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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两个男人。一老一小。 老者约莫五十多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眉眼间刻满了岁月的风霜与愁苦。小的那个,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与阿月年纪相仿,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色短打,模样清秀,只是眼神有些闪烁不定,透着几分市井的油滑。 而让裴戈和阿月同时愣住的,是这两人的面容。 那老者的眉眼轮廓,尤其是那双略显浑浊却形状熟悉的眼睛,与阿月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阿月的眼睛更清澈,更显稚气。而那年轻人的鼻子和嘴巴,也与阿月如出一辙,只是阿月的线条更柔和精致些。 血缘的印记,在此刻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如此清晰,又如此刺眼。 那老者一看到被裴戈牵着手、站在台阶上的阿月,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狂喜、激动、难以置信的复杂光芒,泪水几乎是立刻就涌了出来。 他颤抖着嘴唇,向前踉跄了一步,伸出枯瘦的手,声音哽咽嘶哑,带着浓重的乡音,激动地喊道:“安……安安!是我的安安吗?!儿子!爹……爹可找到你了啊!!” 那年轻人也跟着上前,脸上堆起混杂着惊喜、讨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的笑容,声音比老者清脆些,也带着同样的口音:“哥!真的是哥!哥!我是淮宁啊!你弟弟!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 安安?淮安?淮宁? 这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名字狠狠砸进阿月混乱的脑海。 他茫然地看着台阶下那两张与自己有着惊人相似、却无比陌生的脸,听着那激动到变调的呼唤,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爹爹?弟弟?找他? 不……不是的……他没有……他不是…… 那些被刻意遗忘、或是早已模糊不堪的黑暗记忆碎片,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狠狠搅动,疯狂地翻涌上来。 他猛地甩开裴戈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转身就朝着已经近在咫尺的王府侧门冲了进去!脚步踉跄,几乎摔倒,却不敢有丝毫停留,仿佛身后是择人而噬的洪水猛兽。 裴戈的手还保持着被甩开的姿势,悬在半空。他看着阿月仓惶逃离,消失在门内的单薄背影,深邃的眼眸里瞬间凝结起骇人的冰霜。 他缓缓收回手,负在身后,指尖微微蜷起。 他没有立刻去追阿月,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台阶下那对仍在激动呼喊、试图追进王府的“父子”。 老者见阿月跑掉,更加急切,老泪纵横,就要往门里闯:“安安!别跑!是爹啊!” 那年轻人也连忙扶住老者,对着门内喊:“哥!你别怕!是我们啊!” 王府侍卫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们。 裴戈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暮色将他的身影勾勒得如同沉默的山岳,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方才面对阿月时那一丝柔和,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审视。 他没有看那哭喊的老者,也没有看那急切的年轻人,只是微微侧首,对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沈沥,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沥。” “属下在。” “带他们下去,安置在偏院厢房。”裴戈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张与阿月相似的脸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厉色,“看好了。过会儿,本王亲自去‘问问’。” “是。”沈沥躬身领命,随即上前,对那仍在激动哭喊的父子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客气却不容抗拒:“二位,请随我来。” 那老者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沥身后两名侍卫无声上前的气势所慑,又见那位气度不凡、显然身份极高的年轻人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并无相认或阻拦阿月的意思,心中顿时有些惴惴,哭声也小了下去。 那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忙扶着老者,低声劝了几句,两人这才半推半就地,跟着沈沥,朝着王府西侧的偏院方向去了。 王府门前,重新恢复了安静。暮色彻底笼罩下来,只有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裴戈独自站在台阶上,望着阿月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眸光沉沉,如同夜色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只是,这所谓的“亲人”,带来的究竟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还是另一场不堪的算计与伤害? 他迈开脚步,朝着澄意堂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衣摆拂过石阶,带起细微的风声。 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到他的阿月。
