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猫不懂事。”沈聿寒说,弯腰摸了摸猫的脑袋。抬头看谢云舟,目光在他攥着的手上停了停,“没烫着吧?” “没有。”谢云舟松开手,那张纸笺滑回袖中。他笑了笑,“药洒了,得重熬一副。” “不急。”沈聿寒走进来,抱起那只猫,“夫人受累,为这点小事忙活。夜里风寒,别总往灶房跑。” “夫君心疼我?”谢云舟看着他。 沈聿寒也看着他。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自然心疼。”沈聿寒说,“成亲三日,夫人操劳太多,我看着不忍。” “夫妻之间,”谢云舟微微垂眼,火光在他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说这些做什么。” 沈聿寒点点头,抱着猫出去了。 谢云舟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走远,才慢慢松开手。袖中那张纸笺已经攥出了汗,字迹有些洇开。 他走到灶边,把纸笺扔进灶膛。 火舌一卷,吞没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低头看自己的裙摆,药汁已经干了,留下一片深褐色的渍迹,像一块胎记。伸手去掸,掸不掉。 这只猫。 他在心里想。 第三日,这只猫又出现了。 这回是在后院。谢云舟在井边洗衣裳——说是洗衣裳,其实是借口。井边空旷,没有遮挡,谁靠近都能一眼看见。他在等一个人,那人是镇国公府采买的婆子,每三日出一趟府,可以捎带东西。 他等着的时候,那只猫蹲在井沿上,看着他。 “看什么?”他低声问。 猫眨了眨眼,一蓝一黄,像两颗珠子。 婆子来了。挑着担子,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擦肩的瞬间,谢云舟把一张折好的纸笺塞进她的篮子里,动作快得像风吹过。 婆子头也没抬,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那只猫叫了一声,蹿了过来。 它蹿得很快,快得像一道白影。谢云舟下意识伸手去拦,猫从他手边滑过,一头撞在婆子的篮子上。篮子一晃,里面的东西掉出来几样,那张纸笺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猫扑上去,一爪子按住。 谢云舟:“……” 他走过去,弯腰去捡。猫用爪子摁着,不让他拿,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在玩。 “松爪。”他说。 猫不动。 他伸手去掰猫的爪子,猫低头咬了他一口。不重,就是虎口上留了两个小小的牙印。 那张纸笺被他抽出来,已经皱了。他飞快地塞进袖子里,抬起头,婆子正看着他,眼神有些慌。 “这猫顽皮。”他笑了笑,“大娘慢走。” 婆子点点头,挑着担子匆匆走了。 谢云舟站在原地,低头看那只猫。猫蹲在他脚边,舔着爪子,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蹲下来,和猫平视。 “你是成心的?” 猫看着他,喵了一声。 他伸手去摸猫的脑袋。猫没有躲,反而把头往他手心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你是他养的。”谢云舟轻声说,“他让你干的?” 猫当然不会回答。 但那天晚上,沈聿寒的咳疾似乎好了许多。晚饭时他多喝了一碗汤,还给谢云舟夹了一筷子菜。 “这猫今日又闹你了?”他问。 “没有。”谢云舟低头吃饭,“就是调皮了些。” “它平时不这样。”沈聿寒也低头吃饭,语气很平常,“最近不知怎么了,总爱往你跟前凑。” “许是喜欢我。” “许是。”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饭后,谢云舟去煎药。这回他换了地方,没去小厨房,去了后院的小耳房。门关上,窗户也关上,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药煎好,他倒进碗里,袖子里又滑出一张纸笺。 这回他看清楚了,纸笺没有往药碗边沿探,而是直接往袖口里缩—— 门口有动静。 是猫叫。 一声,两声,三声。挠门的声音,指甲刮在木头上,刺啦刺啦的。 谢云舟攥着那张纸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挠门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他熟悉的脚步声,从远及近。门被敲响,三下,不轻不重。 “夫人?”沈聿寒的声音在外面,“猫跑进来了,我找找。” 谢云舟低头看自己的手。药碗还端着,纸笺还在袖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笺往袖口深处塞了塞,转身开门。 沈聿寒站在门外,手里抱着那只白猫。猫的眼睛亮亮的,越过他的肩膀,往耳房里看。 “找到了。”沈聿寒说,晃了晃怀里的猫,“打扰夫人了。” “没有。”谢云舟侧身让开,“进来坐坐?” “不了。”沈聿寒的目光掠过他身后,那碗药还冒着热气,“药煎好了就早些歇着,别熬太晚。” “好。” 沈聿寒转身走了。那只猫趴在他肩上,回头看了谢云舟一眼。 月光下,那只猫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谢云舟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慢慢把袖子里的纸笺抽出来。 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是他半个时辰前刚写的。 “一切如常。” 他看了那四个字很久,然后走到灯前,把它烧了。 火焰舔过纸边,卷曲,发黑,最后落进灯盏里,化成一小撮灰。 