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卿予睨他一眼,说:“少说两句吧。” 祝卿予忍不住回头又看一眼,他深知凌昭琅为什么如此悲痛。凌昭琅为他父亲戴不了的孝,为他的亲族流不了的泪,都在这里一并释放了。 来吊唁的人中,的确大多是他的仇人。新仇旧仇相会,麻木无礼已经是他能奉献的最大的体面。 吊唁众人把纪令千的灵堂当做一场别开生面的宴会,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侃侃而谈,手中就差端着酒杯。 祝卿予待不下去,绕到后院透气。凌昭琅那张憔悴的脸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又瘦了些,本就挺立的骨相更加突出,几乎成了一把锋利的刀。 于是他不可避免地想起,当年那个神采奕奕的小少爷,像只横冲直撞的小豹子,总是高高在上地骑在马背上,仰着下巴俯视所有人。 神气、活力,还有掩不住的光芒,竟然在短短几年内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人生中最该神采飞扬的几年,全被痛苦填满了。 今年四月十二,凌昭琅就满二十岁了,可他还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踽踽独行。 长安、长安……所有年轻人的梦想之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得意失意,也在旦夕之间。是什么滋养着这片肥沃的土地,寒冬尸骨遍野,春天却再次姹紫嫣红。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祝卿予下意识要离开,却见月洞门中探进一只白靴。 凌昭琅低沉着脸,白色的孝服上全是淋漓的深色茶渍,他边走边脱,猛地掷在地上。跟在他身后的王伯忙捡起来,怀里抱着一件干净的,急匆匆要给他换上。 “有什么意思!让他们看热闹吗!” “哎呀少爷,别嚷嚷。来,还有一件,没事。” “让他们都滚!一群……”凌昭琅一顿,瞥见了院角的那棵桂花树。 祝卿予站在树旁,脚边是茂盛的花丛,身形又让树干挡住了半边,凌昭琅拐到井边洗手,才瞧见了他。 愣了会儿,凌昭琅不骂了,蹲在地上打了盆水。 祝卿予这才看见,他脸上也让弄脏了,右侧脸颊直到侧颈,淋淋漓漓地沾着茶水。 王伯站在一旁,捧着孝服团团转。 祝卿予走过去伸手要拿,又缩回去,看向凌昭琅,说:“我拿一下,你不介意吧?” 凌昭琅双手捧了井水泼在脸上,低低地嗯了声。 祝卿予把孝服接过来,对王伯说:“我和他说两句话。” 院中只剩下他们两人,祝卿予蹲在他身旁,孝服放在膝盖上,帕子放进水盆浸湿了,拧得半干,说:“脸上也有,我帮你擦擦。” 凌昭琅没作声,低着头搓自己的手背。 祝卿予就当他默许了,湿冷的帕子蹭过侧颈,凌昭琅打了个哆嗦,闭了闭眼,没躲。 “谁在闹事?”祝卿予问。 “不知道,乱哄哄的。”凌昭琅语气烦躁。 祝卿予凑近了,擦他下巴和脸颊溅上去的茶渍,看他一阵阵打哆嗦,收了手,把帕子在手里握了握,片刻后一笑,说:“忘了,我的手也不热,很凉?” 凌昭琅一把夺过帕子,裹在脸上囫囵一擦,啪地扔回水盆,说:“这不就好了。” 他从祝卿予怀里抽走孝服,很快穿好,头也不回地说:“你还是快走吧,让人瞧见可不好。” “小琅,”祝卿予上前一步,叫住他,说,“如果我也愿意离开长安,你和我走吗?” 凌昭琅系腰带的手悬在半空,好半天才说:“怎么,看我们要完蛋了,可怜我?” 祝卿予走到他身侧,看着他的眼睛,“你不喜欢我劝你,那我和你换。我放弃我的功名、我的前途,换你离开这个地方,够吗?” 凌昭琅的黑眼珠受到震慑般颤动,嗓音有些哑,说:“为什么?” “我自己都不肯放弃,自然没有资格劝你。我不能要求你信任我,小琅,这就是我的诚意。” 凌昭琅本就红通通的眼圈又红了几分,他的喉结不停滚动,好半天才说:“不需要。我不需要你担心我,也不……不需要你记住我。”他说罢就要走。 “等等。”祝卿予一把拽住他,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说,“这个给你,你想好了再来找我。你愿意,这就是信物;你不愿意,就把它还给我。” 他说得很急,呼吸平复下来后笑道:“一定要来找我啊,这可是我们家最贵重的东西。” 好像生怕凌昭琅会把这东西塞回来,他说完就走,转眼不见了踪影。 凌昭琅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摊开手心细看——是一块翡翠的圆环形平安扣,玉质温润,剔透的青色,是难得一见的好玉料。 平安扣缠着黑绳,应该是贴身戴在脖子上,握在手里还能感受到残留的温热体温。 纪令千下葬那天下着绵绵细雨,回程时雨势渐大,天边阵阵春雷轰鸣,长安迎来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雷雨。 凌昭琅的心漏了一块,冷风冷雨簌簌往里灌。他还能亲自看着义父入土为安,可他的父亲、他的亲族,个个身首异处,不知道他们的尸身在哪,有没有得到安息。 他没有祭拜过自己的父亲,没有戴家的灵位,等他死后,还能找到他们吗? 凌昭琅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头发湿透了,暗色长衫紧紧贴在身上,手脚都比平常重了数倍。 要去哪?