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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朔的手攥紧了。 “你别说话,朕让人——” “不。”陆昭尘打断他,“让臣说完。” 他喘了几口气,缓过那一阵眩晕。 “臣……答应过他……等臣回去……一起修那把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刀,杀过敌,抱过那个人。 现在,那双手上全是血痕,指甲翻折,皮开肉绽。 “可臣……做不到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块玉佩。 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边角被磨得光滑——那是戴了很多年的痕迹。 “这是臣……从小就带着的……是臣的娘留给臣的……唯一的念想……” 他把玉佩举起来,递到赫连朔面前。 “臣想……把它……补进琴里……” 赫连朔愣住了。 “臣本来想……把臣最靠近心口的那块骨头……挖出来……给他修琴……”陆昭尘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毒已经……入了骨头……骨头是黑的……修进去……就不好看了……” 他笑了一下,可那笑分明比哭还难看。 “这块玉佩……是干净的……臣贴身带了二十多年……染的都是臣的温度……不是毒……” 他抬起头,诚挚地看向赫连朔。 “求陛下……替臣……把那三十七片碎片……修好……用这块玉佩……补进去……” 赫连朔看着那块玉佩。 看着那只因为剧痛而颤抖的手。 看着那张满是黑血的脸。 他伸手,接过玉佩。 玉佩上还带着陆昭尘的体温。 “朕答应你。”他说。 陆昭尘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很短,短得像风中将熄的烛火。 可赫连朔看见了。 陆昭尘又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开口。 “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 赫连朔看着他。 陆昭尘的额头抵在地上。 “叶清弦……他是清白之身……叶家已经翻案……他没有罪……”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求陛下……放他出宫……让他……离开这个地方……” 赫连朔没有说话。 陆昭尘抬起头,看着他。 “臣知道……陛下留着他……是因为他像您弟弟……”他的声音在抖,“可他……不是您弟弟……他是叶清弦……是一个……等着回家的人……” 赫连朔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即使在剧痛中也亮着的眼睛。 “臣求您……”陆昭尘的额头再次抵在地上,“若您不答应……臣……就长跪不起……” 他的身子在晃。 跪都跪不稳了。 可他撑着。 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 赫连朔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那个跟了他五年的人。 那个从不多话、从不出错、从不怕死的人。 那个为了另一个人,愿意把命押上的人。 他耳边似乎想起昭儿的声音:哥,放他走吧,我一直陪着你。 “朕答应你。” 他的声音很轻。 陆昭尘抬起头,看着他。 嘴角扯动了一下。 “谢……陛下……” 他的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栽倒。 赫连朔上前一步,扶住他。 “来人!” 几个太医冲进来,七手八脚把陆昭尘抬回床上。 赫连朔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陆昭尘睁开眼,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刺骨。 “陛下……”他的声音像蚊子一样,“求您……别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赫连朔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 “朕知道了。” 陆昭尘的手松开了。 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气。 赫连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尽力救。”他说,“能救多久,救多久。” 御书房里,赫连朔一个人坐着。 案上放着那块玉佩。 玉质温润,边角光滑。 他拿起玉佩,对着烛光看。 透过玉佩,他看见烛火在晃动。 他想起陆昭尘说的那句话。 “臣想……把臣最靠近心口的那块骨头……挖出来……给他修琴……”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人跪在地上的样子。 全是那句“若您不答应,臣就长跪不起”。 他想起自己当年跪在父皇寝宫外的样子。 跪了一夜。 没有人答应。 他睁开眼睛。 看着那块玉佩。 “昭儿,”他颓然地说,“哥当年救不了你,哥现在……也救不了他。”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月亮很圆,很亮。 和昭儿死的那天,一模一样。 “可哥至少……能让他干干净净地走。” 他低下头,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可他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不知名的光辉,那东西很陌生,连他自己都不认识。 冷宫里,叶清弦坐在窗前。 他抱着那个木盒,看着窗外的月亮。 不知道为什么,心格外的难受。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像是重复了无数次这个动作。 他站在那里,看着太医院的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黑沉沉的夜色。 可他的脚,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 阿福从墙角探出头:“叶公子?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叶清弦没有回答,他一味地往前走。 穿过冷宫的门,穿过那条长长的夹道,穿过御花园,穿过那些在月光下静默的宫殿。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想见他,想得快要疯了,他有预感,陆昭尘好像……要离开了。 太医院的门外,他停下了脚步。 里面很静。 静得不像有人在。 他正要推门—— 一声闷响从里面传出来。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 然后是压抑的嘶吼声。 