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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道这个人同宋听有过怎样不堪的过往,竟然还要拿那样的话来戳对方的心。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笨死了。 若不是顾及着自己的那点颜面,楚明焕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而且……楚明焕心想,这个人对他的恨意不见得会比对宋听的少,他和宋听在对方心里或许都是一样的,横着尸山血海和累累白骨。 也因此,在他身边和在宋听身边,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甚至于他或许还不如宋听。说是可以护着怀月,可其实连他自己不也是要仰仗宋听。 想到这里,楚明焕苦笑了一声。 “罢了,你就当朕没有说过。但是怀月,若是受了委屈,还是可以同朕说,纵使豁出这条命不要,朕也会挡在你面前的。” 楚明焕不知要怎样说才能叫怀月相信自己,只差没有赌咒发誓,一张脸因为不甘和委屈皱了起来,看着实在是有些好笑。 “皇上,该你了。”楚淮序却什么都没说,只催小皇帝落子。 这已经是一盘死棋,却又处处暗藏杀机。 “很久没有那么痛快的杀一场了。说起来,这种举棋不定的感觉,还是很多年前朕的那位故人教朕下棋时才感受过。” 反正棋局已定,楚明焕便也不再急着落子,指尖在棋篓中来来回回地拨动,回忆起往昔。 “朕的棋艺还是那位小贵人教的……他从来心善,见朕总是独来独往不合群,又被人欺负,便给了朕一本棋谱,教朕下过几回棋……” 国子监的先生也会教下棋,但楚明焕受人排挤,在学堂也没机会学到多少东西,拿到楚淮序送的那本棋谱之后就跟宝贝一样捧着,翻来覆去的看。 没人陪他下棋,他就自己同自己对弈,一来二去,棋艺竟也精湛起来。 后来他又寻了机会同那位小贵人下过几盘,他以为自己会赢,却是每次都输得一败涂地。 而那小贵人就总是笑他:“啊呀呀,小皇叔,你又输啦!” 笑过之后再给他一块点心或者一块饴糖。 再后来,他成了九五至尊,整个天下的人都膜拜在他脚下,他能很容易就找到同他对弈的人,比如宋听、比如章炳之。 但他们都让着他,不会真的同他较量,然后违心的夸他,说他棋艺高超。 高超什么呢,他这么一个半路出家的和尚,所会的本事也就那么一些,能高超到哪里去。 今日同楚淮序这一局,才又找回那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以前,这个人一边戏弄着叫他“小皇叔”,一边认真教他下棋的时候。 楚明焕当时完全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九五之尊,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自己的母妃和楚淮序。 那个时候他总是很想赢楚淮序一次,想叫对方刮目相看。 两人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楚明焕郑重地落下每一枚棋子,楚淮序很多时候却都会等不及,在一旁催着他。 楚明焕自尊心强,自己输了就赖楚淮序干扰,两个人幼稚地相互吵着嘴。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居然敢嫌他烦,有时候还会追着他打,我那时候,都没他腰高……” 楚明焕回忆起那段年少的时光,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但我真的很喜欢跟他在一起,他是整个皇宫里唯一对我好的人。是我对不起他。” 说到最后,楚明焕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更为苦涩。 他斟酌着落下一子,终于鼓起勇气,抬眸望向对面的人,怀月也恰在此时抬起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楚明焕笑了笑,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也看幼时受尽屈辱的自己。 “这些年朕常常在想,他会不会后悔救了朕,如果知道后面会发生的那些事,他还会不会朝朕伸出手来。” “如果让朕死在那场大雪里,所有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怀月迎着小皇帝的目光,手指缓缓捋过脸侧一绺鬓发,垂眸盯着棋盘。 半晌,他才淡淡道:“或许他并不记得那些事。” 楚明焕浑身一僵。 怀月的这句话像是给了他极为沉重的一击,他原先还努力维持的平静被毫不留情地碾碎,双目瞬间通红: “是吗……他都忘记了吗?” 怀月并不答话,似是一种默认。小皇帝眼圈更红,已经略显锋利的下颔线紧紧绷着,叫怀月想起那年冬天被困在铁笼里的那头雪狼。 “皇上,你输了。” 纤长的手指有力地落下一颗棋子。棋局终了。 他看着太平静了,好像楚明焕所说的那些事真的同他没有任何关系,而是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故事里的人是生是死,是感激还是愧疚,都同他无关。 衬托得楚明焕更为狼狈,更为可笑。 就像是这么多年耿耿于怀的只有他自己一个,而对于另一个当事人来说,他就是路边随手救助的一只流浪犬,救了也就救了,根本不足以放在心上。 这种感觉比被对方记恨着、怨怼着,更让人难受。 说来可笑,这一刻他甚至是有些羡慕宋听的。 