乐意偷闲的么? 卫冶眼前发黑,强撑着最后一点甚至盯着眼前暖光打过的窗纸,一时间,模模糊糊地只能想起当年在鼓诃城里随手点上的那盏煤油灯。 说来可笑,这居然是他记忆深处屈指可数的一段好时光。 封十三一宿未眠,眼下熬得青黑,拢着大氅直挺挺地立在檐下。 一盏昏红的灯笼照在他的侧脸,随着年岁增长,也随着原先还张牙舞爪的气质逐渐平和而淡漠,封十三那张愈发显出俊逸出尘的俊脸,此刻绷得很紧,莫名能从中依稀感受到几分涨满的阴翳。 院门被人“咣当”一声踢开,脸色惨白的颂兰第一次失了规矩体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不消说,封十三就明白了卫冶还被困在宫里,没有出来。 可颂兰惊慌失措的话语却将情态远远拉扯到了他的意料之外:“封公子!言侯、言侯他托人来传口信,说昨日那事儿惹了圣人龙颜大怒,侯爷也不知怎的,半点没辩解,就那么活生生在外头跪了一夜……” 封十三呼吸蓦地一滞,瞳孔紧缩。 不过一息之间,里头仿佛有鬼影重重、魑魅魍魉的妖魔惊怨闪过。可很快的,封十三死命咬了一口舌尖,任由铁锈的血腥气强硬地拉紧了神经。他束紧领口,目视着皇城的方向,飞快地丢下轻声一句:“派马,我要去岳将军府。” 在这竭力维持的漠然语气里,颂兰好像是一把抓住了主心骨,骤然冷静下来,转身持了一把油纸伞,匆匆地飞奔离去。 封十三在朔风斜雨里露出森然修罗般的一张面孔。 而在他的手边,赫然是在春寒料峭里冻了一夜,已然结了冰碴儿的青团食盒。
第42章 无声 半炷香后, 熹微的晨光照亮了北都的东半边天,雨渐渐止住了,一匹剽黑快马从侯府角门隐秘地窜了出去, 踩着污雪往岳将军府的方向去。 长宁侯在外头跪了一宿,明治殿内也没闲着。 今日不必朝会, 那就用不着晨起早睡, 述职的官员垒上来的折子大都屁话一堆, 想要从中看出点儿真材实料,足够一字一顿地研究到下个月,启平皇帝处理了一夜政务, 其间也丢了几封给陪同在侧的萧承玉,时不时问几句他的意思。 钟敬直早早地被遣回了自己府中休息, 严国舅摸不透皇帝的心意,胆战心惊地接了研墨的位置。 一直到跟沈百户耍完威风的钟大监再次风尘仆仆地赶来伺候, 启平帝瞥了他一眼, 在钟敬直脸都要笑僵之后, 才收回视线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算是原谅他昨日“急搬救兵暗通款曲”的反水之罪。 做了一晚上锯嘴花瓶的严国舅这才松了口气,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 启平皇帝给中州上报的折子批了个红,突然叫住了他:“国舅啊,这几日皇后身子欠佳, 忧虑过重,朕想着, 过几日你让夫人带着怀逑入宫,多陪皇后解解闷儿,没准解了思亲之情, 她也能舒坦点,没的整日里放心不下。” 严丰张了张了嘴,呆着看了看启平帝。 可见侍候御前实在不是个轻松差事,严丰算不得聪明人,但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能有今日,靠的就是当年皇后还是皇子妃的时候,启平帝也算不得什么前途正好的皇子,不然哪轮得到严家的女儿做正妻。 他心知肚明自家的前程全系牵挂在帝皇一人,哪怕是太子的东宫根基极稳,也远没有到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地步。 只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家常,严丰听出了启平帝的暗示——太子之位依旧是牢靠的,可长宁侯想办的事儿,那也是要办的。 至于你严家,皇后也好,你那儿子也罢,都得给这两件事让位。 等想明白了其中的关卡,又下意识看了眼面上平静无澜,好似全无干系的太子,严丰哆嗦了下,当即壮着胆子“扑通”一声跪下,硬挤出几滴混浊的老泪,算作表明态度:“圣人日理万机,还能分出心神挂念皇后娘娘,如此圣眷,臣举家深感圣恩浩荡,不胜感激。” 启平皇帝低低笑了下,嗓音里透露出几分疲倦,摆摆手:“行了,出去罢,难为你有心了。” 严丰心神不宁地跨出了殿门,登时被料峭的寒风冻了个激灵。 北都的气候大多如此,一个倒春寒,抵得过南边儿的十年隆冬。惊蛰过后,春雷惊雨,按理来说是该一日暖似一日,琼州上报的批饷甚至已经要了上千件单衣,可苏杭还是黏黏糊糊的潮湿,北都更是一场雪连着一场雨,湿答答的青砖混着不干净的泥。 北方的潮寒是能杀人的,冰霜仿佛是融在了长宁侯冰凉不似活人的躯体上,针扎似的钻进了骨缝里。 卫冶浑身浸透了春雪的寒气,他看着像是昏迷了,苍白失血的清俊脸庞上,一双无神的眼紧紧地闭着,脊背却还直挺挺地僵立着,如同宁折不弯的一柄枪戟——只是谁也弄不清那里头是不是干脆断干净了。 神色莫名复杂的严国舅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匆匆便离开了。 朝霞弥漫进九重宫阙,天就这么一点点儿亮了起来。 等到严丰终于踩着晨辉到了宫门,与默不作声,眼观鼻鼻观心径自而过的卫子沅擦肩的时候,他暗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说了句:“夫人,且去劝劝吧,侯爷看着不大好。” 卫子沅神色淡淡的,颔首道:“比不过严公子过得好。” 严丰哪能不知道卫家人怨他恨他,可如若不然,难道真万事不管,任凭北覃卫将此事追查下去吗? 那沈百户的儿子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他就严怀逑这么一个嫡子,皇后也就只有萧承玉这么个一个太子,哪怕是要了他自己的命来抵都行。 可这世间的账,最怕就是冤有头债有主。 严丰的确愧疚,但也只能是愧疚了。 也不知道卫子沅直接忽视了外头冻得迷糊的卫冶,游魂似的飘进了明治殿里,跟启平皇帝究竟说了些什么,总之一刻钟未过,钟敬直便快步出了殿,扬声宣读了口谕:“长宁侯听旨——圣人有旨,长宁侯卫冶行事无状,目无法纪,另御前失仪,然上顾怜其赤胆忠心,至孝至悌,责令罚俸三年,于府内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卫冶先是愣了下——他没想到北司都护的职权居然还能保住。 可紧接着大步流星走来,一把扶住他踉跄着起身的萧承玉,便轻声解释了个中缘由:“卫夫人潜心礼佛多年,不问世事,这还是她第一次跟圣人开口求情。再者去年实属多事之秋,北疆边境不算太平,岳将军回不来,圣人总要安抚京眷。” 卫冶沉默片刻:“臣领旨……谢恩。” 钟敬直低声吩咐了小太监去取了干净的衣裳,乐呵呵地上前,安抚似的宽慰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众目睽睽之下,那样大的阵仗,圣人也不好偏宠太过,容易惹人口舌不是?” 卫冶从没怕过舆情,也不在乎名声好坏,只是毕竟这个节骨眼上,众口容易铄金,一个不留神,证据确凿就成了恃宠而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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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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