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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尘看着他。 “我听阿福说的。”他说,“他告诉我,你被拖出去的时候,怀里抱着的碎片不够数,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念叨‘还有几片’。” 叶清弦愣住了。 他昏迷的时候,说过这些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把他随口说的话都记在心里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他湿透的头发,看着他滴水的衣裳,看着他眼底那些血丝。 “你傻不傻啊?”他问。 陆昭尘笑着望着他,“傻。”他说,“可我想让你高兴。” 叶清弦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的滚落下来。 陆昭尘在他身边坐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袋玉粉,还有几块砂纸。 “我找宫外的师傅问了。”他说,“他说能修。要一片一片磨,一片一片补,慢,但能修。” 叶清弦看着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你……你什么时候弄的?” 陆昭尘沉默了一会儿。 “白天。”他说,“我白天找人问,晚上来陪你,这几天没来,就是在弄这个。” 叶清弦看着那张越来越瘦的脸,看着他那双越来越深的黑眼圈。 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一片一片磨过的。 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为他修琴的时候,那时候用的是玉粉,现在用的也是。 他伸出手,拿起一块砂纸。 “我帮你。”他说。 陆昭尘按住他的手。 “你的伤还没好。” “好了。”叶清弦说,“你摸摸。” 陆昭尘没动。 叶清弦自己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背上。 “结痂了。”他说,“不疼了。” 陆昭尘的手贴着他的背,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那些痂的凹凸。他的手在抖。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 叶清弦没让他说完。 他把砂纸塞进他手里,自己拿起另一块。 “磨哪一片?” 陆昭尘看着他那双在灯火里亮着的眼睛,说:“这片。”他拿起那片琴头的碎片,“边角有点毛,磨平就好。” 叶清弦接过来,低下头,开始磨。 一下,一下。 砂纸磨过木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窗外,雨还在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吴留下的那盏破油灯里的油快尽了,火苗颤颤的,一明一暗。 叶清弦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陆昭尘也停下来,看着他。 “累了?”他问。 叶清弦摇摇头,可他眼底的乌青骗不了人。 陆昭尘伸手,把他手里的砂纸和木片拿过来。 “明天再磨。”他说,“你该睡了。” 叶清弦没说话,望着他在灯火里的脸,灯火摇曳,他的脸半明半暗,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叶清弦忽然想,这张脸,他要记一辈子,记到死,记到来世。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 那脸冰凉,被雨水打得透透的。 可他觉得烫,烫得心尖颤抖。 “陆昭尘。”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低下头。” 陆昭尘低下头。 看着他,在他清澈的眼睛中发现自己的倒影。 叶清弦也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他眼里的自己。 然后,他抬起头。 吻了上去。 陆昭尘愣住了,感受唇上像羽毛一样轻柔的吻。 他没有动,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闭上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在吻他,那个从来不敢靠近的人,那个宁可推开他也不愿他死的人,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 陆昭尘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他的腰上,把他搂紧,然后,他回应了这个吻。 不再是轻的,而是像窗外的疾风骤雨般加深了这个吻。 是带着雨水的味道的,是带着北境的风雪味的,是带着这五个月所有的思念、恐惧、等待、盼望的。 叶清弦的手攀上他的肩,把他拉得更近。 灯油尽了,灯灭了,屋里一片黑暗。 他们挤在黑暗里,挤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冷宫里。 外面在下雨,可他们不冷了。 很久很久,他们才分开。 叶清弦靠在他肩上,喘着气。 陆昭尘看着他,看着他发红的脸,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幸福的笑了。 “傻子。”他说。 叶清弦也笑了,“你才是傻子。” 陆昭尘把他搂紧,“咱俩都是傻子。”他说,“凑一对正好。” 叶清弦没说话。 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还是那么的沉稳有力。 他想:真好,他还活着,他回来了,他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雨渐渐小了。 变成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叶清弦从他怀里抬起头,忽然想起什么。 他从墙角摸出一件东西,一件蓑衣。 很旧,是用几件破衣裳拼起来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缝得紧,有的地方缝得松,有的线头还露在外面,有的地方缝了又拆,留下密密麻麻的针眼。 