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淮序:“多谢。” 忙了一天的大典事宜,到戌时宋听才勉强闲下来,草草喝了两口粥,便去找楚淮序。 两人只早上相处了片刻,他想人想得紧。到了厢房,才发现人居然不在。 小五和祁舟没有留下什么讯息,应当只是随意出门转转。宋听便想着出去碰碰运气。 供奉长明灯的内佛堂在寺院东角上,是个挺偏的位置,但宋听对这里倒是很熟悉。 他已经在寺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只剩下这里没有找过。 ——那就进去看看吧。 这样想着,宋听便放轻脚步走了进去,远远就看见跪坐在佛前诵经的僧人。 他缓步走近,那僧人便慢吞吞睁开眼睛,朝他点了点头。 宋听同样回他一礼,然后跪坐在蒲团之上。铜质佛像在巍巍烛火下俯瞰着他。 宋听闭眼合十,听僧人诵了一段经。 从前他是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若是求神拜佛有用,这个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惨死的可怜人。 不会好人得不到好报,恶人却享尽荣华富贵。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看到这种泥胎偶像,他都会跪下来拜一拜。 “阿弥陀佛。”过了一会儿,宋听走到僧人面前,“我想见一见故人,劳烦师傅带路。” 敲击木鱼的声音停下来,那老和尚睁开眼,朝宋听道: “请施主稍待片刻,此时正有故人到访。” 宋听喉咙紧了紧,半晌才艰难开口:“故人?” 藏于内佛堂之下的暗佛堂是他亲自命人建造,除了负责添灯油的和尚,这么多年能够入内的也只有他一个。 而他口中的故人,早已长眠在此。 那还有什么样的人能被这个老和尚称为“故人”,又敢让老和尚在不经他允许之下私自放人进去? 这个问题简直不需要宋听费劲去想。 他的心重重地颤了一下,眼前蓦地黑了一瞬。 “师傅,你不该擅作主张。”待到压下那些情绪,他负手,盯着老和尚的目光凶狠凌厉,“你越界了。” 第66章 雪人 那和尚却仍是那副不喜不悲的模样,只眼中含着一丝悲悯和无悔: “阿弥陀佛,贫僧在此处守了近五年,暗佛堂里那些亡魂终于等到了他们要等的人,纵使贫僧身死,也死不足惜。” 暗佛堂干系重大,负责添油的两名僧人都是宋听亲自调查过的、绝对信得过的人。 这个老和尚法号“空无”,两个儿子从前都投身行伍,还正好是在端王的玄北军中。 老王爷被查出谋逆的罪证,玄北军被打压,粮草供给严重不足,外族趁火打劫进犯边城,玄北军十万人,在那次战役中全军覆没。 老和尚的两个儿子当然也没能回来。 老和尚就是在那之后落发出家,日夜与古佛相伴。 宋听是看在他这层身份上,才放心把暗佛堂的事情交给他。 也正因如此,宋听没法真的怪罪对方。 而且他自己心里难道当真就没有哪怕一丝的期待吗? “我知道了。”宋听缓慢地眨了眨眼,用力吁出一口浊气。 暗门设在何处宋听再清楚不过,不用和尚指引,他便熟门熟路地走过去。 手掌轻轻放在佛像的底座上,那道暗门应声而开,宋听一眼就看见了那抹艳色的身影。 从前楚淮序钟爱白色,没有多少鲜艳的衣服,如今却总是红衣不离身。 红得似血。 宋听慢慢走近,楚淮序跪得端正,跟当年那个听着经文连连打瞌睡的小贵人简直判若两人。 这么多年他高了、也瘦了,宽袍大袖也遮掩不住他瘦削的骨肉。 尤其是背后的两片蝴蝶骨,凸起得很厉害,叫宋听在心疼的同时,忍不住生出歹念—— 他想要在那上面烙下自己的印记。 诵经声不断,跪于佛前的人似乎始终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直到宋听站定。 吟诵声跟着一并停了。 红衣堕仙缓缓侧过身,朝着他最虔诚的信徒掀开眼皮,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嘲弄: “大人真是神通广大。” 宋听猜不透他这句话具体嘲弄的是何事,也不在意,只一并受了, 将手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夜里凉,切莫受寒。” 楚淮序伸手去挡,两人的指尖碰在一起,宋听顺势握住,那手当真是凉得叫人心惊。 “大人既做了那刽子手,又何苦替他们再点什么长明灯。” 在这阴冷的暗佛堂跪得太久,楚淮序的身体有些僵麻,起身时动作都有些不利索,声音也比平日要哑。 他脸上无悲无喜,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却似烈火烹油般浇在宋听的心口。 “端王的人这辈子清清白白,无愧于君王,无愧于百姓。” “但上辈子大约是坏事做绝,才落了个死后都不得安宁的下场,要受杀人凶手的供奉。” “大人,你可否告诉奴,您怎么敢、怎么有脸,以我的名义在这里为他们点长明灯?” “是真觉得自己成了个人物,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都不能将你如何?” 他最是了解宋听,自然也知道如何扎宋听的心,短短几句话就将后者扎得体无完肤。 宋听眸色黯了黯,余光从那几盏长明灯上掠过。 楚淮序此时的脸色当然也难看,但宋听此刻比他还要白上几分。 ——又是这副好像被我刺伤了的表情,时至今日,还敢要骗我。 楚淮序不由地更恨,脸上的表情也终于无法装作从容。 