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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那些坟包上,照在那些木板上,照在那些早已模糊的名字上。风从山脚吹上来,吹动他的衣袍,吹乱他的发丝。 他想:你们都在。爹在,娘在,三百多口人在。他也算……也算来过咱家了。 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好像减轻了。 从后山下来,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山路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恍如白昼。他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停,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他忽然停下脚步。 抬头看。 月光穿过榕树的枝叶,洒落下来,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肩上,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一只白色的蝴蝶,正从月光里飞下来。 那蝴蝶飞得很慢,很慢,翅膀一扇一扇,扇一下,往下降一点,扇一下,往下降一点。它绕着那千万片光斑飞,一圈,一圈,又一圈,像在跳舞。 然后它飞向他。 绕着他飞。 一圈,一圈,又一圈。 叶清弦伸出手。 蝴蝶落下来,落在他指尖。 翅膀轻轻扇动,一下,又一下。那翅膀在月光里几乎透明,只有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粉,闪着微光。 他低下头,看着它,轻声问:“你怎么还在?” 蝴蝶没有回答。 只是停在那里,翅膀扇动,扇得他指尖痒痒的,凉凉的。 然后它飞起来,飞到他眼前,停了一下。那双翅膀在他眼前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像在看他,又像在告别。 然后它飞起来,飞向老宅的方向。 叶清弦跟着它。 一步一步,走过村口,走过那棵老榕树,走过那几户早已熄了灯的人家,走进老宅的院子。 蝴蝶飞进正屋。 他推开门,走进去。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那把琴上。琴挂在墙上,那道裂纹在月光里泛着微光。 蝴蝶落在琴身上。 落在那道裂纹上。 翅膀轻轻扇动,一下,又一下。 叶清弦站在门口,看着那只蝴蝶,看着那把琴。 月光落在蝴蝶的翅膀上,那翅膀几乎透明,能看见翅膀上细细的脉络,像一张极小的地图。金粉纷纷扬扬洒落下来,落在琴上那道裂纹上,落在那玉的光泽里。 蝴蝶的翅膀扇动,扇动,扇动。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可那是真的笑,是从心里漫上来的笑,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再去碰它。 蝴蝶扇动翅膀,一下,又一下。 然后它飞起来。 绕着他飞了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飞向窗外,飞向那片月光,飞向那棵老榕树的方向。 他看着它飞远。 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月光里。 他站在门口,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把琴上的那道裂纹。 他说:“晚安。” 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第41章 归途拾光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笼着薄薄的雾。 叶清弦站在正屋门口,看着东边一点点泛白的天。他已经站了很久。怀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抱——那把琴挂在墙上,那个木盒收在柜子里。他像一株种在门槛边的枯树。 身后传来开门声。 阿福从厢房出来,打着哈欠,揉着眼睛,看见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叶公子?您又没睡?” 叶清弦没有回头,他看着那片雾里若隐若现的荒草。 “阿福。”他说。 “嗯?” “去收拾东西吧。” 阿福的手顿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声音:“收拾……收拾东西?去哪儿?” “回家。” 两个字,轻得像两片落叶,可落在阿福耳朵里,重得像两块石头。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叶公子……”他的声音在抖,“奴才做错什么了?” 叶清弦终于回过头。他看着阿福这张十七岁的脸。 两年前,这张脸还带着稚气,怯生生地递过来一个手炉,说“叶公子,天冷,您拿着”。两年后,这张脸已经褪去了稚气,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 “你没做错。”他说,“是你该走了。” 阿福扑通一声跪下来。 “奴才不走!”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奴才跟着您,是要伺候您一辈子的!” 叶清弦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红着眼眶,却倔强地仰着脸。 他想起冷宫里那些日子。这孩子冒着杀头的风险,一趟一趟给他送药,偷偷把信塞进门缝,守在门口替他望风。那时候他才十五岁,怕得发抖,却一次都没退缩过。 两年了。 他长大了。 该走了。 叶清弦弯下腰,把他扶起来。 “你十七岁了。”他说,“该去看看这世界长什么样子。该去遇见一些人,经历一些事,过你自己的日子。” 阿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可奴才……奴才没有家……” 叶清弦看着他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 “家不是生你的地方。”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片还没散尽的雾,“是有人等你的地方。”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福的肩。 “你去找,找到了,就留下来,找不到,再回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阿福手里,那是赫连朔赏的银子,大半都在里面。布包还带着他的体温。 阿福低头看着那个布包,手抖得厉害。