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也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看她手里的那柄短匕。 那柄短匕的柄上,缠着黑色的细绳。那是她自己缠的,缠法和军中惯用的手法一模一样——她教过一个人,那个人也会。 她的目光落在他握着短刃的手上。 虎口处,那道旧伤。 月光下,那道伤疤的颜色似乎比三日前更深了些。 她忽然想笑。 三年了。 她找了他三年。 她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战场上,朝堂上,甚至敌营里。可她从没想过,会是在这满室红绸的喜床上,红盖头底下,两个人各自装着互不相识。 他也认出她了吧? 那日红盖头挑起,他看见她虎口那道伤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也没开口。 远处传来脚步声——巡夜的护卫终于被惊动了,正朝这边赶来。 她垂下眼,将那柄短匕收回袖中,抬手理了理鬓发。方才那一剑削断的碎发还飘落在枕边,她弯腰捡起来,收入掌心。 再抬起头时,她已经又是那个温婉羞怯的闺阁小姐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看见了。 “夫人,”他说,声音还是虚浮的,“护卫来了,你……先避一避。” 她点点头,退到床后。 护卫冲进来的时候,只看见世子殿下倚在床边,面色苍白,捂着肩头的伤口,咳得几乎喘不上气。 “有刺客……”他断断续续地说,“快,追……” 一片混乱中,谢云舟从床后走出来,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她扶住他,声音发颤:“夫君,你流了好多血……”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她的手心微微一紧。 他的手心,也微微一紧。 然后他松开手,任由护卫们将他扶起,去请大夫,去追刺客。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簇拥着远去。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照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那里,是方才他握她手时,塞进来的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 边缘有一道刻痕——是她当年亲手刻的。 谢云舟看着那枚铜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微微发热。 ——三年前雁门关外,她和那个人失散在乱军之中。最后一刻,她塞给他一枚铜钱,说,若还能活着,凭此相认。 他接过去了。 他没丢。 他一直留着。 远处,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没有追上去。 明日清晨,她还是会为他奉药,还是会垂着眼,轻声唤他“夫君”。 他也还是会咳,还是会面色苍白,还是会用那双带着旧伤的手接过茶盏。 一切照旧。 只是从今往后,他们都知道—— 那层皮囊底下,藏着的是谁。 第4章 箭伤 那夜之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刺客的事被王府压了下去,对外只说是宵小之徒图财害命,世子爷受了惊吓,需得静养。于是那扇被劈碎的窗换成了新的,染血的床帐也换了新的,依旧是满目的红,红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两件事变了。 一是沈聿寒的“病”重了几分。那夜肩头中了一剑,虽不致命,却让他名正言顺地咳得更厉害了些。每日清晨谢云舟端药进去,总能看见他倚在床头,面色比昨日又苍白一分,接过药碗时指尖微凉,道一声“辛苦夫人”,声音虚得像是从喉咙深处飘出来的。 二是那枚铜钱。 谢云舟把它收在了贴身的荷包里,白日里带着,夜里压在枕下。她从不去看它,可每一次更衣、每一次躺下、每一次翻身,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小小的,圆圆的,隔着布料硌着她的心口。 她没问过他那夜为何要塞给她。 他也没提过。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从秋末走到初冬。 谢云舟渐渐摸清了这王府里的规矩。每日卯正起身,先去小厨房盯着煎药,辰时端药进东厢,伺候世子服药用早膳。巳时他看书,她做针线,两人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偶尔交换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午后再进一回药,然后是他“午睡”的时辰——她可以回自己屋里歇着,或是去后院走走。酉时晚膳,戌时他咳一阵,她递茶递水递痰盒,亥时熄灯,各自躺下,隔着那一拳的距离,听彼此的呼吸。 日复一日,像是有人把同一天誊抄了几十遍。 可谢云舟知道,每一天都不一样。 比如他看书的时候,目光会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轻,轻得像是不存在,可她每一次都能感觉到。她不抬头,只垂着眼继续穿针引线,任由那道目光在她鬓边、在她指尖、在她微微垂着的眼睫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比如她端药进去的时候,有时会在托盘里多放一碟蜜饯。他接过药碗时会顿一下,然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也不碰那碟蜜饯。可第二天,那碟蜜饯总会少一颗——不多不少,正好一颗。 比如有天下雨,她从小厨房回来,裙角沾了些泥。