迎上他刻着怨毒的目光,宋听哑声说:“因为我找不到你……哪里都找不到你……” 在明黄的烛火之下,宋听又想起叫他惊惧崩溃的几个月。 当时距离他失去楚淮序的音讯已近半年,日子已经走到岁末。 他险些被楚淮序一刀捅穿心脏,受了重伤,行动不便。 加之又处在那样一个位置,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已经不能自如地离开长安,便只好派出手底下的影卫去找。 但淮序身份特殊,他也时刻被人盯着,便是连找都不能大张旗鼓。 因为他深知,只要稍有差池,便会满盘皆输。 暗卫一次次回来复命,传回的却都是令人失望的消息。 楚淮序当时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这半年里他想过无数次可能,夜里也常常被噩梦所惊醒。 他甚至想过,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死了,所以才会像这样杳无音讯,遍寻无踪。 但如果楚淮序已经死了,那他为什么还要活着? 他一次次地生出这样的念头,以至于心生绝望,身体也跟着一日日的衰败下去。 就在宋听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消息终于来了。 那几日连着下了好几场的大雪,院子里的雪已经积到了半人高,宋听却不让下人洒扫,就由着那雪越积越高。 楚淮序喜欢雪,看见那么厚的雪,应当会高兴。他心里总那样想。 那天又纷纷扬扬下了很大一场雪,宋听夜里梦见了楚淮序,这是那么长时间以来唯一的一个好梦。 梦里他和楚淮序在积满雪的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一起的还有大公子楚淮清和他的副将周桐。 梦里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尤其是楚淮序,宋听已经许久没见过他那样的笑。 等到大公子他们走了,他就被淮序拉着躲在树干后面,淮序满头都是雪,连眼睫上都蒙着莹白。 宋听想替他扫去头顶的雪花,淮序却不让,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同他亲热,朝他许一生一世的誓言: “小清响你看,等我们白头的时候就是这样,我的头发全白了,是不是就没有现在好看了?” 宋听被他笑得痴了,心道,怎么会呢,这个人在他心里永远都是好看的,哪怕白了头依旧好看。 他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也喃喃地道出了实话:“公子永远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梦有多好,醒来面对现实时就有多怅然若失,用过午膳后他让祁舟推着轮椅,坐在廊檐下看雪。 他整个人陷在厚重的大氅里,指着院子里那棵大榕树,对祁舟说: “你瞧那里,他往日便喜欢坐在那棵树下看书抚琴,去年除夕还拉着我在树下堆了雪人。” “堆了两个,他说一个是我,一个是他。” 第67章 玉佩 宋听没有言明那个“他”是谁,祁舟却能猜到一二。 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原先属于当今同父异母的兄长端王楚明耀,后来端王谋逆满门抄斩,端王府也被一把火烧成焦炭。 一直到今年春日,当今要赐宋听府邸,后者主动要了此处。 但谁都知道,端王谋逆的罪证,就是宋听呈上去的。 也是宋听带人抄了端王府,问斩了王府所有人。并一把火将王府烧得干干净净。 如今他竟还敢向皇帝求要端王府作为自己的府邸,满朝文武都为之震惊。 不少人在背后偷偷议论,觉得宋听是在以此震慑百官。 ——他连索命的恶鬼都不怕,更是不会将他们这些人放在眼中。 宋听的凶名也是这样传扬开来的。 可宋听什么都不怕,坚持要了那处宅邸,又亲自带着工匠按照王府原来的样式,将其复原了出来。 连王府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几乎和从前一模一样。 端王府里曾有个金枝玉叶的小公子,祁舟曾有幸得见过几面,真正的龙章凤姿,宋听口中的那个他,多半就是那位主子。 “大人想堆雪人吗,属下推您过去?” 宋听的胸口之前被人用利刃扎了个洞,伤口一直未能得到处理,伤得极重。 大夫花了两三个时辰,才将伤口上的腐肉剔干净。 而刀尖只要再偏一寸,就会扎破心脏,那宋听就真的必死无疑。 可即便侥幸留下一条命,他的状态也一直非常糟糕,像毫无求生意志的一株杂草,任何的风吹雨打都能将他摧垮。 小五很担心宋听会撑不下去,祁舟也一样。 他觉得眼前这个病骨嶙峋的人似乎只凭一口气在吊着,哪天那口气散了,他就真的要死了。 明明两个月前还是功勋显赫的锦衣卫指挥使,只出了一趟门就将全部生机都给丢了。 但没有人敢问宋听发生了什么事。 连那个为他疗伤的大夫,都被宋听亲手扼断了脖子。 也是那时候祁舟才明白,宋听为什么不允许小五去宫里请太医。 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受伤的事。 原先祁舟只以为那是宋听小心谨慎,怕有心之人趁机对付他们,但后来发现不是。 “推我过去吧。”宋听咳了一声,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9 首页 上一页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