他把蓑衣递给陆昭尘,“给你。” 陆昭尘低头,看着那件蓑衣,他看见歪歪扭扭的针脚和密密麻麻的针眼,在针眼里,藏着的无数个思念的夜晚。 他的手顿住了。“你……”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做的?” 叶清弦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冷宫的这些日子里,白天睡觉,夜里就着月光缝这件蓑衣,用老吴送来的破衣裳,一针一针,缝了拆,拆了缝。 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穿上。 可他想着,万一呢,万一他回来的时候,下雨呢。 他把蓑衣披在他身上,“穿上就不冷了。”他说。 陆昭尘低头看着那件蓑衣,披在他湿透的身上,蓑衣也湿了,可他觉得暖,从里往外暖。 他看着那些针脚,忽然想起小时候,想起娘在灯下缝衣裳的样子,也是一针,一针,也是这样的歪歪扭扭。 他抬起头,看着叶清弦,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瘦削的肩膀,看着他眼睛底下那层淡淡的青。 他的手,那些缝了无数针的手,正垂在身侧,手指上还有针眼留下的红点。 陆昭尘握住那只手,手冰凉,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真是个小傻瓜。”他说。 叶清弦看着他把自己的手贴在脸上的样子,他忽然想说什么。 可陆昭尘已经把那件蓑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我不穿。”他说,“你穿。” 叶清弦急了,“你浑身都湿透了!” 陆昭尘看着他炸毛的样子,他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那你就陪我一起湿着。” 雨停了,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从摇摇晃晃的窗纸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叶清弦靠在他怀里,陆昭尘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不算大的木头,他把那块木头递给叶清弦。 “我从北境带来的。”他说。 叶清弦接过那块木头,翻来覆去地看,木纹细密,颜色温润,和他那把琴的木头一模一样。 “等你好了,”他说,“我们一起修。” 叶清弦点头。 “修好了,第一首弹给你听。” 陆昭尘看着他。 “弹什么?” 叶清弦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哼起来,是那首童谣,属于南疆的童谣。 陆昭尘听着,听着,然后他也哼起来。 两个人,哼着同一首曲子。 月光里,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天快亮的时候,陆昭尘要走了。 叶清弦拉着他的手。 “还会来吗?” 陆昭尘回头看他。 “会。”他说,“每天晚上都来。” 叶清弦点点头。松开手。 陆昭尘走到窗边,回头看了他一眼,折返回去摸了摸叶清弦的头,轻声说:“等我。” 叶清弦点头。 陆昭尘翻窗出去,消失在晨曦里。 叶清弦趴在草席上,看着那扇窗,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天快亮了。 他把那些碎木片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一丝甜蜜的微笑。 陆昭尘穿过竹林,绕过几条偏僻的小径,来到御马监后面的那条巷子。 巷子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 是小顺子。 看见陆昭尘,他连忙站起来,压低声音:“陆侍卫!您可算来了!” 陆昭尘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这是你要的?” 小顺子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都在这里了,老周生前藏起来的东西,我偷偷翻出来的。” 陆昭尘接过那包东西,借着天光看。 是一叠发黄的纸,还有几封书信。 他展开其中一封,看了几行。 手顿住了。 “叶绥案……刘瑾……”他喃喃地念着那几个字。 小顺子紧张地看着他:“陆侍卫,这些东西……有用吗?” 陆昭尘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有用。”他说,“谢谢你,顺子。” 小顺子眼眶红了,摇摇头:“老周生前对我好,他死得不明不白……我想给他讨个公道。” 陆昭尘拍了拍他的肩,“会的。”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此时,刘瑾的密室里,烛火摇曳。 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低声禀报着。 “干爹,那三个废物回来了。” 刘瑾的眼睛眯了眯。 “人呢?” “在外头跪着。他们说……路上遇了暴风雪,耽搁了,赶到的时候,那侍卫已经死在乱军里了。” 刘瑾沉默了一会儿,“看见了?” 黑衣人低下头。 “没看见尸体,但整个营地都被踏平了,活着的没几个,那侍卫冲在最前面,被鞑子围住,不可能活着。” 刘瑾笑了,笑容在烛光里,阴恻恻的。 “不可能活着?”他慢慢地说,“那就让他死透了再回来报信。” “加派人手。”他说,“在京城周围盯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黑衣人抬起头,“干爹的意思是……” 刘瑾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侍卫,我见过,命硬得很。”他说,“不亲眼看见他的尸体,我不放心。” 黑衣人低下头。 “是。” 刘瑾摆摆手。 “下去吧。” 黑衣人退下了。 刘瑾的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里透着几分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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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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