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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卿予坐在上位,闭着眼睛,脸色仍然苍白。姚汤站在他身旁,手中握着一沓书稿,在说明州情形。 凌昭琅耳朵听着,眼睛却盯着祝卿予的手——他手里握着一个新项圈。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还醒着,他缓缓转动着项圈,手指轻柔地搭在上面,像是在抚摸它。 阿满用胳膊肘捅了他两下,凌昭琅才反应过来。姚汤已经说完了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哦……”凌昭琅收回眼神,起身去接那个项圈,说,“我知道,我会配合的。” 在他摸到之前,祝卿予把项圈放在了桌上。 凌昭琅手一顿,胸口一阵闷气翻滚上来,伸出去的手挪了方向,重重一抓。 其他人陆续离开,姚汤却叫住了他。 凌昭琅握着项圈,心里正烦,语气不太友善:“郎君还有什么吩咐?” 郎君没说话,姚汤代为传达:“直到这件差事彻底结束,才能摘下来。” 铁项圈外裹了一层黑色皮革,摸起来甚至有些柔软。 凌昭琅动作很慢地摸索了一圈,望向祝卿予,问:“开口在哪里?” 姚汤走过来,说:“应该是……” 凌昭琅向后一避绕过他,径直走到祝卿予面前,半蹲着仰头看他,露出不太好意思的笑容,说:“麻烦郎君,帮我一下。” 祝卿予没什么反应,接过项圈,向他演示如何打开锁上。 凌昭琅只管低下头,露出后颈,等他帮自己戴上。 安静了片刻,那只项圈就贴了上来。祝卿予的手很热,他可能还没退烧。 项圈咔哒一声扣上,凌昭琅伸手摸了摸,大小合适,触感柔和。 那只手从他面前掠过,凌昭琅趁机扬起脸蹭了一下他的手背,露出两颗小尖牙,每个字咬在牙齿里,尾音上扬,轻声说:“谢谢主人。” 对方冷漠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凌昭琅胸中燃起一种报复的快意。 他被自己的感受吓了一跳,那股快意登时消散,无影无踪,反复咀嚼,甚至有些悲哀。他怎么也想不到,如今再见竟然是这样的局面。 他们第一次相见是五年前,宣平二十年的秋天,那年他十三岁。 剑南节度使家里的小少爷,没人敢招惹,他就越发横行霸道,名声也不大好。 长街纵马,踏死小贩的公鸡,马蹄下鲜血淋漓。被人拦下,他却引弓拉弦,瞄准对方眉心便要射箭。 左右脸色煞白,忙呼喊不可不可,他手腕一抬,射了支朝天箭。看着一圈人面如土灰,小少爷得意极了。 接着就长鞭一挥,策马远去了,留下随从轻车熟路地善后赔钱。 平日没人敢忤逆他,万事都得遂他心意,读书也要挑他爱听的讲,可奉承多了他又嫌人拍马,一股脑都撵出去。 赶走了六个先生,终于迎来小少爷的克星。 下人们并没有因为少爷的“改过自新”而欢欣鼓舞,面对这个脾气好多了的小少爷,反而更加胆战心惊。 哪天他没了新鲜感,霸王岂不是又要上天? 这个降住混世魔王的先生模样年轻,身体却差劲,一年有两季都在卧病。春天温暖绚烂,他却连药都吃不下了。 小少爷哪做过伺候人的事,这次却巴巴地捧着药碗,跪在他的榻前,声音轻轻的,“先生,你吃了药,我舞剑给你看,好吗?” 榻上的人瘦了一圈,眼睛失去光彩。却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动了他,竟然强撑着坐起来,一口一口咽苦药。 他的表情好痛苦,像是吞石头。 好在以后的每一次药都吃了,他的身体渐渐好转,人也有了些活气儿。 凌昭琅外出跑马,刚到府门前便听小厮传话,今天先生要讲文章。 他将缰绳一丢,快步往院子里去。 一路上桃花夹道,花香袭人,直至院中幽幽不散。 东院尽是翠竹,绿意幽幽。清风拂过,翠环齐鸣。 祝卿予坐在窗下看书,柔和的春光透过竹窗,斑驳的光影洒满全身。 凌昭琅快步行至桌前,上前一步,掀袍单膝跪下行弟子礼,仰头说道:“有两个月不见先生走动,心里很是挂念,先生身子大好了吗?” 祝卿予双手轻轻一扶,笑说:“少爷看我脸色怎么样?” 凌昭琅望着他,见他似乎病容犹在,一时忘记回话。
第5章 不死会相逢 一向积极的小少爷这天没有准时上课,因为他惹怒了父亲,还在祠堂罚跪。 祝卿予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挪过一只蒲团,坐在他身侧,用手帕擦他脸颊上的血迹。 擦完脸颊,又替他擦手,凌昭琅有点不好意思,正想阻止,就听他说:“有一件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要先告诉你。” 凌昭琅看着他的脸,一颗心七上八下。 “我要向你父亲请辞了。” “什么?”他上身猛地直挺,一把抓住祝卿予的手,“先生,你说我脾气太坏,我都改了,还是我文章做得不好……” “和你没有关系。”祝卿予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来到戴府两年,我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卧病,实在是耽误你……” “我不觉得耽误!” “衡琅,你听我说。”祝卿予按紧他的手指,说,“我回家去养养病,也许明年春天不再犯病,我还会回来的。” 凌昭琅摇头:“我不相信,你是骗我的,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祝卿予沉默不语,只是紧握着他的手。 