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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不说话,光摇头。凌昭琅那颗心在胸腔里也摇来晃去,晃得他头脑发昏。 好半天才得到一个问句:“有人刺激了他吗?按理说不会突然恶化成这样啊。” “刺激”和“恶化”两个词在他的脑子里乱撞,凌昭琅试图回想他们今天都谈了些什么,说来说去不就是回长安这么一个话题。 这算什么刺激?祝卿予不可能为了这种他不在乎的分别大动肝火的。 凌昭琅想不明白,无数次回想自己的语气、态度和眼神,都像平常一样。自己并没有逼迫他,他们甚至都没有争吵。 凌昭琅颓然地守在病人的榻边,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祝卿予本人能够解答。可他那样要强的脾性,绝不会承认有什么事情能让他这样失态。 他束手无策,病人昏迷不醒,汤药灌都灌不进去。凌昭琅尝试了各种方法试图打开他紧咬的齿关,可无一例外,汤药顺着他的下巴浸透了垫在脖颈处的手帕。 大夫只好再次替他施针,试图把他从昏迷中唤醒。这几针大概很痛,祝卿予的眉头拧紧了,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难以忍受的痛苦。 “算了,算了。”凌昭琅制止了大夫继续施针的手,说,“再等等。” 凌昭琅为他擦汗,迟钝的脑子尽力地运转,可他想不明白,只能低声哀求。 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可祝卿予的状况没有任何好转。 连熬数日,凌昭琅难得离开那张床榻,却恍惚间瞧见院中停着棺材。 他心头一跳,以为是连日的恐惧担忧使他出现了幻觉,可定睛再看,那里的确有口棺材。 他抬头一望,这些人竟然都开始准备后事了。 凌昭琅一眼就瞧见里里外外忙活的老管家,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管家拍掉他的手,处变不惊道:“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这种事也要提前准备,你总不想到时候慌慌忙忙的吧。” 凌昭琅头脑发昏,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管家叹气道:“上任州官就是这么死的,一模一样的症状。你生气也没用啊,我也没想到,他那么年轻,竟然这么快就倒了。” “醒了!大人醒了!” 凌昭琅心头一震,立刻去看那个老管家的表情,可他却没什么欣喜的模样,只是摇头。 趁他清醒,连忙喂他吃了点粥,又喂下去些汤药,他好像缓过一口气,也能开口说话了。 凌昭琅迫不及待地说:“只好你养好病,我什么都不问你了,行吗?我再也不和你吵嘴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祝卿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连移动目光都很吃力。 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抚摸什么。凌昭琅会意,几乎趴在床榻上,把他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脑袋上。 “我的身体,我早就有数。”祝卿予终于开口,“自从来到这里,我的身体就在变坏,身上的旧伤受不了这么潮湿的天气,这是迟早的事。” 凌昭琅不想听他说这些话,可见他如此吃力,又不忍心打断他,只能贴近了他的脸,试图安抚他的心。 祝卿予任凌昭琅来蹭自己的脸颊,说:“你不是总问,我为什么要回到长安。我早就不贪恋那些东西了,是因为我有家回不了。曾经他们多为我骄傲,如今就有多憎恨我带来的耻辱。我想清白地走。” 祝卿予很慢地露出一个笑容,说:“埋在这里也不错,没有人知道以前的那些事,没有人觉得我该死,他们可能还会为我哭。这里是个很好的安息之地。” 凌昭琅摇头,死死抓住他瘦削的手腕,说:“你别想丢下我,我不会让你安息的。你死了,我也要把你的骨头挖出来!我要你和我一起做孤魂野鬼,这是你欠我的!” 祝卿予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眼前浮现当年太和殿前的那场大雪。 就是那一天,就是那场刑罚,打断了他的傲骨、他的前程,只留给他一具满是病痛的身躯。
第43章 互相折磨 宣平十九年下了一场早雪。 朱红色的宫城一片茫茫,金色琉璃瓦蒙上一层银絮,飞檐间青黑色的龙首螭吻沐浴雪中,獠牙毕露。 天蒙蒙亮,飘着雪的宝蓝牌匾上,上书太和殿三字。 殿外玉阶下伫立着深浅碧色官服,数十人分列两旁,正中摆着一条刑凳。 观刑者皆为宣平十五年新科一甲进士。 茫茫大雪中走来一人,一身单薄囚衣,双脚镣铐,拖出两道深浅不一的雪痕。 蹒跚的脚步停在刑凳前,三月有余的牢狱之灾,将新科探花郎的风采尽数磨去。 祝卿予仰首望向雪气朦胧的宫殿,雪光晃眼,恍若初升朝阳。 四年前,他在太和殿拜见圣上,得御笔朱批,点为探花郎君。 春天宴池旁的桃花开得妖冶,圣上将贴身的宝剑扔给他,命他桃花树下做剑舞。 淡绯色花雨纷纷而下,衣带飘飘,潇潇而立。 长剑轻盈回转,剑气扫过,落花满身。 圣心大悦,赐他一条至今仍未有资格佩戴的白玉腰带。 北风卷着大雪,迎面扑来。 两旁的太监上手拉扯,祝卿予抽手一避。 