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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昨晚那只蝴蝶。 叶清弦站起来,对着湖面轻轻说:“我知道你送我。回去吧。” 湖面平静,没有回应。雾气在阳光下慢慢散去,露出对岸的树、远处的山、更远的天。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棱棱的,飞向天边。 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散了。 不是走了,是散了——像雾散成水汽,像那只蝴蝶散成月光,散成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他转身往回走。 阿福正在往车上装最后一个包袱,看见他回来,问:“叶公子,昨晚睡得可好?” 叶清弦说:“没睡。” 阿福愣了一下。 叶清弦又说:“可我觉得,比睡了还踏实。” 阿福不懂,但他看见叶清弦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平常不太一样。昨天还像一潭死水,今天那水里,好像有光漏进来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光,只觉得今天的叶公子,和昨天不一样了。 马车驶出村子,上了官道。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多。 从光秃秃的北地枯木,变成常青的松柏,再变成阔叶的榕树、柚木。那些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一层一层变绿,空气也一层一层变湿,变暖。 叶清弦把车窗推开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那风里有熟悉的味道——泥土的腥甜,草木的清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他说不上来是什么花,只觉得那味道钻进鼻子里,往心里钻,钻得眼眶发酸。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 七岁那年,父亲背着他走在这条路上。 那时候他趴在父亲背上,两只手搂着父亲的脖子,腿一晃一晃的。路也是这么窄,树也是这么绿,空气也是这么湿。他问:“爹,山那边是什么?” 父亲说:“山那边,是更大的山。” 他不死心:“再那边呢?” 父亲笑了,笑声闷闷的,从胸腔里传上来:“再那边,是京城。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看看。” 他去了京城,但他是被押送去的。 父亲也没能带他去。 父亲死了。 叶清弦把手伸出窗外,让风吹过指缝。风从指缝间穿过,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挠他。 他轻轻说:“爹,我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 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阿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只是把一件薄氅拿起来,轻轻披在叶清弦肩上。 叶清弦没回头,只是把手缩回来,拢了拢氅衣。 黄昏时分,马车停了。 “叶公子,前面有个村子,好像是……”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顿了顿,“好像是您的老家?” 叶清弦掀开车帘,往外看。 村口有一棵老榕树。 枝叶遮天蔽日,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那树他认得,小时候爬过,和村里的孩子一起,爬到树杈上掏鸟窝。鸟没掏着,他从树上摔下来,摔破了膝盖,哭着跑回家,母亲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他。 树下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编竹筐。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手指却很灵巧,竹条在指间穿梭,一根一根编进去。 叶清弦从马车上下来。 他站在村口,忽然不敢往前走了。 那老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 手里的竹筐掉在地上。 “清……清弦?”老人的声音颤颤的,像是怕认错人,“是清弦吗?” 叶清弦走过去,走到老人面前。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陈伯。叶家的老仆人,小时候抱过他,给他买过糖人,教过他编蝈蝈笼子。 “陈伯。”他说。 陈伯颤巍巍站起来,踉跄着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双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抓得他胳膊生疼。可他没有躲。 “孩子……孩子你可算回来了……”陈伯的眼眶红了,红得厉害,声音也抖得厉害,“你爹他……” 叶清弦点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 陈伯看着他,又看看他怀里的琴,眼泪就下来了:“你娘的那把琴……你还带着……” “嗯。”叶清弦说,“带着。” 陈伯松开他的胳膊,抬起袖子擦眼睛。擦了擦,没擦干,又擦。擦了好几下,才勉强止住。 “你爹你娘的坟,在后山。”陈伯说,“你爹的坟,是我挖的。你娘的坟,是我挖的。三百多口人,我一个一个挖的。挖了三个月。” 叶清弦跪下,给陈伯磕头。 陈伯慌了,连忙去扶他:“使不得使不得,你这是干什么——” 叶清弦没起来,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陈伯:“陈伯,我替他们,谢谢你。” 陈伯的眼泪又下来了。 夜幕降临时,叶清弦站在叶家老宅门前。 老宅比他记忆里小了很多。 小时候觉得好大的院子,好高的墙,好深的廊,现在看,不过几间破屋,围着一个长满荒草的院子。门虚掩着,推开,吱呀一声响,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上屋檐。 院子里荒草齐腰深,枯的黄的,挤在一起,风一吹,沙沙沙沙响。正屋的门窗都破了,窗纸烂成一片一片,在风里晃荡。