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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叶家的案子已经翻了,你不再是罪臣之子,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去,过你的日子。” 叶清弦跪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那些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飘到他耳朵里,却落不进心里。 他得到了清白。 得到了自由。 得到了财富。 得到了那把用他心上人的玉佩补好的琴。 可他还是觉得空。 空得像那片光秃秃的竹林,空得像那口枯井,空得像那个人再也睁不开的眼睛,空的可怕,空的让人觉得心慌。 他磕下头去。 额头抵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闷闷的响声,在御书房里回荡。 磕完了,他抬起头,看着赫连朔。 “陛下。”他说。 赫连朔坐在上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叶清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 “草民祝陛下,”他说,“在宫里,能得偿所愿。” 赫连朔还想说些什么,可叶清弦已经站了起来。 叶清弦走到案前,从赫连朔手里接过那个木盒,檀木的,雕着简单的云纹,封条上写着一行字。 “他让朕给你的。” 他把木盒紧紧地抱在怀中,似是在贪恋那个人的温度。 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陛下。”他说。 叶清弦的声音在大殿回响。 “您多保重。” 说完,他推开门,背影决绝的离开。 剩赫连朔一人孤身坐在御书房里。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不能回神。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递出了那个木盒。 那双手,刚才递出了那张字条。 那双手,曾经什么都没留住,现在,好像也是。 脑海中想起叶清弦说的话。 “您是个好人。” 那是第一次。 这是第二次。 “您多保重。” 他嗤笑一声, “保重。”他轻轻说,“朕保重什么?” 无人回应,只余炭火劈啪作响。 出宫的路,比叶清弦想象的要短。 他抱着那个木盒,一步一步走过那些他从未走过的宫门,阿福跟在他身后,提着包袱,走得很小心。 走到第三道门的时候,叶清弦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阿福。 阿福愣了一下:“叶公子?” 叶清弦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阿福手里。 阿福低头看,是银子,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 他的手猛地一抖:“叶公子,您这是——” “拿着。”叶清弦说。 阿福急了:“奴才不要!奴才跟着您,是要伺候您的——” 叶清弦看着这张依旧青涩稚嫩的脸,想起他明明无数次害怕的发颤却依旧站在他这边,他自觉,亏欠阿福的实在是太多了。 可阿福却在一旁急红了眼圈。 叶清弦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福的肩。 “你还小。”他说,“不能跟着我一辈子,拿着这些钱,去做你想做的事,回老家,买几亩地,娶个媳妇,过你自己的日子。” “叶公子……”他的声音在抖,“奴才……奴才没有家了……奴才从小就进宫,早就没有家了……” 叶清弦的手顿住了。 阿福那双红红的眼睛何尝不是写满了迷茫,他也想起了自己,自己不也是没有家的人? 进宫之前,没有家。 如今出宫之后,还是没有家。 他把阿福拉进怀里,轻轻抱了一下。 “那就跟我走。”他说,“跟我回南疆。” 阿福拼命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点点沾湿叶清弦的衣襟。 最后一道门。 朱红色的大门,在冬至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门开着,门外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上有人在走,有车在过,有孩子在跑,一片祥和。 叶清弦站在门口看着门外那片天,天是灰白的,和宫里的一样,他说不清宫外到底哪里更好,但宫外的鸟鸣似乎更清亮。 他每往外走一步,都要摸一下背上的琴,都要回头看一下来时的路,此时的他犹如一尾游鱼,被重新放回池中。 那座宫墙不管多少年还是那个样子,红墙黄瓦,一层一层叠着,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野兽。 那条长长的夹道尽头,那片光秃秃的竹林一直矗立着,他看着那些他永远再看不见的东西。 可他移不开眼。 他用力地看着,像要把这些东西都刻进眼睛里,刻进骨头里,刻进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记忆里。 这只野兽在他的注视下缓缓闭上了嘴,同时,一抹红悄悄爬上他的眼眶。 记得第一天,他还是个囚犯,浑身是伤,被押送到这里,他抬头看着宫墙,那时候他想:这是他要进去的地方,这是他这辈子可能再也出不来的地方。 现在他走出来了,可他的心好像永远都留在里面了。 阿福在旁边小声问道:“叶公子,咱们走吧。” 叶清弦站在风中,也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见他把木盒放在身边,衣袍一撩,笔直的跪在地上,膝盖触地,发出“咚”的一声。 风扬起他脚边的尘土,同时扬起他额边的碎发。 他对着已经关闭的宫门,郑重的磕了三个头。 阿福在旁边捂着嘴,不让自己的哭声溢出来。 叶清弦只是拿起木盒,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又变成了那个清冷如月的琴师。 叶清弦并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了城外的乱葬岗,那里还是老样子,一样的荒芜,那些密密麻麻的坟包,像一片片腐烂的蘑菇,在冬日的暖阳下静静地铺展在地上。 