他看着那撮灰,忽然想起新婚那夜,红烛燃尽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灰,也是这样的暗。 隔壁传来一声猫叫。 他抬起头,望着那堵墙。 墙那边,沈聿寒应该也还没睡。抱着那只猫,不知在想什么。 他想起那些年战场上遥遥相望,那人骑在马上,隔着千军万马看过来。那时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敌人。 没想到最大的敌人在枕边。 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有点习惯了。 第七日,镇国公府的仆从们终于敢正眼看这位新过门的少夫人了。 起初是怕的。成亲那日,新娘子盖着红盖头,从轿中出来时脚步稳得像踩在刀尖上,周身气势比迎亲的将军还凛然几分,哪有半分传说中“体弱多病”的模样?喜婆搀她,她抬手挡开,那手势利落得像拨开一支箭。 可这几日下来,仆从们渐渐瞧出些门道——少夫人待世子,那当真是千依百顺。 用膳时。 膳房里送来的鸽子汤,少夫人亲手盛,亲手端,端到世子面前时还要用帕子垫着碗底,怕烫着那位的手。世子咳一声,她的眉就蹙起来,眼风扫过去,是实打实的担忧。 “这汤凉了些,”她拿小勺尝了一口,“灶上再热热。” “不必。”沈聿寒按住她的手,对伺候在旁的大丫鬟春杏说,“少夫人这几日辛苦,你们多学着点。” 春杏垂首应“是”,眼角却忍不住往那两只交叠的手上瞟。世子的手压在少夫人手背上,骨节分明,少夫人的手细白纤弱,被压着也不抽回去,就那么任他按着。 门外洒扫的小丫鬟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跟另一个咬耳朵。 “世子待少夫人真亲近。” “少夫人待世子才好呢,你没瞧见,昨儿夜里世子咳得厉害,少夫人亲自去小厨房熬药,熬到后半夜。” “那猫呢?世子的猫不是不让人近身?” “少夫人抱它,它让抱。” 小丫鬟们啧啧称奇。 屋里,那只白猫正蹲在谢云舟脚边,仰着头看他。谢云舟垂眸,与那双鸳鸯眼对视片刻,忽然弯下腰,把它抱了起来。 猫在他怀里打了个呼噜,蹭了蹭他的胸口。 沈聿寒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这猫倒与你有缘。”他说。 “许是。”谢云舟抚着猫背,抬眼看他,眼波柔软得像一汪春水,“夫君养的猫,自然与夫君亲近,与我亲近,便是与夫君亲近。” 这话说得绕,伺候在旁的丫鬟们听不大懂,只觉得少夫人声音软和,像在撒娇。 沈聿寒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低头喝茶,掩住眼底那一点锋芒。 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明暗格子。春杏端了点心进来,摆在榻上的小几上,又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谢云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不是骤然冷下来的,是一点点退潮,像水从沙滩上退走,露出下面湿漉漉的沙。他把怀里的猫放下,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猫毛。 沈聿寒坐在榻上没动,茶盏还端在手里,目光却已经变了。 “夫人今日辛苦了。”他说。 “不辛苦。”谢云舟在他对面坐下,隔着那张小几,“比当年在雁门关外埋伏三天三夜轻松多了。” 沈聿寒没接话。他捏着茶盏,拇指摩挲着盏沿,那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把玩一件器物。 “夫人方才盛汤的手法很熟练,”他说,“用帕子垫碗底,这一招我在北境没见过。” “我在北境也没见过。”谢云舟笑了笑,“但我在京城待过三个月,镇国公府的老夫人当年伺候老太爷,就是这么伺候的。我打听过。” 沈聿寒抬眼看他。 谢云舟迎着他的目光,不避不让。午后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他半边脸上落下斑驳的影子,那半边脸温软如玉,这半边脸却冷得像冰。 “世子呢?”他问,“方才压着我的手,那股子疼惜劲儿,跟真的似的。在北境学的?” 沈聿寒把茶盏放下,盏底落在紫檀木的几面上,轻轻一声响。 “我在北境待了十年,”他说,“没见过几个女人。这一手,是现想的。” “现想的?”谢云舟微微挑眉,“世子好天赋。”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猫蹲在窗台上,看着他们,尾巴一甩一甩的。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春杏的声音隔着门响起:“世子,老夫人那边来人请,说是让您和少夫人过去用晚膳。” 谢云舟脸上的冷意一瞬间收了回去。 不是慢慢的,是“唰”的一下,像灯被点亮。眉眼弯起来,唇角翘起来,连坐着的姿势都变了,方才还脊背挺直像一杆枪,这会儿却微微塌下肩,显出几分慵懒的娇态。 沈聿寒看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味。 “知道了。”他对着门说,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这就去。” 他站起身,向谢云舟伸出手。 谢云舟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缘有薄茧——握刀握出来的。他也伸出手,搭上去,被他握住。 两只手交握,他的指尖微凉,他的掌心温热。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2 首页 上一页 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