他正倚在窗边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她裙角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第二天,从小厨房到东厢那条路上,就多了一排青石板,整整齐齐,像是早就在那儿似的。 她没有问。 他也没提。 有一回,她在他书案上看见一幅字。 纸上只写了一个“雁”字,笔力遒劲,墨迹淋漓,写到最后一笔时却顿住了,像是写的人忽然忘了该怎么收尾。那“雁”字就那么搁在那儿,旁边压着一方镇纸,镇纸底下露出半截信笺,信笺上是她熟悉的字迹——她自己的字迹,是前几日誊的一份药方。 她站在书案边看了很久。 久到他的咳声响起来,她才回过神,若无其事地走开。 那幅字第二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写的“平安”,挂在床头,说是病中练字,求个吉利。 谢云舟每次抬眼看见那两个字,就想笑。 平安。 他们两个这样的人,哪里来的平安。 初雪那天,王府里难得热闹了一回。 老太太高兴,说瑞雪兆丰年,命人在后园摆了酒,要一家子同乐。沈聿寒自然是要去的——他是世子,再病也得去露个面。谢云舟跟在他身侧,替他拢好大氅,扶着他慢慢往后园走。 他的手搭在她腕上,隔着几层冬衣,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体温。可她感觉得到他的步伐——每一步都稳得很,稳得不像是病人,却偏偏要装出几分虚浮,走几步便停下来歇一歇,咳两声。 她在心里数着。 他咳了七次,歇了五回,走了一刻钟才到后园。 宴席摆在暖阁里,炭火烧得足,四面窗上糊了新绢,透进来的雪光映得一室明亮。老太太坐在上首,见他进来便招手,让他在身边坐下,嘘寒问暖问了一通。他一一答了,声音虚浮,面色苍白,偶尔咳两声,用帕子掩住嘴,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谢云舟坐在他身侧,替他布菜、斟酒、递帕子,做足了贤惠妻子的本分。 酒过三巡,老太太忽然提起一桩旧事。 “说起来,聿寒小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她笑着对谢云舟道,“那会儿皮得很,成日舞刀弄枪,他爹怎么管都管不住。谁能想到如今……” 她叹了口气,眼眶有些红。 沈聿寒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祖母,都是孙儿不好,让您操心了。” “什么话。”老太太拍拍他的手,“你能活着回来,就是祖宗保佑了。那几年在战场上……唉,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谢云舟垂着眼,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战场上。 她慢慢夹起一箸菜,放进他碗里,柔声道:“夫君,尝尝这个,厨房说是用新下来的冬笋做的。”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箸菜,顿了一下。 然后他夹起来,送进口中,慢慢嚼着。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绢纱上,映出淡淡的影子。 那夜回去之后,他的咳症似乎又重了些。 谢云舟半夜醒来,听见他在身后咳,咳得压抑,像是怕吵醒她,把脸埋在枕头上闷闷地咳。她没有动,依旧侧身朝外,阖着眼,听着那咳声一下一下钻进耳朵里。 咳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他翻身下床的声音,很轻,赤着脚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他在翻找什么。 她悄悄睁开眼。 月光从新换的窗棂透进来,照出他的背影。他站在书案前,背对着她,肩头微微颤抖——不是咳,是别的什么。他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站到天亮。 然后他转过身。 她立刻闭上眼,呼吸放缓,装作熟睡。 他回到床边,在她身侧躺下。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那无数个白天一样,很轻,很轻。 然后她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她没听清。 她想,也许天亮之后,一切还是老样子。 天亮之后,一切还是老样子。 她起身,梳洗,去小厨房盯着煎药,端药进东厢,伺候他服药用早膳。他依旧是那副苍白的面容,虚浮的声音,偶尔咳两声,用帕子掩住嘴。 只有一件事不一样了。 他看她的目光,比以前更久了一些。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比以前更重了一些。 年关将近,王府里开始忙起来。 采买年货、打扫庭院、准备祭祖的供品,里里外外都是人影。谢云舟也跟着忙,每日从小厨房到东厢跑好几趟,还得应付各房来请安的媳妇婆子,连坐下做针线的时辰都少了。 沈聿寒的“病”倒是好了些。老太太高兴,说是冲喜冲得好,新媳妇进门,世子的身子骨一天天见强。他听了只是笑笑,不多言语。 只有谢云舟知道,他的“好”只是面上的。 夜里他咳得更厉害了,有时候能咳上一两个时辰,咳得整个人蜷起来,用拳头抵着唇,闷闷地咳。她递茶过去,他接过来喝两口,然后又躺下,气息半天匀不过来。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低声道:“要不……请大夫来看看?” 他摇摇头,哑着嗓子道:“不必。老毛病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他那边掖了掖。 他顿了一下,忽然道:“你睡吧,不用管我。” 她嗯了一声,面朝里躺下。 可她知道,她睡不着,他也睡不着。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2 首页 上一页 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