有些坟被野狗刨开了,露出里面破烂的棺材板和枯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混杂着泥土的气息。 即便坟包众多,叶清弦也能第一眼找到陆昭尘,就像是来过千次万次一般。 叶清弦再次跪在地上,他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也不过是一杯黄土。 他坟头的土都已经干了,和旁边的土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坟的界限了。 可他知道,他就在这里。 叶清弦把琴放在脚边,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抚摸那堆黄土,像是在抚摸久别重逢的恋人。 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直到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然后,他停下了,他就跪在那里,看着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福在远处看着,心里像有人揪着,一下一下的疼。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呜呜响的声音,不知是风声,还是有人在哭泣。 叶清弦的肩膀刚开始只是轻轻地抖,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都在抖。 他的脸深深埋在手掌中,那阵颤抖和低声的哽咽久久不能平息。 他试着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地唤了句:“陆昭尘。” 没人回答他,没人说:“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没人说:“这碗粥,我还欠你四十年。” 没人说:“我爱你。” 没人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像是不死心,又喊了一遍:“陆昭尘!”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那呜咽很短,很快的被他压下去,可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他拼命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不让陆昭尘看到自己的狼狈,可那声音像不受控制一般,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了出来。 那声音带着破碎,带着浓浓的相思和天人永隔的遗憾。 他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支撑,往前一倾,额头抵在那堆黄土上。 他撕心裂肺地哭了,他哭的浑身发抖,脸下的土地被一片一片的洇湿,他的嗓音一遍一遍呼唤着,沙哑的不成样子。 “陆昭尘——” “陆昭尘——”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 “你说过每年冬至给我熬粥的——” “你骗我——” “你这个骗子——” “你说让我等你——” “我等了——” “我等了——” “你为什么不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就那样趴在那堆土上,趴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天边,久到那灰白的天变成橘红,又变成灰青。 阿福看着这对离人,心如刀绞,也在远处哭了起来,他只能在远处静静地陪着叶清弦。 终于,叶清弦从那堆土里抬起了头,他慢慢直起身,看着那堆土。 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泪痕,他的眼睛红肿着,嘴唇干裂着。 声音嘶哑地说:“我走了。” “我要回南疆了。”说着又流出几滴眼泪。 “等我安顿好了,每年冬至,我给你熬粥。”他胡乱的抹了一把脸。 “熬了,就拿来给你喝。” 陆昭尘,这一次就换我来等你四十年吧。 “对了,你要是变成蝴蝶了,记得飞到我窗前。” “我等着。” 他站起来,腿已经麻了,站不稳。 他扶着地,稳住自己。 然后,他抱起那个木盒,转身往南走。 阿福连忙跟上。 走出几步,叶清弦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土坡,那一眼充满无限眷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从身后吹过来,呜呜地响。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喊着什么。 官道上,暮色四合。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只剩下天边一抹残红,很快也被灰青吞没,远处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炊烟袅袅地升起来,飘散在夜风里。 灯影摇摇晃晃,在官道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可万家灯火,却没一盏灯留我。 叶清弦探出头看着头顶还是那只月亮,只是暗道:路途长长长长至故里,是人走不完的诗句。 第39章 南疆归程(一) 官道在马车轮下无声地延伸,像一条永远走不完的灰色绸带。 叶清弦靠坐在车厢里,怀里抱着那个木盒,这几日在路上,之前的种种总是在他的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于是他萌生出想要为陆昭尘谱一支曲子的冲动,把琴掏出来,横在腿上,细细的摩挲这把桐木琴,像在思考从何弹起。 车窗外,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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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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