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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朔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边角被磨得光滑——那是戴了很多年的痕迹。这是陆昭尘临死前交给他的,说是从小贴身带的,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把这个碾成粉,填进那道裂纹里。” 陈师傅愣住了。 他看着那块玉佩,看着那温润的光泽,看着那光滑的边角。这是上好的羊脂玉,戴了几十年,染透了人的体温。这样的玉,不该被碾碎。碾碎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深宫里,碎掉的东西太多了。琴会碎,人会碎,玉也会碎。有什么是不能碎的呢? “是。”他低下头。 陈师傅捧着那堆碎木片,捧着那块老桐木,捧着那块玉佩,退了下去。 赫连朔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 他看着那封发黄的信,看着那行“害我者,非外敌,乃内鬼”。 他想:叶绥说的没错。内鬼是刘瑾,是淑妃,是那些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可他自己呢?他下旨抄斩叶家满门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一句“是不是冤枉”?有没有给过那些人一个辩白的机会? 他没有。 他只需要一个“叛臣”的罪名,来震慑南疆,来巩固自己的皇位。 那些人的命,在他眼里,只是一串数字。三百零七口。 可这些数字,现在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救另一个人。 变成了那些碎木片上的血。 变成了那封“我等你”的信。 变成了那块被碾碎的玉佩。 七天后,琴修好了。 陈师傅把它捧到御书房,放在赫连朔面前。 赫连朔低头看着那把琴。 琴身古朴,桐木的纹理清晰可见,琴轸上系着红色的流苏——那是新做的,红得像血。琴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琴头蜿蜒而下,斜斜划过整个琴身。 裂纹里,隐隐有玉的光泽。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道裂纹。 玉是凉的,滑的,像一个人的体温终于散尽。 他忽然想起陆昭尘说的另一句话。 “臣……谢陛下……为叶家翻案……还他清白……” 他把手收回来。 “拿个木盒来。” 内侍捧来一个木盒,檀木的,雕着简单的云纹。赫连朔亲手把琴放进去,盖上盖子,贴上一张封条。 他拿起笔,在封条上写了一行字。 只有六个字。 “他让朕给你的。”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个木盒,看了很久。 窗外,雪终于落下来了。 一片,一片,无声地落着。落在琉璃瓦上,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落在那些朱红的廊柱上,落在御书房外的石狮子身上。雪落在木盒上,落在封条上,落在那六个字上,很快就把它们覆盖了。 赫连朔看着窗外洁白的雪花一片又一片地拥抱大地,像是恋人相拥,他嘴里却轻轻说道:“朕这辈子,留不住任何人。” 冷宫的雪,也是那样洋洋洒洒的落下来,一片,一片,像撕碎的遗书,像再也拼不起来的往事。 他想起和陆昭尘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在窗框上飞起的蝴蝶。 他把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雪光,试着弯了弯手指。 弯不成。 怎么也弯不成那个形状。 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最后一次,手指终于弯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对着空气轻轻地说:“我也会了,你看见了吗?” 窗外的风雪呼啸,似乎在告诉他问题的答案。 老吴和他说了琴的事情,可他觉得也许那些碎片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隐约的钟声。 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 他听着那钟声,想起:在这深宫里,每个人都像一片雪。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身不由己;落在地上之后,是融化还是堆积,也由不得自己。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落下来的那一程,拼命记住自己曾经的样子。 那三十七片碎木头,就是三十七道再也拼不起来的痕迹,那是木头的命,同样也是自己的命。 看着窗外飞雪,叶清弦对着雪说了一句:“我记住了。” 雪,越下越大。 一片一片,覆盖了整座皇城,覆盖了那个小土坡,覆盖了那把刚修好的琴,覆盖了这世间所有的身不由己。 卷末 我们都是人生的囚徒,生长在无处不在的深宫中,往往你越想要什么,就越得不到什么。 陆昭尘把命还给了这座城,把心留在了那把琴里。琴能补,心不能。 叶清弦把泪咽回了肚子里,把等刻进了骨头里。人能等,命不能。 赫连朔把弟弟埋在了记忆里,把孤独种进了皇位里。他拥有天下,却从未拥有过一个人。 刘瑾跪了一夜,换了四十年的命。最后才发现,那四十年,也不过是一场空。 淑妃等了十年,等来的只是一句“棋子”。她用那只金蝴蝶刺进心口,终于不用再等了。 人活一生,皆是悲哀。 第38章 冬至放归 卷首题记:“他吹笛给我听的时候,我以为他在说平安,后来才知道,他在说再见。” 冬至那日,无雪。 天是那种寡淡的灰白,像一张用旧了的宣纸,薄薄地铺在头顶,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却没有温度——只是亮着,冷冷地亮着,像死者合不上的眼。 叶清弦站在冷宫的庭院中,望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抬手抚上心口,只觉那里空落落的。 那片竹林还是那几竿竹子,光秃秃的,在风里瑟瑟地抖着,竹叶此时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枝丫,一根一根戳向那片灰白的天。 