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像是野兽,像是困兽,像是被活活剥皮时发出的哀嚎。 可他知道,那是他。 是陆昭尘。 他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紧接着,他听见另一种声音。 像是刀子划过皮肉。 像是骨头和骨头分离的声音。 他的腿软了。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泪流下来。 可他不敢出声。 他不敢进去。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想让他看见。 他只能坐在这里。 听着那些声音。 一下,一下。 像刀割在他心上。 第35章 赐死(中) 叶清弦不知道自己在那扇门外坐了多久。 廊下的漏窗筛碎了月光,在地上铺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银白。竹影落在那些银白上,风一吹,就碎了,又拼起来,再碎了。远处有虫鸣,细细的,密密的,像谁在暗处缝着一件永远缝不完的衣裳。他就那么看着那些碎掉的影子,一动不动。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到他能在脑子里把那些声音拆成无数个碎片——闷响,嘶吼,刀刃划过皮肉的窸窣,骨头和骨头分离时那种让人牙酸的咯吱。那些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钻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骨头缝里,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他。 他把手塞进嘴里,咬着自己的拳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眼泪流了满脸。那泪水滑过脸颊,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又被月光照得发亮。 又是一声闷响。 比刚才更重。 像是整个人撞在墙上。那声音撞进他的耳朵里,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是什么样的场景——额头撞在床板上,血肉和木头相撞,发出那种沉闷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门框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他顾不上。他在心里疯狂地念着:别撞了……求你别撞了……你疼……我替你疼…… 手按在门上,却在抖。那门是旧的,木纹里嵌着经年的灰尘,他的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他想起他每次来见自己时,脸上永远带着笑。翻窗进来的时候笑,浑身湿透的时候笑,连说“我没事”的时候也在笑。那些笑像南疆的太阳,能把冷宫里的霉味都晒干。他想起有一次他来,肩上还沾着北境的雪,那雪在屋里化了,洇湿了他的衣裳,他却只顾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那块碎的不成样子的月饼。 他想起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还对着自己笑。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流下来,他的眼睛却亮得像淬过火的星子。那时候他站在冷宫的院子里,隔着雨帘冲他挥手,像个傻子一样。 他不能进去。 他不能。 门里又传来一声嘶吼。 那声音已经不像人了。沙哑,破碎,像是被活活撕裂喉咙的野兽,又像是被碾碎了骨头的困兽。那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撞在叶清弦的心口上,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叶清弦的手攥紧了门框。 指甲折进去,疼。 可他感觉不到。 他只知道,他在里面。 他在里面疼。 他在里面一个人扛着。 他在里面——快死了。 叶清弦推开门。 月光从身后涌进去,像一匹银白的缎子,无声地铺满了那间屋子。尘埃在月光里浮动,细碎得像金粉。窗外的竹影映在墙上,疏疏朗朗的,像一幅水墨画。墙角有一盏灯,灯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那些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床上那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团蜷缩的、抽搐的、浑身是血的东西。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那些触目惊心的轮廓——他的手脚被布条绑在床柱上,是太医怕他伤到自己绑的。可他还是在挣扎,在抽搐,在用自己的头撞床板。 一下,又一下。 闷响。 月光也跟着抖。 他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胳膊上、腿上、胸口,全是他自己咬的、抓的、撕的。血肉翻着,有的结了黑痂,黑痂裂开的地方,露出底下新鲜的嫩肉;有的还在往外渗黑水,那黑水滴在床褥上,洇成一朵朵诡异的花。床褥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皱成一团,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气息。 他的脸——那张叶清弦想了无数个夜晚的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眼眶深陷,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发紫,嘴角全是黑血。眉毛拧在一起,牙关咬得咯咯响,整张脸扭曲得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月光落在他脸上,那些凹陷和凸起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摔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像。汗水混着血水糊了满脸,有的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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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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