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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漫山遍野皆是浓绿,围绕他的随从们面目模糊了,他们的脸像被水晕开的墨迹,乌泱泱的人群向他举起了弓箭。他低头一看,赤红色的骑装变作宝蓝色的官服。 忽听一阵呼啸,面前万箭齐发,直冲而来。 凌昭琅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又缓缓闭上眼睛。 至此,他的少年时光结束了。他的人生也快要结束了。
第59章 什么都不要了 三月伊始,长安春意萌发,桃花初开,新叶渐绿,春风拂面而来。 凌昭琅陪伴五殿下练完箭,一前一后离开演武场。 五殿下魏成睿神采奕奕,说:“你的那个碧葵粉我尝过了,的确有振奋精神的效用。哎,你到底哪弄来这么多灵丹妙药?你献给父皇的地密香,他也喜欢得不行,也就赏了你义父一盒,别人想都别想。” “都是从民间游医嘴里听来的,殿下喜欢再好不过了,只是……”凌昭琅笑道,“殿下吃过食物相克的亏,更得谨慎些。” 魏成睿哦了声,侧目看他一眼,笑道:“世上的东西这么多,谁知道哪个就相克了。” 凌昭琅道:“是,若是殿下觉得哪里不舒服,还是不吃为好。” 魏成睿笑着看他一眼,正要开口,只见七殿下魏成钰迎面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布衣打扮的男人,手臂上都挂着药箱,脚步匆忙。 “怎么了?这么着急?”魏成睿上前问道。 魏成钰向他拱手见礼,说:“五哥,母妃身体不适,太医看了这么久也不见好,我招了些宫外游医来为她看诊。” “那你快去吧,替我问郑妃娘娘安。” 魏成钰拱手应下,一行人匆匆离开了。 “郑妃娘娘病了?我怎么没听说?”魏成睿问大太监苗嘉。 苗嘉凑近了些,说道:“前些日子说是没精神,有段时间没出来走动了。” 魏成睿回头望了一眼,苗嘉忙道:“殿下放心,都盯着呢。” 他的目光移到凌昭琅脸上,面露忧色,摆摆手继续往前走,不经意地问道:“纪大人最近身体怎么样?满朝上下都在传,说他命不久矣了。” 凌昭琅抿了抿唇,说:“还好。” 魏成睿脚步一停,转过身看他,哼笑道:“你心里也清楚吧,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司直署很快就不复存在了。” “是,臣明白。司直署上下都要仰仗殿下了。” “我能帮你们什么忙?”魏成睿扶了扶腰间的佩剑,慢条斯理地大跨步,“你得有本事,让陛下容得下你们才是。” 凌昭琅跟在他身后,轻声说:“陛下多日不上朝,国事大多交由殿下处理,看得出来,陛下最重视的还是殿下您。更何况我们大齐本就是立嫡立长,当然要仰仗殿下。” 这话说得魏成睿舒服了些,但是魏成钰脚步匆匆,还是让他心里不踏实。他这个十四岁的幼弟看上去没心没肺,实则滴水不漏,身边还围绕着几个陛下最器重的讲官,很难说这次是不是谁给他出了主意。 魏成睿向后一摆手,苗嘉立刻带着身后的随从们拉开了些距离。 “你第一次离京办差,是跟着祝卿予去的明州,对吧?”魏成睿问道。 凌昭琅答道:“是。”办的还是你亲舅舅呢。 魏成睿笑道:“你听说过他的事吗?他可是出了名的心高气傲,竟然会在明州案卷上为你们司直署的人写了不少好话。” “是听说过,但那时司直署正是众矢之的,祝大人大概是不屑于为难我们这些小鱼小虾们。” 魏成睿说:“你和他有交情吗?” 凌昭琅笑道:“殿下,很难有吧。” 魏成睿也跟着笑了会儿,说:“你们司直署不是最擅长探听消息吗?我真好奇,那些游医到底给谁看病。” 凌昭琅说:“宫里的事不好打听,臣尽力。” “你别谦虚了,司直署有的是能人,连戴昌通敌都能查出来,这算什么。当年他可比任何人都威风,不还是诛九族了。” 凌昭琅脚步一顿,像被人猛击了一拳,整个人呆愣地站在原地没动。 魏成睿已经走出几步,见他没跟上来,奇怪地回头看他,“站着干什么?第一次听说?” 凌昭琅忙加快脚步,呼吸全乱了,好半天才说:“那时候……我还没进司直署,的确不知道。” 春暖花开的日子,凌昭琅遍体生寒。游魂般荡到了纪令千的门前,连声招呼都没打,径直闯到了他的病榻旁。 “哎哎,这是做什么啊……”纪府的老管家没拦住,怒道,“你看你义父要死了,连规矩也不讲了!” 凌昭琅一把挥开他,砰的一声关上门,快步走到床前,看着那个病得要死的男人,说:“我爹通敌的说法,是司直署的密探报给陛下的?” 纪令千眼皮半垂,说:“你今天才知道?” 凌昭琅心头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他瞪着纪令千,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是你们害了我全家,还要我把这儿当成我的第二个家……” “司直署不报,自然会有别人报,这是注定的。” “这就是你骗我进司直署的理由吗?”凌昭琅眼眶通红,双拳紧握垂在身侧。 纪令千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管戴家的灾祸是否由司直署而起,我都是这句话——我在救你。” “你救了我,我认了。那你告诉我,当年的密探是谁?” “杀了密探,就算是报仇了?”纪令千瘦得脱了形,脸上还挂着熟悉的嘲讽笑意,“你杀吧,杀了密探,还要杀了潜入你家找寻证物的那人,杀了曲解你爹亲笔信的人,把他们统统杀光,你就舒坦了吗?” 他重重喘了几口气,说:“要这么说,你怎么不杀了祝卿予?你不是总跟在他身边吗?