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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料再回首,与他同饮的二人皆已身死,而那个被迫当了波臣的楚选侍则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凿穿了云华这艘大船,把所有人拖下水。 当夜,在银汉宫放声大笑之后,白茸询问瑶帝,冯显卿一共有多少兵马。在得知有整整二十万而守卫尚京的人马只有十万之后,他无话可说,直接回了毓臻宫。 诚然,越是这个时候他越该守在瑶帝身边,但也许是银汉宫太过幽深宽广,不似毓臻宫能给他带来安全感,他还是决定暂时逃离帝国中枢。仿佛这样一来,他就无需为后面的事担忧。 瑶帝没拦他,反而派人护送,大约也是知道有些事迫在眉睫,没工夫跟个嫔妃拉扯。 翌日,他一起床就掐着指头数时辰,心里没着没落,时不时猜测叛军此刻开到哪里,距离尚京还有多远。他不敢找人聊天,害怕引起恐慌,可这么大的事怎么瞒得住? 很快,那些打算通过双阳关的商队在被迫退回后,带来了最为恐怖的言论。不到半日,“冯氏谋反,叛军即可杀到”的流言已是满天飞。在最初的惊慌过后,不少民众开始收拾行囊,拉家带口准备逃到乡下躲灾。店铺也陆续关张,那些还没有闭店的商铺则遭到哄抢,街上行人皆神色匆匆,几座城门被挤得水泄不通。 宫内,虽没有乱套,但也是人心惶惶。宫人们干活时总是心不在焉,就连被训斥也不再辩解,相比假想中的命运,刺耳的言语显得微不足道。至于主子们,一个个依旧花枝招展,抚琴唱曲儿、吟诗作画。他们的面容仍然精致,笑起来可爱娇媚,可深入那空洞的眼神,便能看到惊慌与恐惧。所有人都明白,一旦叛军攻入,宫人们不过是继续给新主人干活,可嫔妃们不受新主信任,多半要被处死或幽禁,或者更惨,被送入军营成为军士们发泄情欲的工具。 又一日,冯显卿的大军已过中州界。中州因为有帝都尚京,一直被视为京畿所在,为皇帝直辖。也就是在这里,叛军遇到了第一波抵抗。 那是瑶帝从最近的甘州紧急调来的,只有三万人,兵力悬殊,打得却很顽强。两军在一个名叫“九曲苇”的古津口展开激战。期间,叛军不熟悉地形,被诈降的甘州军诱骗至大片芦苇荡内,中了埋伏,损失一万兵马。可同时,甘州援军也因此战被打散,无力再组织第二次进攻。 初次的交锋虽然无输无赢,却是一次试探,让双方不得不重新思考——对于瑶帝来说,叛军并非战无不胜;对于冯显卿而言,朝廷的军队也没有想象中羸弱不堪。 在粗略估计形势后,冯显卿选择原地休整。而瑶帝则趁机派出特使面见冯显卿,宣称如果再继续前进,就把冯漾绑在城墙上千刀万剐。 “冯显卿真的会为了他儿子退兵吗?”一日,白茸到深鸣宫探望昕嫔,说起双方对峙之事,忧心忡忡。 昕嫔身份特殊,无论谁掌权都不会轻易动摇,因而在精神上要比其他惶惶不可终日的人放松许多,谈起此事气定神闲:“怎么可能,在绝对利益面前,任何人都能牺牲。” “可那是他亲生孩子呀,是他和应嗣君的长子,现在应嗣君已死,他真能狠下心对冯漾不管不顾?”白茸不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父亲,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受折磨而无动于衷。 昕嫔淡然一笑,可眸色却异常犀利:“有了权力,何愁娶不到美人;有了美人,何愁生不下孩子。无论长幼嫡庶、远近亲疏,对于冯显卿来说都无所谓,都是可以替代的消耗品。” 白茸这么一听,顿时觉得有道理,不住点头。要是在乎冯漾,就不会发兵了。不过转念又想,要是不在乎,为什么从听到消息到现在整整五天,再没前进一步? 也许,终究还是有顾虑的吧。否则要谋反在燕陵就能反,何必去了双阳关再反? 不远处,矗立着黑白两色的枯山水,白色的沙石呈现出水波纹似的曲折线条,黑色的圆石三个一垒,堆在白沙中犹如孤岛。 他望着那白色的“海洋”,脑海中朦胧地浮出一种猜测——或许冯显卿在抵达双阳关之前并没有谋反的胆子,恰恰是瑶帝的暗杀激怒了他。 思及此,他再也坐不住,匆匆告辞,马不停蹄赶往慎刑司。 刚入走廊,那终年不见阳光的阴冷空气猛然窜入心肺,白茸忍不住打了个两三个喷嚏。 “冯漾这些天如何?”白茸抽了抽鼻子,问引路的陆言之,“有无异动?” 陆言之边走边道:“并无异常。按说像他这样的人,哪儿过得了这种日子,多少都得嫌弃这嫌弃那,将就不得,又哭又闹。可他不是,仿佛就生长在牢里似的,无论给他何种苛待,他一声不抱怨。安安静静,只跟隔壁的若缃说话。” 白茸停下来,斜眼问:“你们虐待他了?” 陆言之吃不准这句问话的意思,不知道是想让他们虐待呢还是不想,支支吾吾道:“没有,就是照章办事。” “没有就好。”白茸继续前行,说道,“你们好生看护,他得活到我让他死为止。”走着走着又道,“你们怎么把若缃安排在他边上了?” “这是冯氏请求的,他说既然已是死罪,不妨将他们安排在一起,黄泉路上有个伴。奴才想着反正他们也逃不出去,不如就顺了他的意。” 白茸笑而不语,深知陆言之才不会这么好心,八成是收了冯漾的好处。 走廊深邃,越走越冷。逼仄昏暗的环境令他生出已经走向黄泉的错觉。很奇怪,上次他来时并没有这种感觉。旋即他意识到,这是冯漾散发出来的死亡之气——就在三步开外,那个人正隔着铁栅的缝隙盯着他。 他示意陆言之离开,慢步踱近。 冯漾比他想象中的状态要好很多。除去华服,一身素衣显得人有些憔悴,可除此之外再无一丝狼狈。那身姿依旧傲然屹立,宛如一棵雪松,正用轻蔑的神色傲视天地,用缄默吹奏狂欢的号角。 短暂的视线交错,双方皆移开眼,又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隔壁牢房之中。 