衣袍空荡,脸庞消瘦,十指冻得僵硬,脚腕被镣铐磨出总是不能结痂的伤口。 昨日还求以死明志,今日却要接受众目睽睽之下的羞辱。 宫中鲜少使用杖刑,臣子受杖,祝卿予是第一个。 他侧脸贴在刑凳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飞雪。 十七岁金榜题名,成为天子门生。短短四年光景,竟像一场大梦。 他的梦被沉重的杖打击碎了,狱中三月有余,翻来覆去逼他认罪,明晃晃的烛火炙烤着他的脸,时间的界限变得模糊。 一杖隔着衣物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手指猛地扣在刑凳上,整个人浑身一震。 几杖下去就见了血,寒冬腊月,额上背上全是冷汗。 过了十多杖,他受不住挣扎起来,太监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 额头一次次撞击在刑凳上,企图分担过于剧烈的痛苦。 这种挣扎渐渐变得微弱,呼吸声几不可闻。 祝卿予的眼睛微微睁开,便被迎面的一瓢冷水激得一颤。 冷风吹拂,祝卿予的睫毛上挂了一层冰霜,捱完剩下十多杖,双手无力地垂落两旁。 高热几日,神志昏沉。 他在睡梦中听见啜泣声,挣扎着清醒,恍惚间看见了一张哭泣的脸。 “娘……” 祝卿予的脑袋靠在她的手中,说:“我已经没事了。” 祝蓝春是他的养母,他出生便被抛弃,好不容易考了功名,还未能报答养育之恩,他的一切便在一夕之间荡然无存。 “是……是我求见圣上,我不肯认罪,是我惹怒了他。” “圣上不许我再回长安,我再也不能考取功名,不能位列公卿了。” 年轻的、倔强的脸庞终于品味出绝望二字,他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后悔,从哪里开始求饶,才能避开如今的结局。 杖刑坏了他的根本,高傲的心气一去不返,本该年轻健硕的身体也变得孱弱不堪。 当年高中的喜报传来,乡人们与有荣焉,红绸铺了十里,鞭炮响了半月。如今戴罪回乡,人人视他为仇敌,都以有个败类同乡为耻。 祝卿予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高烧中又听见啜泣声,掀动滚烫的眼皮,瞧见屋子里一张张焦急的脸庞。 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那些人陆陆续续离开,时不时又有人进来,额头换上一张又一张冰凉的帕子。 有人把他扶起来,勺子撬开他的牙齿,温热的汤药灌进口腔,他顺从地张开嘴,却失去了吞咽的力气。 “我来。” 凌昭琅的脸终于出现在他面前,祝卿予这才发现自己看也看不清,听也听不真切,却还能感受到痛。 这个死小子用力地钳住他的下巴,像掰开一只铁盒,还要威胁两句,逼迫他往下咽。 多日水米不进,他的身体在以极快的速度衰弱。他保留着一丝意识,清醒地感知这一切。 凌昭琅哐当把碗放回去,擦拭他被灌不进去的汤药弄脏的下巴。指尖沾了温水,点在病人干渴的嘴唇上。 门又开了,亮光一闪,阿满犹豫的声音响起来:“我们真得走了,再不回去,脑袋不保。” 屋内安静了好久,凌昭琅深吸了一口气,说:“明天,明天就启程。” 凌昭琅挨着他坐在床边,祝卿予只听唰啦一声,迷蒙中瞧见凌昭琅抬起手掌,血迹从他的掌心滴落下来。 黏稠的、温热的血一点点滴在嘴唇上,凌昭琅用力捏住他的脸颊,逼迫祝卿予喝他的血。 病人的嘴唇鲜红一片,脸颊抗拒地想向一旁别开,多日毫无动静的手指也在微微颤动。 大夫一进门就瞧见这么一幕,哎呀哎呀地冲上前来,两只手无措地在空中摆动,“你……你这是做什么啊!” 凌昭琅神色不动,说:“他吐了那么多血,又不吃饭不吃药,只能用血喂了。” 床上的病人有了些微弱的反应,大夫却额上冒汗,“他本来就是急气攻心,你再这么逼他,又气吐血了怎么办?” “那你有办法让他吃药吗?” 大夫手足无措,说:“你再把他呛死了!” 凌昭琅不肯撒手,说:“反正都要死,不如死在我手里。” 病人紧闭的嘴唇微微张开,舔了一下滴落的鲜血。 大夫倒吸一口凉气,“你……他,哎这,算了,我去煎药。” 大量失血的伤者的确可以喂鲜血来维持生命,但是眼前的病人流失的不光是血,还有气,哪是喂血能救治的。 祝卿予呛咳一声,半睡半醒的眼睛竟然睁开了。 凌昭琅面露喜色,忙拿过药碗,二话不说递到嘴边,趁他清醒就往下灌。 苦味混杂着血腥味,真是难得一尝。 凌昭琅又拿过茶盏,想让他喝点,祝卿予别开脸,急促地喘着气。 “你还是更喜欢我的血吧?”凌昭琅又抬起血淋淋的左手,往他面前递。 祝卿予皱着眉,有气无力道:“临死……还要折磨我一通,才高兴吗?” “你不准死!” 祝卿予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说:“你还是和……和以前一样,一辈子改不掉的少爷脾气。” 凌昭琅怒道:“我不过是想让你活着,这你也要说我。” 祝卿予闭了闭眼,说:“生死有命,非人力能改。看开些吧。” “到底是为什么!你到底是为什么才会变成这样?有谁气你了吗?是我吗?” “别再耽误了,回京去……离开我,你才能知道,到底什么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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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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