他摸到怀里的那块平安扣,湿漉漉的手隔着衣裳用力地捻了捻,决心把它送还。 雨势浩大,凌昭琅眼前一片迷蒙,来到祝卿予家的后门,却发现那扇木门半掩着。 凌昭琅伸手一推,门嘎吱作响,蒙着遮雨布的牡丹花丛出现在眼前。 跨过门槛,在唯一干燥的房檐下滴答出一长串湿漉漉的水迹。凌昭琅紧紧握着那块翡翠,脚步越来越重。 再向右拐过去,就能瞧见祝卿予书房的后窗。他的窗外有一小方池塘,塘中种着荷花,盛夏未至,此时只有荷叶。池塘边是几株美人蕉,一旁有片竹林,最里侧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他最喜欢听雨——雨打芭蕉、风过竹林,“留得枯荷听雨声”。 凌昭琅的脚步在拐角处顿住,他知道,祝卿予一定就在这扇窗后。 如果没有这块玉,凌昭琅就能躲得远远的,不必亲自跑一趟和他诀别。或许祝卿予早就料到,非逼他走这一趟不可。 踏过满地狂风卷落的枯叶,凌昭琅极慢地向前走。一步、两步…… 祝卿予斜倚着半开的竹窗,右手托着下巴,手肘撑在窗台上,目光落在枯荷上、又飘到梧桐树顶,一点没有听雨的闲适模样。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湿透的人影身上,懒散的脊背顿时挺直。他探出半个身子,想呼喊,又止住,左手搭在额上遮雨,右手冲着他急摆几下。 凌昭琅步伐加快,最后几步跑了起来,冲上前一把揪住祝卿予的领口,半开的竹窗撞得哐当一声,祝卿予让窗大开,手臂暴露在雨中,隔着窗台揽住他的脖颈,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勺,吻住了他湿漉漉的、冰冷的嘴唇。 凌昭琅的喉咙发出模糊的哽咽声,拽他衣领的手指紧得发白,几乎要把他从窗户里生生拉扯出来。 祝卿予上半身探出去,额发湿透了,两个人都顺着鬓角往下滴水,谁也不知道吃进去的到底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祝卿予紧紧搂住他的脑袋,两人鼻尖抵在一起,炙热的呼吸相互交织,手是冰冷的,嘴唇却很热。 凌昭琅咬着他的嘴唇,不住发出哽咽的声音,祝卿予吃到了咸咸的眼泪。 祝卿予的吻落在凌昭琅的眼睛上,轻轻地吻他的眼皮和睫毛,顺着他的泪痕吻他的脸颊,最后又回到了嘴唇。 凌昭琅更加凶狠地啃咬他,尝到了腥甜的味道,舌尖仍在纠缠,没空去分辨到底是谁的血。
第61章 最后一晚 这个吻结束后,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久久没人作声,直到凌昭琅打了个冷颤。 “湿透了,进来说吧。”祝卿予捋开他潮湿的额发,擦了擦他脸颊上的雨水。 “不进去了……”凌昭琅低着头,左手攥得紧紧的,递到祝卿予面前,“还给你。” 摊开手心,翡翠平安扣卧在上面,被雨水浸润得更加剔透。 祝卿予微怔,看向凌昭琅低垂的眼睛,说:“你把我拽出去,还要把它还给我?” 凌昭琅不再言语,抓过他的手,重重将平安扣按在他的手心,转头就走。 祝卿予一把抓住他的后领,硬是把他拎回来,说:“你都湿透了,换身衣服再走。” “不用,我回家再换……” 祝卿予不撒手,说:“来都来了,不去见见我娘再走吗?她好久不见你,天天惦记呢。” 凌昭琅迟疑了,但还是说:“没什么好见的。” 祝卿予探头一望,撒了手,说:“那好吧。” 凌昭琅看都不看他,好像生怕自己会后悔,拔腿就走。 人还没走到门前,就被外出查看花丛的祝蓝春逮到了,“哎,小琅来了,干嘛啊,这就走?” 凌昭琅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又向祝卿予的窗子瞟去,见他半边身子探在雨里,轻飘飘地嗯了声。 祝蓝春没听见,一把将他拽到伞下,念叨着,“看你淋得,天还没暖和呢,生病了怎么办?仗着年轻,不管不顾的。” 这几句念叨完,凌昭琅已经被她拽回了厅堂,他还湿哒哒地滴着水,就见祝卿予从一旁的书房出来了。 祝蓝春迎上来一摸袖子,说:“屋顶漏了?” 祝卿予看向凌昭琅,莞尔道:“屋顶没漏,不知道为什么窗子开了,怎么也关不上。” “窗子坏了?赶紧叫人去修。”祝蓝春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叹气道,“两个落汤鸡,赶紧洗个澡换身衣裳。汝璎啊,拿身你的衣裳给他穿穿,这么冷的天……” 她说着话叫来下人,吩咐着熬姜汤,忙忙碌碌地把两人赶去洗澡。 祝卿予抓住凌昭琅的胳膊,低声说:“不急在这一会儿吧?先把湿衣裳换下来,到时候你要走我绝不拦你。” “我不穿,到时候又要来找你还衣服。” “可以不还。”祝卿予说,“你还怕我为了一件衣裳纠缠你吗?” 凌昭琅紧紧抿着唇,手臂缓缓抬起,要从祝卿予的手掌中挣脱。 “你不想见我,总给我娘两分面子吧?等会儿见你急匆匆走了,她又要觉得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加上恰好祝蓝春去而复返,凌昭琅实在是不好意思再推脱,只好留下。 洗完澡出来,凌昭琅总是精神的高马尾散落下来,脑袋上顶着擦头巾,坐在祝卿予的书房窗边对着外面的芭蕉发呆。 这些年他长高了,穿祝卿予的衣裳也算合适,只有袖口略长一些。闻着衣裳熟悉的清香,凌昭琅一会儿叹一口气。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3 首页 上一页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