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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走?猎物还有放走的道理?”戴昌皱了皱眉,俯视着他,“杀了它。” 凌昭琅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喉咙发干,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它只是一只兔子……” “杀了它。”戴昌随手抽出护卫的佩刀,哐当一声扔在他的面前。 半个月来,兔子胖了一圈,身体温热,在他的腿边蹭来蹭去,长耳朵摇摇晃晃。 单膝跪地变为双膝,凌昭琅恳求道:“爹,我以后不敢了,饶了它吧。” 戴昌怒气骤然高涨,一脚踹在他的肩头,“为了一只畜生下跪!这又是谁教你的!” 凌昭琅忍痛跪直,说:“爹生气,就罚我吧。” 戴昌冷冷地看着他的头顶,说:“一只畜生都下不了手,你不配做戴家的子孙!” 凌昭琅猛然抬头看他,浑身颤抖,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戴昌一抬手,“把刀拿起来!” 兔子在他身边蹭来蹭去,望着决绝的父亲,他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助。 “动手!” “爹,它只是一只兔子……” “一只兔子都下不了手,你往后拿得起刀枪吗?” 他此时只能摇头,喃喃道:“不……” “你下不去手,我帮你。” 话音未落,一道鲜血飞溅,兔子右前腿被斩下,在他身侧痛苦挣扎。 “还不动手?你嫌一条腿不够?” 在戴昌的心中有一条十分严苛的界限,驯马熬鹰可以,招猫逗狗不行。玩乐堕落的标准,从来不由别人说了算。 他被罚去跪了祠堂,久久等不到少爷来上课的祝卿予就这么出现在他身旁。 为他擦干净脸上的鲜血,送给他一颗雪白的毛球。 祝卿予明白了,为什么凌昭琅会指责他蛮横。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给予了他无条件的谅解,在他父亲的威压下肯定他的所作所为。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小少爷最后的庇护也没了,他为此愤怒、不解甚至怨恨。 祝卿予沉默良久,他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些什么。 他尝试让自己回到十八岁,如果是自己站在如今凌昭琅的位置上,他会有更好的选择吗? 可他无法假设,他不可能成为凌昭琅。 凌昭琅似乎从他的沉默中品味到了一丝犹疑,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倚靠着他的胸口,说:“是你让我快点长大,又嫌我做得不对。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 祝卿予仍然沉默,他读了无数圣贤书,可如今面对一个少年人的困惑,他竟然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自己欠下了太多的孽债,如果要遭什么报应,我都认了。就算死后要下地狱,我也认了。” “小琅。” “你做你的名臣直臣,我做我的鹰犬走狗。我愿意付出代价,这还不够吗?反正这个名字不是我的,身份不是我的,甚至连这条命也不是我的。我已经接受了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 祝卿予抱住他的脑袋,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祝卿予一直认为自己是为他的性命着想,希望他能有一个安稳的人生。可是他忘了,名叫戴衡琅的人生已经结束了,如今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一个飘荡的孤魂。 在旁人看来,凌昭琅是恍如重生,可对于他来说,自己不过是流离失所的寄居客。顶着不知道是谁的名字,占用着不知道是谁的身体,只有栖息在这具躯壳中的灵魂才是属于他的。 祝卿予抚摸着他的眼睛,说:“我会记住的。” “那你……不要再指责我了,行吗?”凌昭琅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语气近乎恳求。 祝卿予接受了这样的说法,也接受了凌昭琅不肯交付信任的依赖。 如果让凌昭琅全身心都信任自己,那就是逼他承认戴家上下百口人个个有罪。 祝卿予贴着他的脑袋,闭上了眼睛。 如今这一切都是他应该付出的代价,他也认了。 又是一个月过去,黔州正是春忙的时候。 祝卿予对黔州政事乐此不疲,经常到田间地头去溜达,每次回来都捎带点新鲜的苹果梨丢给凌昭琅吃。 这天下了一场急雨,祝卿予在回府途中淋了通透,夜里发起热来。 本以为是像往日一样的普通着凉,可他一连几天没有好转的迹象,甚至开始咳血。 反复发热退烧使他冷汗涔涔,嘴唇一日比一日苍白,咳血也越发频繁。 头两天他还能吃点东西,几天过后,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大夫诊了脉,神色凝重,说:“大人操劳过度,气虚体弱,要卧床静养啊。” 祝卿予已经没法给他答复,脸庞无力地侧向一旁,额发尽是冷汗。 冷敷的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祝卿予仍然浑身滚烫。 凌昭琅跟上去送大夫出门,问道:“他这是怎么回事?前几天还好好的。” 大夫摇头道:“大人的咳嗽一直没好,如今肺中络破,才会咳血。他平日就多病,近些日子又过于劳累,高热再退不下来,实在凶险啊。” 祝卿予这场病来得凶猛,数天无法起身,而催促凌昭琅返京的圣旨也到了。
