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清弦的心猛地一紧。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有冷,还有别的什么。 “打听什么?”赫连朔打断他,“打听那个人死了没有?” 叶清弦的脸一下子白了。 赫连朔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攥紧的手指,看着他拼命忍着却还是忍不住的颤抖。他突然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声比刀子还冷。 “叶清弦,你是朕的琴师。你的手,是给朕弹琴的。你的心,也该是给朕的。” 他俯下身,凑近他,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别让朕知道,你的心里,装着别人。” 叶清弦从金殿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 秋阳正好,照在朱红的廊柱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一个小太监跑过来,低着头,递给他一个手炉。“叶公子,天冷,您拿着。” 是阿福。 叶清弦接过手炉,手炉温热,暖着他的手心。他看着阿福,压低声音:“有消息吗?” 阿福四下看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御马监那边说,北边的军报今早刚到。打了胜仗,伤亡不大。” 叶清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名单呢?” “还没核完。明后天应该能出来。” 叶清弦点点头,把手炉塞回阿福手里,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过去。阿福连忙推辞,叶清弦只说:“拿着,帮我盯着。” 阿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明明刚被君王警告过却还在惦记北边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执拗的光,接过银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奴才一定盯着。” 回南苑要穿过御花园。 叶清弦抱着琴,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秋深了,菊花开了又谢,只剩残瓣铺在青石板上。他只是低头走着,只想快点回到那间偏僻的小屋。 走到一半,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叶公子,请留步。” 他回过头。是刘瑾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脸上堆着笑。“刘总管说,有样东西想给叶公子看看。” 叶清弦的手微微一紧,却没有说话。他跟着小太监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刘瑾正负手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叶公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叶清弦低下头:“刘总管。” 刘瑾走近两步,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奴才偶然得了点东西,觉得或许与叶公子有关,特来相告。” 叶清弦接过纸,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军报的抄件,上面列着北境伤亡名单。他的目光扫过一行行名字,最后定在最后一栏—— 陆昭尘,轻伤。 他的手微微发抖,却又松了一口气。 刘瑾看着他,笑容更深了:“叶公子放心,只是轻伤,不碍事的。北境的军医医术高明,只要不是致命伤,都能治。只是……”他顿了顿。“只是那地方冷,伤口容易冻坏。万一冻坏了,就得截肢。截了肢,人还活着,可这辈子就……” 他没有说完。 叶清弦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刘瑾满意地收回那张纸,拍了拍他的肩:“叶公子慢走。夜里黑,小心些。” 说罢,刘瑾转身走了,只留叶清弦站在原地,风从花丛间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抱紧琴,快步往南苑走。 回到那间小屋,他关上门,靠在门上。 心在跳,跳得厉害。 他走到案前,把琴放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那是他走后第二个月收到的,陆昭尘托人辗转带回来的。信纸已经软了,折痕处磨得发白,可那些字他还是一遍一遍地看: “叶清弦: 我还活着。 北境的雪很深,深到能埋人。每天晚上,我都裹着那件从南疆带来的旧衣裳,想着你弹的那首童谣。 你还弹吗? 等我回来,你弹给我听。 那碗粥,我还欠着呢。 陆昭尘” 他把信贴在胸口,贴着那颗还在跳着的心。 “你还活着……”他轻轻说。 窗外,夕阳西斜,光影一寸一寸移动。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光秃秃的竹林。 五个月了,他除了等毫无办法,所有感情都被这座高高的宫墙阻隔了。 这世上最煎熬的,不是等不到,而是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两千里外。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刮在脸上,生疼。 陆昭尘站在营帐外,看着西沉的太阳,太阳是红的,红得像血,一点一点往地平线下面沉。 身后的营帐里,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喊疼,有人在叫大夫,那是白天那场仗留下的,鞑子来偷袭,他们追出去三十里,砍了十几个人,自己也伤了七八个。 他就是那七八个之一。左臂被刀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可血流了不少。军医给他上了药,用布条缠了几圈,说:“别动,两天就好。” 他没听,他站在这里,看着红彤彤的、即将回家的太阳。 太阳落下去,天就黑了,天黑了,月亮就出来了,月亮出来,他就能看着月亮,想那个人。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一封信,还没送出去。信上只有几行字: “叶清弦: 我还活着。 伤口又添了一道,不碍事。 这里没有桂花糕,只有冻硬的馒头。想你。 等我回来。 