若缃从角落中走出,站在油灯笼罩之下,理顺乱发,问道:“你来干嘛?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吐字之清晰,语气之不耐,竟比往日的桀骜不驯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茸心知若缃现在是破罐破摔,懒得跟个将死之人计较尊卑态度,冷漠道:“你要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关到另一个牢房。” 若缃脸上霎时间蒙上强烈的惧色。他看了看冯漾,又缩回角落,身形隐在暗处,面容亦晦暗不清,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朝外瞪着,好像蛰伏于黑暗的蝙蝠。 “若缃心情不好,不用理他。”冯漾站在原地,眸色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温柔。 “你心情似乎很好,该不会是听到你父亲带兵救你的消息了吧。” 冯漾并未显示出惊讶,平静道:“他来了,所以我心情好。但我知道,他不是为我而来,而是奔着皇位去的。” 白茸道:“是他奔着皇位去还是你牵着他的鼻子让他去?” “他的野心与我无关。” “他可能确实有野心,但你却把他的野心实现了。”白茸冷冷道,“有两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其一,若缃为你屠杀了整个安庆宫泄恨,却为何偏偏留下拂春这个活口?其二,你一向行事谨慎,怎么会当着拂春的面打开机密信件?” “……” “就在刚刚,我重新调整了一下思路,假设冯显卿没有谋反之意,那么这两件毫无逻辑性的事便说得通了。你在设局。若缃屠杀安庆宫不过是给这个局搭建一个合理的舞台,让拂春在极度惊吓中逃走,然后毫无保留地把看到密信的事全倒出来。同时,他那一身刀伤也让这一局看起来更真实可信。” 冯漾笑了笑,身子优雅一转,后背靠在铁栅上,静静道:“然后呢?” 白茸涌起怒火,然后他们便入了局! 事实上,尽管他怀疑过信件真伪,可由于先入为主的观念,他本能地相信冯显卿是有谋反之心的。瑶帝也是如此,几乎是看到信的瞬间就暴跳如雷。 而冯漾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并且算准了瑶帝会先下手为强,让瑶帝成为最后的推手。 只是这样一来,又有一个新问题,冯漾图什么呢? “你伪造了信件,就是为了要把冯氏拖下水?”白茸有些不可思议,“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疯了吗?” “……” 白茸续道:“镇守双阳关的楚将军是不是也跟你有联系?” 空气中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冯漾,我问你话呢!”白茸不耐烦了,手掌狠狠拍在铁栅上,金属框架发出嗡鸣。待嗡响停止,他恢复冷静,望着那决绝的背影,说道,“你的动机为何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一举除掉冯、方两家。” 此刻,冯漾转过身,秀丽的面容流露出一丝疲态,用干涸的口吻说道:“不,是我感谢你,替我除掉冯、方两家。” 白茸不知说什么好,轻轻摇头:“你就这么恨你父亲吗?” 冯漾双手抓住栏杆,目光透着怨毒和痴狂:“我本来不用联姻的,是冯、方两家把我卖了,卖给了那个昏聩无能的梁瑶!我的一生都毁了,所以,我也要毁了他们,既然不能活,那就谁都别想活!”最后一句话落下,一行泪从倔强的眼中流出。他的面庞清透如水,语气忽而清冷下来,“我所有的不幸与痛苦皆来源于他们。” “你没资格诉说不幸和痛苦。成千上万人会因为你挑起的战争而丧命,无数家庭的不幸与痛苦亦来源于你。你有什么脸跟我说无辜?”白茸说着也来了气,恨不能贴到铁栅上,面对冯漾那张仍带有泪痕的脸,恨道,“相较于你而言,我才是无辜。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到你们三人的纠葛之中,可凭什么我成了靶心?!” “因为你爱他。任何爱他的人、任何他爱的人,都不得好死!”冯漾露出残忍的笑,“早在他和那贱人在船上摇晃的时候,早在我把那艘该死的船添到画里的时候,我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让梁瑶这辈子都不好过。”接着,那张端庄的脸庞渐渐扭曲,凝成一道邪恶的笑,“我不是把你当靶心,而是怜悯你、同情你。我知道面对心爱之人死时的心情,当初梁瑶抱着如昼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恨不能一起死去。所以,我让你死在梁瑶前面,让他去承受刺入心扉的痛,让你走得痛痛快快。” 白茸骂一句疯子,深知对方的逻辑已经扭曲,无法以常人思维沟通,转身便走。 冯漾喊住他,语气谐谑:“我有件事问你。” 白茸回头。 “兵临城下,你打算怎么办?”冯漾道,“是告诉冯显卿一切都源于我的操作,然后重新修好,还是借此机会灭掉冯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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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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