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叶清弦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阿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破旧的门里。 然后他背起包袱,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走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晨雾里,那间老宅静静地立着。门口空空的,没有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擦干眼泪,转身,走进那片雾里。 越走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吹散了几缕雾。 叶清弦站在正屋的窗前,透过破了的窗纸,看着那个方向。 他看见那个少年一步三回头的样子,看见他最后消失在雾里的样子。 阿福走后,老宅彻底安静下来。 不是一般的安静,是那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安静,是那种每一粒尘埃落在地上都有声音的安静。 叶清弦坐在正屋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荒草。 从日出看到日落,从日落看到月上中天。 没有人送饭,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只有草,只有墙上那把琴。 他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 他就孤零零地坐着,坐着坐着,天就黑了,坐着坐着,月亮就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道裂纹。 他开口,对着那把琴说:“现在就剩咱们俩了。” 琴没有回答。 可他觉得,有人在听。 他走回门槛,继续坐着。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院子里那些荒草上。 风吹过,荒草摇曳,他的影子也跟着晃。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金殿上那个人蹲下来,替他吹伤口的样子。想起他说“别怕,没事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想起雨夜里那个人浑身湿透,还站在竹林边对他笑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就知道你睡不着”的时候,嘴角的弧度。 想起那个人从垃圾堆里翻出碎木片,一片一片磨好,还给他。想起他说“我想让你高兴”的时候,脸上的泥污和眼底的温柔。 那些事,像昨天发生的。 又像上辈子发生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被他握过。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人住在空屋子里,时间会变得很奇怪。 有时候快得像一阵风,一眨眼天就黑了。有时候慢得像一潭死水,每一秒都能听见。 可他不怕,他早就习惯了。 冷宫比这里更冷,更空,更没有人。那时候还有老吴送粥,还有阿福偷偷塞药,还有那个人翻窗进来。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忽然想:什么都没有,也是一种有。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 月很圆,很亮,和那个人走的那晚,是同一个。 他轻轻说:“你在那边,也能看见这轮月吗?” 没有人回答,可他觉得,能。 叶清弦每天都要去后山。 给爹娘上坟,这是雷打不动的事。 山路很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他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停,像是在思考一些事情。 走到坟前,他跪下来,跪在父亲和母亲之间。 他跪了很久,才开口。 这一次,他没有说案子的事,也没有说陆昭尘的事,那些话,他说过很多遍了,爹娘应该都记住了。 他看着父亲的坟,忽然问:“爹,您等过我吗?” 风吹过来,吹动坟头的枯草。他又看着母亲的坟:“娘,您等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边的泥土,泥土是潮的,带着青草和腐烂树叶的气息。 “我把阿福送走了。”他说,“他才十七岁,不能跟着我一辈子。” “我一个人等就够了。” 他顿了顿。 “可我今天忽然想,一个人等,好像有点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他在坟前跪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明天再来。”他说。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忽然想:爹娘等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冷? 从后山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叶清弦沿着山路慢慢走。这条路他每天走,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哪块石头硌脚,哪个弯要慢点走,他都记得。 走到山脚那棵老松树附近,他忽然听见什么声音。 很轻,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哼哼。 他停下脚步。 侧耳听。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断断续续的,像是病了,又像是在哭。 他循着声音找过去。 在松树后面的草丛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孩子。 五六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脸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的粘在一起,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单衣。他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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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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