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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两道呼吸,一深一浅,谁也不肯先睡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府里祭灶神,放鞭炮,热闹了一整天。老太太高兴,赏了各房好些东西,谢云舟也得了一对玉镯子,说是老太太年轻时戴过的,如今给她添妆。 她收了,谢了恩,回东厢给沈聿寒看。 他正倚在床头看书,听见她进来,抬眼扫了一眼那对镯子,道:“老太太待你不错。” 她点点头,把镯子收进妆奁里,随口道:“老太太心善。” 他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见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懂。 “怎么了?”她问。 他摇摇头,垂下眼,继续看书。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里是雁门关外,大漠黄沙,血流成河。她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四处找一个人,找了一夜,找到天亮,也没找到。 她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身侧的人不知何时醒了,正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做噩梦了?”他问。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外,把后背对着他。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他说:“战场上回来的人,都容易做噩梦。”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可她攥着被角的手,微微紧了紧。 除夕那夜,王府里张灯结彩,阖府上下都在正厅守岁。 沈聿寒自然也去了。他被老太太拉着坐在身边,听戏、赏灯、看烟花,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谢云舟坐在他身侧,替他挡酒,替他应酬,替他应付那些拐着弯打听她肚子的婶娘妯娌。 子时一过,放完最后一阵烟花,老太太终于乏了,被扶着回房歇息。众人也陆续散了,各自回院。 谢云舟扶着沈聿寒往回走。 鞭炮的硝烟味还没散尽,混着冬夜的寒气,吸入肺里有些呛。他走得很慢,比来时更慢,走了几步便停下来,咳一阵,然后再走。 她扶着他的手臂,感觉得到他身子微微发颤。 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在发抖。 回到东厢,她扶他躺下,去给他倒茶。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握得很紧。 她低头看他。 烛光里,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上有一层薄薄的冷汗。他的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等着。 他却没再说下去。 他的手慢慢松开,垂下眼,气息渐渐平稳下去。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茶盏搁在床头,替他掖好被角,轻声道:“睡吧。” 他闭着眼,嗯了一声。 她熄了烛火,在他身侧躺下。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正月初七,人日。 按照习俗,这一日要戴人胜,吃七宝羹,祈福求安。老太太早早打发人来请,说要一家子去庙里上香。 沈聿寒说身子不适,告了假。谢云舟本想留下来照顾他,老太太却不肯,说新媳妇第一年,得去庙里求个签,看看什么时候能添丁。 她只好跟着去了。 庙里人山人海,香火熏得人睁不开眼。她扶着老太太,跟着一众女眷,拜佛、上香、求签,折腾了大半日才回来。 回到王府时,已是傍晚。 她先去正厅回了话,然后匆匆往东厢赶。 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住了。 沈聿寒不在屋里。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案上的书也收好了,像是根本没人住过似的。她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听见后院传来声响。 她走过去。 后院的雪地上,他站在那里,赤着脚,只穿着一身中衣,仰头看着天。 天上什么也没有。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了。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他身上。 他回过头。 他的脸冻得发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回来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大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看见了。 “进去吧,”她说,“外面冷。” 他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道:“今日庙里热闹吗?” “热闹。” “求的什么签?” 她顿了一下,道:“没求。人太多,挤不上去。”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夜,他又咳了一夜。 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厉害,厉害到天亮时,她看见他帕子上有血。 她端着药碗的手抖了一下。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然后道:“没事,老毛病。” 她看着他把碗递回来,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青黑。 她想说点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说。 日子还在继续。 正月十五上元节,王府里又热闹了一回。猜灯谜、放河灯、看烟火,阖府上下都喜气洋洋。沈聿寒依旧“病着”,没去凑热闹,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 谢云舟陪着他。 烟花照亮他的脸,一明一灭。他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忽深忽浅,眼底映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亮。 “像不像烽火?”他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 他没看她,依旧看着天边,“战场上,点烽火求援的时候,也是这么亮。” 她没有说话。 可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雁门关外那一夜,北狄突袭,他们在山头点起烽火,等了三天三夜,援军也没来。那三天里,她和他轮流守着那堆火,火光照着彼此的脸,一明一灭,像是在提醒对方——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 “进去吧,”她说,“外面冷。” 他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道:“明日我想去城外庄子上住几日。” 她转头看他。 “太吵了,”他说,“想清净清净。” 她嗯了一声,没问为什么。 正月十六,她陪他去了城外庄子。 说是庄子,其实只是个不大的院子,几间瓦房,一圈篱笆,坐落在山脚下,四面都是田地。庄头是个哑巴老头,见了他们只是点头笑,不多言语。 住下来之后,日子更安静了。 他每日还是看书、写字、咳,她每日还是煎药、做针线、陪他说话。只是没有王府那些规矩,没有老太太和各房的眼睛,他们反倒更自在了些。 有时候他会去院子里走走,她就跟着。有时候他站在田埂上发呆,她就站在他身后。有时候他回头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比以前更浓了一些。 她任他看,从不躲。 二月初二,龙抬头。 庄头老头做了春饼,送来给他们尝。谢云舟接了,道了谢,端进屋去给他。 他正坐在窗边写字。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把春饼搁在案上,走过去看他的字。 纸上只有四个字—— “平安归来”。 墨迹还没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没有抬头,依旧握着笔,低声道:“当年在雁门关外,有人跟我说过,打完这一仗,一起回家。” 她没有说话。 “我等了三年,”他说,“不知道那个人还记不记得。”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那个人记不记得,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只知道,她也在等。” 他慢慢抬起头。 阳光从他身侧透过来,落在她脸上。她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只看得见一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他们对视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移了半寸。 然后他笑了一下,低头把那张纸折起来,递给她。 “给你。” 她接过来,收进袖中。 那夜,她把它压在了枕下。 和那枚铜钱一起。 二月初八,天气忽然暖了起来。 庄头老头说,今年春天来得早,再过几日,田里就能下种了。谢云舟听了,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心想,这日子过得真快。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竟已小半年了。 她在篱笆边站了一会儿,看见远处山脚下有片树林,枝头隐隐泛着青色。她想着,再过几日,该去挖些野菜回来,给他换换口味。 正要转身进屋,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是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她回过头,看见官道尽头扬起一片尘土,一群黑衣人纵马而来,转眼就到了庄子跟前。 她瞳孔一缩。 是刺客。 比上回多得多。 她转身就往屋里跑。 门推开的一瞬,沈聿寒已经站了起来。他没有问她外面是谁,没有问有多少人,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走。” 他拉着她往后门走。 后门刚推开,外面已经有人了。 五六个黑衣人堵在门口,刀光雪亮。 他护着她退回去。 前门也被人堵住了。 院子里,十几个人围成一圈,刀剑出鞘,寒光逼人。 沈聿寒把她护在身后,目光扫过那些人,忽然笑了一下。 “王府的护卫呢?”有人问。 “今日休沐。”他答得很平静。 那人也笑了,“那就好。” 没有多余的话,刀光劈下来。 沈聿寒护着她且战且退。他只有一柄短刃,她也是。可对方有十几个人,个个都是好手,刀法凌厉,配合默契,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肩头中了一刀。 她替他挡了一剑。 血溅在刚刚泛青的地面上,很快洇开。 “走!”他低吼一声,推了她一把。 她不走。 她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背抵着他的背,像那夜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 他们背抵着背,在刀光剑影中一步步后退。退到墙根的时候,他已经中了三刀,她也挨了两剑。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数。 对方还剩七个人。 沈聿寒忽然压低声音道:“等会儿我数到三,你翻墙出去,往山上跑。” 她没应声。 “听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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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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