陆昭尘” 他想找个人把信送回去,可谁愿意跑两千里?谁愿意冒着风雪,穿过鞑子的地盘,替一个无名小卒送信?他叹了一口气,心中感到一阵茫然,面对眼前的风雪,他知道他只能等。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老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西沉的太阳,“想家了?”老兵问。 陆昭尘没有回答。老兵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递过去。陆昭尘接过,仰头灌了一口。辣,呛,烧喉咙,可他没咳。 老兵接过来,自己也灌了一口:“看你这样子,不是想家,是想人吧?” 陆昭尘转过头,看着他。 老兵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老子活了四十年,什么没见过?你那眼神,老子见得多了。那是想媳妇的眼神。” 陆昭尘没有说话,可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老兵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老丁点点头。 “我儿子要是活着,也二十五了。” 陆昭尘转过头,看着他。 老兵没看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死了多少年了?”陆昭尘问。 “八年。”老丁说,“和他娘一起,鞑子杀的。” 陆昭尘没有说话。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想就想吧,别想死了就行,有人等着你,你就得活着回去。” 太阳落下去了,天黑了下来,月光悄悄爬上人的肩头。 陆昭尘抬起头,看着那轮始终如初的月亮,和南苑的月亮,是同一个吗? 此刻的阿福蹲在御马监的墙角,等了半个时辰。 他在等小顺子。自从老周“没了”,御马监的人换了一拨,只剩下小顺子还肯帮他。 小顺子是老周带出来的徒弟,今年才十七,胆子小,可心软,阿福求了他几次,他每次都红着眼眶说“福哥,这是杀头的罪”,可每次都把军报偷偷塞给他看。 今晚,又有军报到了。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小太监从侧门溜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纸,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走路时左腿一瘸一拐的。 阿福连忙迎上去:“顺子!你腿怎么了?” 小顺子没回答,拉着他就往巷子里跑,跑到最里面,他才停下来,喘着粗气:“福哥……军报……我看了……今天差点被总管发现,跑的时候摔了一跤……” 阿福的心猛地一紧:“没事吧?” “没事。”小顺子把纸递给他,“你快看……陆侍卫他……没事……” 阿福接过纸,低头看,手止不住的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个名字—— 陆昭尘,轻伤。 阿福愣了一会儿,然后笑得眼泪都快溢出眼眶了。 小顺子看着他,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又龇牙咧嘴地摸了摸腿,阿福把纸还给他,从怀里摸出那几块碎银子塞过去:“顺子,你拿着,买点药。” 小顺子连忙推辞:“福哥,我不能……” “拿着。”阿福说,“下次别这么拼命,命要紧。” 小顺子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他接过银子,点了点头:“福哥,你……你小心。”说完,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 阿福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转身就跑,跑向南苑的方向,跑向那个等了五个月的人。 门被敲响的时候,叶清弦正坐在黑暗里。 他没有点灯,灯油不多了,要省着用。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谁?” “叶公子,是奴才!”阿福的声音,喘得厉害。 叶清弦拉开门,月光涌进来,照在阿福脸上。那张脸上全是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那张脸上洋溢着笑容。 “叶公子!”他喘着气,“军报!北边的军报!陆侍卫他……他活着!他受了轻伤,可他活着!军报上写的!” 叶清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眼泪,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滚下来,落在月光里,落在地上,落在阿福的脚边。 他没有擦,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流着,流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的笑了,那笑容与月光融为一体,美的动人心弦。 阿福看见叶清弦笑,看见他那张五个月来从没真正笑过的脸,忽然有了光,阿福也笑了笑着笑着,鼻子一酸,他转过身,悄悄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叶清弦一个人。 他站在月光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案前,坐下来,把琴横在膝上,手指落下。 琴声响起,是那首童谣,是那首他们第一次在月下相认时,他哼过的曲子。 他弹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弹给月亮听,弹给风听,弹给那个远在两千里外,可能正在看着同一个月亮的人听。 一曲终了,他抬起头又望向窗外。 月光依旧是温柔的洒满整片大地。 他轻轻地说:“你还活着,你等我,我等你。” 远处,刘瑾站在南苑外的墙角边,已经站了一刻钟。 他看着那间小屋的窗,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那个模糊的影子,听着隐隐约约传来的琴声。他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一个小太监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干爹,您看……要不要禀报陛下?” 刘瑾没有回头:“禀报什么?”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1 首页 上一页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