从门口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叶清弦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 西墙角那棵枇杷树还在。 比他离开时长高了许多,树干粗了一圈,枝叶撑开,遮了小半边天。树上结着青涩的果子,一簇一簇的,还没熟。 树下那口井还在。 井沿上长满青苔,厚厚的一层,绿得发黑。井绳还在,已经朽了,用手一碰就断。他走过去,往井里看——井水还在,黑沉沉的,映着他的脸,和头顶那一小片天。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热得睡不着,母亲就把他抱到井边。打一桶凉水,用帕子蘸了,给他擦身子。那水凉凉的,擦在身上,舒服得他直哼哼。母亲一边擦一边笑,说他是小懒猫。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进正屋。 屋里黑,他点了一盏灯——油灯是陈伯送来的,说屋里什么都没了,只剩这盏灯,是当年他从废墟里扒出来的。 灯光昏黄,照出屋里的样子。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桌椅没了,床榻没了,柜子没了,什么都没了。只剩四面墙,一地的灰,和墙角结的蛛网。那些蛛网厚得很,一层一层,像挂了多年的纱。 可墙上还挂着一幅画。 叶清弦愣住了。 他走过去,站在画前。 那是父亲亲手画的山水,画的是南疆的山——层层叠叠的山,云雾缭绕,山脚下有一条河,河边有几间小屋。画上蒙着厚厚的灰,可那山还在,那水还在,那题字还在。 题字是父亲写的,字迹飘逸,是父亲惯常的行书: “吾儿清弦,愿你如这山水,永远干净,永远自由。” 叶清弦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久到油灯里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久到阿福在院子里喊他“叶公子”。 他跪下,对着那幅画,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灰尘扑起来,钻进鼻子里,呛得他眼睛发酸。 阿福开始打扫屋子。 他年纪小,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正屋收拾出一块能坐的地方。他又去收拾旁边的厢房,说叶公子今晚得住下,不能睡在地上。 叶清弦没动。 他坐在正屋的门槛上,抱着那把琴,看着院子里荒草摇曳。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照在荒草上,照在枇杷树上,照在那口井上。那些荒草在月光里泛着银白的光,风一吹,像一片银色的波浪。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环顾四周——四面空墙,一地灰尘,一张从隔壁搬来的破桌子,一盏昏黄的油灯。 他把琴放在桌上,解开粗布。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那把琴上,落在那道裂纹上。裂纹里嵌着玉的光泽,那玉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白,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找了一颗钉子,在墙上敲进去。 然后把琴挂上去。 琴身轻轻晃了晃,晃了两下,稳住了。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把琴挂在墙上,看着那道裂纹在月光里泛着微光。那是玉的光,是陆昭尘的温度。 阿福收拾完厢房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问:“叶公子,您不弹吗?” 叶清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弹了。” 阿福愣了:“为什么?” 叶清弦看着那把琴,看着那道裂纹,说:“这琴,是给他修的。他不在,弹给谁听?” 阿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叶清弦的背影,觉得那背影比刚出宫时更瘦了,可也比那时候更直了。 后山很静。 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月光把山路照得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片落叶,每一块石头。 陈伯带他找到那片坟地。 三百多座坟,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有的坟头还鼓着,有的已经塌了,和地面平了。那些坟包在月光下一座挨着一座,像一片沉默的海洋,无数个再也醒不来的人,挤在一起睡着。 父亲的坟在最前面。 母亲的坟在旁边。 坟前没有碑,只有两块木板,插在土里。木板上写着名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可还能认出那几个字——叶绥,沈氏。 叶清弦跪下来。 跪在父亲和母亲之间。 膝盖触地,闷闷的一声响。那声音在山野里传开,惊起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走。 他跪了很久,才开口。 “爹,娘。我回来了。” “案子翻了。咱们家,清白了。” “可我一个人回来的。你们不认识他,他叫陆昭尘。他死了。为我死的。” “我把他的琴带回来了。挂在咱家墙上。你们要是看见,就……就替我谢谢他。” “我以后,每年冬至,去给他熬粥。熬了粥,就拿来给你们也尝尝。”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白瓷小瓶。 那是陆昭尘给的药,第一天晚上就让小太监送来的那瓶。后来药换了好几瓶,这瓶他一直留着,没舍得用。瓶子小小的,白底青花,握在手心里,带着他身体的温度。 他把药瓶埋在父亲的坟前。 用手挖的。土很硬,挖得他手指疼。可他一下一下地挖,挖出一个坑,把瓶子放进去,再把土填上,拍实。 “这是他的药。你们收着。以后……以后咱们就认识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三百多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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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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