第42章 不会让你安息 黔州正值温煦的春日,漫山遍野的金色油菜花开了,群山沉睡在晨雾里,影影绰绰。 日光漫过山头,为青色的山峦蒙上一层朦胧的金光。 卧床半月,祝卿予的面孔上浮着病态的苍白。这几天他有了点精神,让凌昭琅推他出门走走。 火红的圆日挂上云霄,驱散了彻夜的沉寂。 凌昭琅拢了拢他的领口,说:“日出看过了,我们去风小些的地方走走吧。” 刚经历一场大病,他还不能长时间行走,只能倚靠带轮木椅行动。 紧绷了半个月,凌昭琅才觉得自己能松口气,乐得为他效力。 自从卧病,祝卿予的性情反而和缓了许多,很少反驳他的话,也很少说话。好像多说几个字,都会消耗他的气血。 行到背风处,仍能望见漫山遍野的新绿。 凌昭琅蹲在他身旁,说:“过几天我就要走了。” 祝卿予的目光仍在花海和群山的影中徘徊,云淡风轻道:“是待得太久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祝卿予看他一眼,说:“黔州也不错。” 凌昭琅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说:“什么意思?是不打算回去,还是回不去了?” 一片云荡过,投下短暂的阴凉。祝卿予仰着头感受风,眼睛中的光芒也随着天光一明一暗。 “你不是说,长安太小了,连个跑马的地方也没有。虽然黔州尽是曲折的山路,但比长安自由多了。” 他神色平静,面上挂着恬淡的微笑,似乎真的愿意永远留在这里。凌昭琅却不能接受,“那我一走,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清晨的阳光霎时滚烫,凌昭琅头皮发紧,一把抓住毛毯下的那只手,说:“你有事瞒着我。” “大人!好久不见你了!”一道高亢的童声打断了对话,皮肤黝黑的五六岁男孩挥舞着手臂跑来,手中攥着一个油菜花编制的金色花环。 他们看起来很熟络,男孩没有任何见外的样子,径直奔向祝卿予,要将花环戴在他的头上。 凌昭琅抬手去拦,祝卿予终于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没事,他是果农的儿子,你还吃过不少人家的苹果呢。” 他低下头,接受了这个沾染着泥土气味的花环。男孩扬起一个很大的笑脸,说:“大人,戴上挂着露水的花和叶编成的花环,你的病很快就能好了!” 他自顾自地说了许多话,田野的另一头传来悠长的呼喊,他仰起脑袋应和了一声,奔跑着告别了。 凌昭琅瞥了一眼,说:“挂着露水,那不是湿漉漉的。” “你过来。”祝卿予的目光由仰视变为平视再到俯视,他摘下花环,戴在了凌昭琅的脑袋上。 日光晒过的草叶,还有些暖意。凌昭琅撇撇嘴,说:“我怎么能抢病人的东西。” 他抬手就要送还,祝卿予却按住他的手,说:“让我看看。” 那双明亮的眼睛笼罩在浅薄的阴影下,少了些凌厉。凌昭琅的眼尾微微下垂,此时满怀着疑惑望过来,显得十分天真可爱。 祝卿予笑了一下,在他莫名其妙的眼神中摸了摸他的睫毛。 凌昭琅握住他的手背,说:“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你答应我,你会回去的,是不是?” 祝卿予张了张嘴,忽然呛咳起来。凌昭琅俯身站在他身后拍背,直到咳嗽停止,他才胆战心惊地探头去看,“没有咳血吧?” 掩口的手帕在手心摊开,并没有鲜红的痕迹。凌昭琅长舒了一口气,说:“这里太潮湿了,怪不得你总是生病。” 祝卿予仍然不作声,半晌后仰头想看他。凌昭琅有些气恼,故意回避了他的目光,侧对着他,不让他看。 “回不回去,我说了又不算。” “可你刚来的时候,明显不是这个意思啊。”凌昭琅又转回他身侧,紧紧握住他的手。 祝卿予看向他,说:“如果有圣旨召我,我会回去的。” “你就用这种话糊弄我吧!有圣旨谁敢不回去!” 祝卿予轻轻咳了两声,说:“没有圣旨我怎么回得去?你不要太无赖了。” 分离的惶恐把他的理智都烧没了,凌昭琅低下头,用额头抵着他的手背,说:“那你答应我,不管回去之后怎么样,你都不能抛下我。” 祝卿予张了张嘴,忽然打了个寒战,血色从他的脸颊和嘴唇快速褪去,好像有一道旁人感受不到的风把他冻坏了。 凌昭琅忙替他戴好兜帽,将头上的花环握在手里,又紧了紧他腿上的毛毯,说:“我们得赶紧回去。” 祝卿予开始发抖,凌昭琅甚至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不用这么急,才刚出来没多会儿。”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凌昭琅见他脸色很差,根本没有心思回应他的话。 刚进了院子,迎面走来的仆人骤然发出一声惊叫,呼喊奔忙着去叫大夫。 凌昭琅从身后瞧见他的脑袋歪向一边,零零落落的鲜血先染红了他的领口,又淋淋漓漓地落在他的衣袖上。 凌昭琅怕他呛血,不敢将他放在床上,只能用手在他身后支撑着他无力的脑袋,不住地擦拭他口中溢出的鲜血。 府中一片鸡飞狗跳,浓郁的煎药苦味弥漫开来。 大夫施针后他才不再吐血,嘴唇被血染得殷红,脸却像死人一样苍白。 凌昭琅用温热的手帕擦拭他的脸颊,那双往日顾盼神飞的桃花眼失去了光彩,半睁不睁,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徘徊。 “为什么会突然吐血?他不是已经好了吗?是因为今天吹了风吗?”凌昭琅跪在床榻旁,看着那张毫无声息的脸庞,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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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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