楚明焕久久地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抹了把脸,努力将那些情绪压制下去,扯了扯嘴角,露出很勉强的一点笑意: “那真是好可惜,我以为这次我会赢的。” 第139章 盆栽 怀月同样笑了笑。眼底却有彻骨的寒意一闪而过。 他原本确实已经将那些事情忘记,但楚明焕叫他想了起来,一点一滴,全都从记忆深处搜寻了出来。 他这一生,只帮过两个孩子,但活该他倒霉,帮过的不是毒蛇就是白眼狼。才落到如今的地步。 撤下棋盘,早有太监送了茶来。 楚明焕这时候已经平复好心情,这个人救过他、帮过他,不管对方记不记得、在不在意,他自己始终是记在心上。 那时候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但如今他已经可以给对方庇护,可以反过来保护对方了。 尽管这份庇护可能及不上旁人,但他会尽自己一切所能。 就如他方才同淮序承诺得那样,哪怕代价是豁出他这条命。反正要不是有淮序,他本来也活不过那个冬日。 楚明焕呷了几口茶,犹疑着再次开口:“若是你觉得……在宋卿身边会不自在,朕可以……让宋卿还你自由。” 他心道,你不该被困在任何人身边,应该真正潇洒恣意的活着,就像从前那样,在春日里爬树放纸鸢,在秋日里跑马打猎,在冬日烤火喝酒…… 永远盛气凌人,永远骄傲自信。 怀月捏着茶盖的手一抖,继而平静的说道:“草民身份卑微,幸得指挥使庇护,哪会有什么委屈。” “再者,其实世人又有多少是真的不委屈的,只是依附于人的姿态不同罢了。” 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被修饰的极精致的盆景,语气里透着几分落寞。 “就像院里的这些盆景,因着主人家的喜好,它们便被人剪去枝蔓,拗断筋骨,摆弄成主人喜欢的模样。” “其实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是有的见得血泪,有的将血泪深埋在土底,见不得罢了。” 楚明焕的视线随着他落过去,自然也看到了那几个盆栽,美则美矣,却也如楚淮序所说,连一片叶子的生长都由不得它们自己,全凭主人家的喜好。 他不想怀月也变成这个样子。他应该是自由的鸟雀,而不是一盆漂亮却没有灵魂的盆栽。 “怀月,朕是认真的,你信朕……” 怀月转过脸,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 “多谢陛下关心,草民自然是相信陛下的,但草民从前穷怕了,也吃够了苦,如今胸无大志,只想过好日子。” “指挥使大人的脾气虽然古怪了些,有时候也十分小气,但留在他身边至少不愁吃穿用度,草民真的觉得这样挺好的。” “所以只能辜负陛下的好意了。” 这些当然不可能是这个人的心里话,楚明焕不可能相信,依着那人的性格,必然不可能为了荣华富贵依附仇人而活。 他之所以在宋听身边,肯定还有别的目的。只看是冲着谁来的。 但楚明焕不想勉强他,也不在乎他是不是想找自己报仇,于是点点头,说:“好。” …… 在山下看见周桐这件事给宋听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因此一回到寺里就急着找人。 “怀月呢?” 从发生在祈福大典前后的一系列事情中,宋听隐隐猜到背后一定有一股势力在操控。 章炳之有计划,淮序也有计划,但隐藏在背后的那股势力才是最为重要的因素。 只是宋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居然跟周桐有关。 周桐还活着。 不管淮序知不知道这件事,他都必须朝对方问清楚。 “在院子里,”祁舟说,“正和小皇帝下棋。” 所以祁舟才会被赶出来。宋听心里了然,莫名地有些不痛快。 “以后不用听小皇帝的,怀月身边不能离人。” 祁舟和小五同时应了一声:“是。” 行至后院,远远就看见一黑一红两个人影坐在树下,说得热切,也不知究竟在说些什么。 而淮序忽然对着小皇帝露出浅浅淡淡的笑意,连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柔情。 楚淮序总是在笑的,高兴的时候在笑,不高兴的时候也在笑,握着匕首想要杀他的时候还在笑。 但那些笑意大多数时候都是假的,他自己可能以为伪装的很好,但宋听其实一眼就能辨出他是在真笑还是假笑。 他恨他,甚至不屑于隐藏那些恨意,所以很难对着他真正高兴起来。真真假假的笑意里,那少得可怜的一点高兴,只有在不经意间才吝啬地流露出些许。 现在却对着小皇帝露出这样温和的笑。 宋听嫉妒得快发疯。 偏偏小五还往他心口扎刀:“大人,你怎么又不过去了?我看小皇帝好像也很喜欢怀月公子的样子,先帝在他这岁数的时候都有三四个孩子了,他该不会也好男风吧?” 宋听一记眼刀刺过去:“你是不是很闲?真凶抓到了吗,百姓们的恐慌平复了吗?” 他这火气来得莫名其妙,小五都傻眼了,呆愣愣地说:“没、没有啊。” 这不是我们一起去查的吗,有没有查清楚您心里不清楚吗? 他心道。 得到的却是宋听狠狠的一脚:“那还不快去!” 跑出去很远,小五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不通宋听到底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 “大人最近是不是上火了,怎么无缘无故就发这么大的脾气,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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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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