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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还是很快。 他想起陆昭尘临走前看竹林的那一眼,想起他顿了顿的脚步,想起他那句“该走了”。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远处,竹林深处。 陆昭尘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风吹过竹林,吹动他的衣袍,吹乱他的鬓发。 想起在金殿上,他看见这个跪着的囚犯。 满身狼狈,却跪得笔直。 脚腕磨得血肉模糊,却把一把破琴护得紧紧的。 他想:这人,和我一样。 和我一样,没有家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他送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哼那首童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我会在外面听着”。 他只知道,当他听见那琴声从窗里传出来,听见那熟悉的调子,听见一个和他一样的人在月下弹着母亲的歌—— 他的心,忽然就软了。 他又想起刚才在屋里,那个人流着泪问他“你恨吗”的样子。 而自己说“恨有什么用”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过来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真亮。 他转身,继续往竹林深处走去,走出很远,身后那点昏黄的光还亮着。 他没有再回头。 可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下次,还要来。 第5章 风波暗起 叶清弦开始习惯宫里的日子了。 每日清晨,他去承明殿弹琴。赫连朔批奏章,他就坐在角落的琴案后,指尖起落,从晨光初露弹到日头偏西。有时赫连朔听累了,挥挥手让他退下,他便抱着琴穿过御花园,回南苑那间小屋。 路上总会遇见一些人。 有低头匆匆走过的宫女,有抬着箱笼的太监,有站在廊下说话的侍卫。他们看见他,目光会在他身上多停一瞬,然后移开,压低声音继续说话。 那目光里有什么,他说不清。只是每次走过,背上就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第七日傍晚,他从御花园回来,在岔路口遇见两个洒扫的太监。 他往旁边让了让,想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可其中一个太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用手肘捅了捅另一个。两个人一起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怀里的琴上,又从琴上滑回他脸上。 “就是他?”一个问。 另一个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南疆来的那个。” 叶清弦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笑声。很轻,很短,可他就是听见了。 他抱紧琴,走得更快了些。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纸上那个破洞还在。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上。 他盯着那根银针,想起白天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 “南疆来的那个”——他是南疆来的,可这宫里,南疆来的人不止他一个。陆昭尘也是。为什么他们不那样看陆昭尘? 因为他是个罪臣之子?因为他爹是叛臣?还是因为那三百零七条人命?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不去想。 可一闭眼,就是那笑声。 又过了两日,他在御花园里遇见了淑妃。 那是午后,他刚弹完琴往回走。阳光很好,照在菊花丛上,一片金黄。他低头走着,想着今晚要不要再弹那首童谣,想着陆昭尘会不会来。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笑声。 他抬起头。 几个盛装的女子站在花丛边,正在赏花。为首的那个,三十岁上下,容貌艳丽,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宫装,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淑妃。 他在阿福那里听过这个名字。陛下最宠爱的妃子,入宫十年,权倾后宫。 他停下脚步,退到路边,低下头。 可已经来不及了。 淑妃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身上,然后笑了。 “哟,这不是叶公子吗?”她的声音很好听,像银铃,可那银铃里藏着针,“本宫还当是谁,原来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 叶清弦跪下:“臣参见淑妃娘娘。” 淑妃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裙摆扫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起来吧。”她说,“本宫可受不起你的礼。你现在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万一跪坏了,陛下该心疼了。” 叶清弦没有起身。 “臣不敢。” 淑妃的笑声停了。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垂着的眼睫,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怀里那把破旧的桐木琴。 “听说,”她慢慢地说,“你每天给陛下弹琴?” “是。” “一弹就是一两个时辰?” “是。” “陛下的奏章都不批了,就听你弹?” 叶清弦没有说话。 淑妃的目光冷下来。她弯下腰,凑近他,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脂粉香。 “叶公子,”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能听见,“你知不知道,本宫入宫十年,陛下从未在本宫那里待过一个时辰。” 叶清弦的脊背绷紧了。 “你一个罪臣之子,凭什么?” 风从花丛间吹过来,带着菊花的香气,也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旁边几个嫔妃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说话。 淑妃直起身,拂了拂衣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温柔得让人发冷。 “罢了,本宫不过是随口问问。叶公子别往心里去。”她转过身,对那几个嫔妃说,“走吧,那边的墨菊开得正好,去看看。” 一行人从他身边走过,裙裾窸窣,笑声渐远。 叶清弦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 直到那笑声彻底消失在花丛深处,他才站起身。 膝盖有些疼,可他顾不上。他抱着琴,继续往回走。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接下来的三天,陆昭尘没有来。 每天有小太监送饭,每天有新的伤药送来,可那个人再也没出现过。叶清弦问过小太监,小太监只是摇头:“陆侍卫忙得很,陛下身边离不开人。” 叶清弦没有再问。 他坐在窗前,看竹叶由青转黄,看那一角天空由明转暗。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琴弦,零零落落的几个音,不成曲调。 他知道自己不该等。 他们才见过两面。说过的话加起来,填不满一盏茶的工夫。他不知道陆昭尘住在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当值,不知道他那句“我会在外面听着”,是一句客气,还是一个承诺。 可他还是等。 因为在这深宫里,除了等,他无事可做。 第四天傍晚,陆昭尘来了。 他来的时候,叶清弦正坐在窗前发呆。屋里没有点灯。 门被推开,又关上。叶清弦没有回头。他知道是他。 陆昭尘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怎么了?”他问。 叶清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今天……遇见了淑妃。” 陆昭尘的眉头皱了皱。 “她说什么了?” 叶清弦把那几句话复述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陆昭尘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这几天,宫里的话,你听见了多少?” 叶清弦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话?” 陆昭尘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伺候陛下五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上心。”他说,“你每天去弹琴,他就在那里听,一听就是两个时辰。这不对。” 叶清弦等着他往下说。 陆昭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有些话我不该说,可我必须告诉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在这宫里,不能对人太好,也不能被人待得太好。尤其是——不能被陛下待得太好。” 叶清弦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想问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昭尘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陛下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 叶清弦愣了一下。 陆昭尘犹豫了一下,那犹豫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叶清弦看见了。 “我听说,”陆昭尘的声音压得更低,“陛下从前有个弟弟,从小喜欢听琴,后来……死了。” 叶清弦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长得,”陆昭尘顿了顿,“和你有些像。” 叶清弦愣住了。 弟弟。死了。和他有些像。 他想起了金殿上赫连朔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琴师的眼神,不是看罪臣的眼神。那是看一件东西的眼神,一件可以替代什么东西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涩。 “原来是这样。”他说。 原来我活着,是因为我像另一个人。 原来我弹的琴,不是给我自己听的,是给一个死人听的。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陆昭尘没有说话。 叶清弦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琴。 他忽然觉得,这座深宫里的每一张脸,都藏着秘密。 窗外起了风,竹叶沙沙地响。 陆昭尘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月光下,竹林静静地立着,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他没有马上回来。 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叶清弦,站了很久。 叶清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刚才说的那些,是谁告诉你的?” 陆昭尘没有回头。 “我自己打听的。”他说,“有些事,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就躲不掉了。” 叶清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人……就是刘瑾吗?” 陆昭尘的身体顿了顿。 他没有回答。 可那沉默,就是回答。 叶清弦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他想起阿福塞给他的那张纸条——“陆侍卫说,小心刘瑾”。 他想起陆昭尘手臂上那道疤。 他想起陆昭尘说过的话——“被自己人暗算的。那人现在,是宫里的红人。” 刘瑾。 这个名字,他听过很多遍了。人人都压着声音提起他,人人都对他又敬又怕。 可他没想到,这个人离他这么近,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 陆昭尘转过身,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以后,”他说,“离淑妃远一点。也离刘瑾的人远一点。” 叶清弦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呢?”他问。 陆昭尘愣了一下。 叶清弦看着他,“你离他们远了吗?” 陆昭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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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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