如果不是他在你家做先生,崔玮哪有借口送个大夫给他,你爹的亲笔信怎么会……会轻易来到长安。” 纪令千盯着他,说:“你不是一直认为,祝卿予也是罪人之一吗?你不仅不杀他,还可怜巴巴地围着他转。你杀了他,才有资格质问我。” “你明明都知道,是崔玮利用他!”凌昭琅蹲下身,双手捂住眼睛,“我认错了仇人,你还要让我错下去吗?” 纪令千仍然一副好笑的表情,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知道是你爹请他来教你,你也知道那时候的祝卿予根本没资格参与这件事,你不还是打着报仇的名号跟在他身后转吗?你真想报仇,还是一肚子私心,你自己清楚!” “可……那些消息的确是从司直署出去的,这你有话说吗!”凌昭琅抬袖一抹眼睛,瞪向他。 纪令千长叹一口气,说:“戴昌是镇边肱骨,手下军心如铁,谁能动他?谁敢动他?又是谁……想动他?你想不明白,我也白救你了。” 凌昭琅跪坐在地,伏在他的床边,哽咽道:“我知道……可你怎么能和他们一样?我认了你对我的好,我愿意豁出这条命为你守住司直署,可为什么司直署也是害我灭族的其中一个……” 纪令千看着他颤动的肩膀,缓声道:“司直署不过是一把刀,执刀的人要它杀谁,它只能杀谁……你忘了宁素是怎么死的?你当初明白的道理,到自己身上就糊涂了。” 凌昭琅流着泪看他,说:“你救我,到底是为什么?” “你爹救过我的命,我救你的命,这是我欠他的。”纪令千的声音弱下去,说,“你们戴家是三代封侯,同样二十岁,他已经是将军,却还为了一个无名小卒险些丢命,我认他是英雄,他当我是朋友。他最后进京那天,就知道大势已去。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戴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了。” “最初我也想把你丢得远远的,可那种情形下,你活不下去。我让你进司直署,鞭策你,折磨你,让一堆师傅往死里揍你,并非想让你做出什么事业,而是身体的痛苦是最轻微的。” 纪令千的额上冒出冷汗,“我死了,司直署迟早会成为一把生锈的刀,恐怕等不及你……你来寻仇。”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凌昭琅忙去抓他的手,说:“我……我说过的话,我都会做到,义父,你……” “你还认我这个义父?” 凌昭琅的脑袋低下又抬起,眼泪落在他枯瘦的手背上,说:“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对你大吼大叫,我心里明白,我就是……不敢相信,我怕你也是骗我。” 纪令千的神色渐渐放松,说:“你只是个孩子,我不会怪你……叫你大哥来吧,我的日子要到了。” 凌昭琅这时才明白,什么叫“身体的痛苦是最轻微的”,纪令千在他面前咽气的一瞬,多年前的灭族之痛,与玩伴的生别之苦,流落他乡的孤苦之感,在这一刻一齐涌来。 他一直认为纪令千折磨他是因为看不上他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把他藏起来是因为不相信他有生存的能力。 原来从一开始,纪令千对他的期待只有一个——在失去一切后,活下去。 凌昭琅跪在纪令千的尸体前痛得喘不过气,几次近乎晕厥。 原来死亡是这么一回事,原来遗憾是这种感觉。迟到了许多年的痛苦终于造访,凌昭琅的额头抵着膝盖,腰背弯折,整个人痛到蜷缩。 如果记住需要经历横亘一生的痛苦,那不如不要。 如果一切都能如他所愿,那在他死后,祝卿予也会这么痛苦吗?记住他需要付出这样惨痛的代价吗? 他后悔了,他什么都不要了,就算死后也是孤零零的,都没关系。
第60章 诚意 凌昭琅并没有按照预定的计划隐瞒纪令千的死讯,他和贺云平商量了,决定让死者早些入土为安。 纪令千这辈子庇护了太多人,虽说这些人并非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但他也该有一个体面的葬礼。人死魂消,他也该从这里解脱了。 满朝有名有姓的官员几乎都来吊唁,只是大多数人来去匆匆,只是为了验证死讯真假,并非悼念逝者。 停灵的这几天阴沉沉的,多日的晴朗天气消失无踪,冷风阵阵,乍暖还寒。 祝卿予跟随崔玮等人一道前来吊唁,这是陛下给予司直署的最后殊荣。 棺材停在灵堂正中,前面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点着长明灯,凌昭琅和贺云平一左一右跪在草席上。 凌昭琅身穿白色孝服,腰上系着麻绳,他双眼红肿,神情麻木,一眼也不看前来吊唁的宾客,更不还礼。 祝卿予走到他面前,才瞧见他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冷风吹过,眼泪流了又干,渍得他的脸颊一片绯红。 上香完毕,这两个孝子都不声不响,好像看透了这群人的来意,视全世界为仇人。 周翎璟挨着祝卿予走远几步,低声说:“听说凌昭琅和纪令千的关系一直不好,没想到到这个时候,还能哭得情真意切的,做戏做得挺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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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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