他驻足看了很久,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老吴走到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视线看着那片光秃秃的竹林,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冷飕飕的,灌进领口,灌进袖子里。 过了很久,老吴才缓缓开口说话。 “喝点水吧。”他把手里的碗递过来,“一会儿要走了,路上冷。” 叶清弦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一股铁锈味,和他在冷宫喝的第一口水一模一样,他想起那天夜里,自己趴在地上,背上血肉模糊,老吴端着碗蹲在他面前,说“喝吧”。 他把碗还回去。 “老吴。”他说。 老吴看着他。 叶清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堵着,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看着老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老吴慈祥的笑了,满脸的褶子堆在了一起。 “走吧。”他说,“别回头。” 叶清弦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倏地停下来,再次开口:“老吴。” “嗯。” “谢谢你。” 老吴没有说话。 叶清弦迈步出去。 身后,那扇门轻轻关上。 阿福已经在冷宫外等了很久。 他穿着一身新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叶清弦出来,他连忙迎上去,眼眶红红的,却努力地笑着。 “叶公子!”他的声音有些抖,“奴才……奴才跟您走。” 叶清弦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十五岁的脸,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拼命忍着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阿福的时候,那时候他刚入宫,一个人在御花园里走着,阿福跑过来,低着头,递给他一个手炉,他说:“叶公子,天冷,您拿着。”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手炉是阿福自己的。 他把手炉给了他,自己冻了一夜。 叶清弦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福的肩。 “走吧。”他说。 阿福用力点头,提起脚边的包袱,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穿过那条长长的夹道,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满了枯藤,风从夹道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泣。 叶清弦走得很慢。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 暖意融融的,和外头的冷像是两个世界,可叶清弦走进去的时候,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往外渗的。 赫连朔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奏章,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叶清弦走进来,直挺挺地跪在他面前。 “草民叶清弦,叩见陛下。” 赫连朔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人跪的还是那样笔直,就像第一次在这里见到时那样,可终究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起来。”赫连朔说。 叶清弦没有动。 赫连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叶清弦面前。 他蹲下来和叶清弦平视。 “你知道那把琴是怎么修的吗?”他问。 叶清弦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赫连朔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他跪在我面前,浑身是血,毒已经入了骨头,他说,他本来想把最靠近心口的那块骨头挖出来,给你修琴,可毒入了骨头,骨头是黑的,他怕修进去琴就不美了。” 叶清弦的呼吸停了一瞬。 赫连朔继续说:“他留下那块玉佩,说是干净的,贴身佩戴了二十多年,染的都是他的温度,他说,求朕替他,把那三十七片碎片修好,用那块玉佩补进去,就当他还在你身边。” 赫连朔摸出一张字条,发黄的,叠得整整齐齐的,那是陈师傅修琴时,从碎片里发现的一行小字,被他拓了下来。 他把字条递到叶清弦面前。 叶清弦低头看。 那行字很小,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刻的。 “清弦,我等你。” 叶清弦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赫连朔的手都举酸了,殿内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拉回了离人的思绪。 然后,叶清弦的眼泪像蜿蜒的河流,静静地淌下来了。 一滴,一滴,落在字条上,落在那五个字上。 等到大殿上抽噎声结束,赫连朔的声音才再次响起:““琴修好了。” 他指了一下那个木盒:“在木盒里,你走的时候带上。” 叶清弦跪在那里,浑身都在抖。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赫连朔站起来,走回案后。 “赏赐朕让人准备好了。”他说,“够你活几辈子,阿福朕赐给你了,让他跟着你,也好有个照应,路上朕安排了人护送,一直送到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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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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