第47章 四七 暮色如墨,沉甸甸地压下来。 澄意堂的回廊下,灯笼已经点亮,橘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无声的凝滞。 裴戈踏着这凝滞的空气,一步步走回澄意堂。 守在外间的周嬷嬷见到他回来,连忙迎上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困惑,压低了声音禀告:“王爷,王妃……跑回房里去了,老奴瞧着,脸色很不好,眼睛红红的,像是……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可是……在外头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她原本想问是不是和王爷闹了别扭,但转念一想,府里谁不知道王爷对这位小王妃是何等纵容宠溺,王妃又向来乖巧听话,从无半点忤逆,这个念头便被她自己否定了。 裴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紧闭的里间房门,那扇门后,是他和阿月共同生活了数月的新房。 他淡淡“嗯”了一声,对周嬷嬷道:“知道了。嬷嬷且去歇息吧,这里不必伺候了。” 周嬷嬷见他神色沉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势,不敢再多问,躬身应了声“是”,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暖阁外间的门。 裴戈推开新房的房门。室内尚未点灯,只有窗外透入的、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床榻上空空如也,不见阿月的身影。 然而,寂静中,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细碎而颤抖的抽泣声,如同受伤小兽的呜咽,从房间某个角落隐隐传来。 裴戈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精准地锁定了靠墙放置的那个高大榆木衣柜。 他记得。 雨夜惊雷,这小傻子也是这样,抱着头,将自己缩进衣柜最深处,瑟瑟发抖,抗拒着外界的一切。 如今,没有雷声,没有闪电,只有两张突如其来的、自称“亲人”的面孔,便让他再次躲进了这个自认为安全的、黑暗狭小的空间里。 裴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有些闷涩。 他放轻脚步,走到衣柜前。 抽泣声更清晰了,断断续续,带着无助的恐慌和绝望,仿佛要将心肺都哭出来。 衣柜的门紧闭着,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裴戈没有立刻拉开柜门。他静静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那令人心碎的哭声,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 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强行闯入,只是如同沉默的山岳,给予着无声的陪伴和……一种奇异的、稳定的压迫感,提醒着里面的人,他在这里。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的哭声似乎并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因为无人理会(在阿月看来)而显得更加委屈和惶恐。 裴戈这才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铜制拉手。他没有用力猛拉,只是用极缓的力道,将柜门拉开了一条缝隙。 昏暗中,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他看到了蜷缩在衣柜角落里的阿月。 和雨夜那次几乎一模一样。穿着那身湖蓝色的织锦长衫,赤着脚,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啜泣。 那身漂亮的衣服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更衬得他无助可怜。 似乎察觉到柜门被拉开,阿月猛地一颤,抱膝的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又往里缩了缩,抗拒的意味如此鲜明。 裴戈没有强行将他拉出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就着拉开的缝隙,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柜中蜷缩的阿月大致平齐。 这个姿势,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压迫,多了几分平视的、安抚的意味。 然后,他收敛了周身所有可能带来威胁感的气息,甚至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一股极淡、却异常清冽醇厚的冷梅信香,从他的身上缓缓弥散开来。 这信香不再像雨夜那次带着刻意的安抚和引导,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属于他本身的、沉静而强大的气息,丝丝缕缕,温和却不容忽视地,渗入衣柜狭小闭塞的空间,包裹住那个惊恐哭泣的小小身影。 起初,阿月依旧沉浸在恐惧和混乱中,对这股香气毫无反应,只是哭得更加伤心,仿佛要将所有委屈、不安,以及对那两张突然出现的面孔所带来的、未知的恐慌,一次性宣泄出来。 但渐渐地,那持续不断的、沉稳的冷梅香,像一只无形却温柔的手,轻轻抚平着他激烈颤抖的神经。 那信香里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别怕,我在这里。有我在。 阿月的哭声,慢慢地,从声嘶力竭的嚎啕,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抽噎。 那剧烈耸动的肩膀,也渐渐平息下来,只是依旧蜷缩着,不肯抬头。 裴戈依旧沉默地跪在柜门外,任由那冷梅信香静静流淌。 时间在静谧中缓慢流逝,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消失,室内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外间灯笼透入的微光,勾勒出他沉静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衣柜里的抽泣声终于彻底停歇,只剩下细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裴戈这才动了动。他没有立刻去拉阿月,而是朝着柜内,缓而坚定地张开了双臂。 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一个庇护的姿势。 黑暗中,阿月似乎感觉到了这个动作。他小心翼翼地、缓缓地从臂弯里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了跪在柜门外、在微弱光线下显得轮廓有些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裴戈的身影,还有那向他敞开的、沉稳有力的怀抱。 没有逼迫,没有质问,只有这个无声的、却仿佛能容纳他所有不安和恐惧的怀抱。 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绝望,而是委屈、依赖,和一种找到避风港后的、汹涌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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