凌昭琅渐渐安静下来,垂下头说:“那个‘铜钱疤’是从长安来的名医,为什么也治不好你?” 祝卿予微微歪头看他,说:“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那个大夫额头有块铜钱似的红色疤痕,难道不是‘铜钱疤’?”凌昭琅问,“最近怎么都没见到他了?” 祝卿予说:“也许有别的病人,总不能一直守着我。” “你要少想点心事,病才会好得快些。” 祝卿予一愣,“我有什么心事?”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这句诗,正是说你的。” 祝卿予失笑。 凌昭琅叹了口气,问道:“你真的会回来吗?” 祝卿予微微一笑,说:“只要活着,就会再见的。” “先生,”凌昭琅注视着他,握紧了他的手,诚恳道,“你要长命百岁。” “昭琅……” 凌昭琅猛地惊醒,睁眼就是阿元凑近的脸,下意识抬手便打,幸好对方反应灵敏,堪堪躲开。 “这个是不是太紧了?我听你像喘不上气。”阿元见他清醒才又凑近了,指指他的脖子,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他们三人同住一间大通铺,阿满睡在角落,发出轻微的鼾声。 凌昭琅拉扯了一下项圈,缓缓倒回床上,力竭般蜷缩起来,说:“没有,做噩梦了。” 窗外已有些蒙蒙的光亮,没多久便启程,直奔明州。 凌昭琅挤上了祝郎君的马车,两人还在对戏。 马车不算宽敞,他就盘腿坐在郎君脚边,手里捧着一张府邸地图。 他用手指划来划去,说:“东南角有个小门,看起来比大门好走。” “那个门早就废弃了,看右下角。” 祝卿予全程就没睁开过眼睛,时不时纠正一句,七拐八拐的路线好像全记在心里了,连园林小道都说得一字不差。 凌昭琅悻悻地低头研读祝郎君的注释,嘀咕道:“不走人修什么门。” 这一路上祝卿予精神都不太好,昨天还病着,凌昭琅都担心他待会儿该怎么演。 进入明州,进行了短暂的休整,一行人来到福满楼赴晚宴。 福满楼是明州最有名的酒楼,最高层名为摘星,入夜可以俯瞰全城灯火。 摘星分内外两间,舞姬乐师止步外间,穿过层层叠叠的纱帐,内间酒菜都已经备好。 “余公子!可算来了,我等你好几天了!” 说话人身形高大,一张四方脸,留有胡髭。 祝卿予向他一拱手,笑道:“让冯掌柜久等了——路上着凉,病了两天,耽误了。” 两人并肩往里走,伸手一让,各自落座。冯远说:“你们这些娇贵的公子哥,也该多出来走走,出趟远门就病倒,这可不行啊!” 阿元阿满一左一右站在祝卿予身后不远处,凌昭琅贴着他的腿席地而坐,仰着头到处看。 冯远眼神一定,落在凌昭琅的颈上,露出会意的笑容,说:“余公子,你还有这样的雅兴呢?” 那颗毛绒绒的脑袋就在手边,祝卿予顺势摸了摸,笑说:“他不听别人的话,只好随身带着,冯掌柜要是介意,那我让他出去。” “不用不用,”冯远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说,“余公子这是哪儿买的?这种品相的少见。” 什么品相,凌昭琅想,他当挑狗? “也是机缘巧合,只是嘛……”他戳了戳凌昭琅的脑袋,说,“他这里不太好,只有十岁。” 冯远眼中光彩更盛,上身往前倾,说:“余公子,大家都是生意人,我们也不要东拐西绕的,你带他来,总不是白带的。多少钱,你卖给我!” 祝卿予慢悠悠地摸着手边的脑袋,说:“冯掌柜,你真的误会了,你喜欢,我把他送给你,交个朋友嘛。只是这个孩子脾气很怪,我怕……他误伤你。” 冯远大笑,“你们这些公子哥,连只小狗都管不了?” 他一个眼神,手下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抓人衣领。 祝卿予慢悠悠摇着扇子,只听咔嚓一声,凌昭琅头也没抬,反抓住对方的手,随后传来一声惨叫,那人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珠落下来,手骨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扭曲着。 “松手。”祝卿予轻飘飘道。 凌昭琅立刻撒了手,瞪着冒犯的人,还往主人身后躲了躲。 “实在是对不住。”祝卿予客气地笑着,“他就是这样。” “有意思啊。”冯远站起身,转动着打量他,兴致更浓,“余公子,你说吧,你想要什么?才能把他送给我?” “我的来意早就如实相告了,”祝卿予的折扇哗啦一声收起,说,“我祖父要过八十大寿,家里要为当地修书院积福德,需要两千斤铜料。等官府批文,恐怕赶不上。这里的铜矿都归你表哥管,可我也不好直接上门……” 冯远身形一顿,摆手道:“余公子,这实在是帮不上忙,官府的铜料,谁敢私卖?” 祝卿予晃了晃扇子,笑说:“冯掌柜,你也知道,一百斤铜料,按照官价去卖,只有十两。来来回回的章程走下来,连辛苦钱都没有。” 他声音低下来,说:“当然也不能让冯掌柜白忙活,你听听我这句话,成不成再谈。” 祝卿予眼神一转,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凌昭琅的脸颊,说:“冯掌柜喜欢,我把他送你,只是这小子关不住,要是跑了,你可别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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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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