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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两日辛辛苦苦,才在秦王面前得个好脸,陆商几句话,顷刻就将这点好颜色击个粉碎,心中不免懊悔,怎么就叫了他来。 景华看见庄与看着他,那种掌掴般的灼热又在他脸上烧起来。 他走过来,挡在庄与身前,陆商忙跪下请罪。 景华正色严辞:“祸从口出,你再管不住你这张嘴,早晚教人拔掉舌头。”陆商叩首认罪,伏地不起。 景华把陆商撩在哪儿,转过身对庄与道:“底下人没管好,我回头狠狠教训他,那些混账话,你别放在心上。” 庄与抿紧唇线转开了目光。 景华知他心中定然介意,也怪陆商这次实在过分,可毕竟是他底下的人,到底还是要护短些,若真要向秦王讨罚,恐怕不能轻易作罢,只好厚颜无耻充无赖马虎,又说了两句道歉话,带着陆商赶紧溜了。 晌午了,瀑布激落如金戈铁马,水色蒙尘,水雾激荡。 重姒走过来,问道:“不高兴了?” 庄与默了片刻,淡淡道:“晌午了,回去用饭罢。” 他提袍走上水石路,重姒提裙跟在他身后,拽住庄与的袖子,在他回首时笑问道:“他们这样欺负你,你想不想玩个有意思的事儿,也戏弄他们一回?” 庄与怔了怔,笑起道:“做什么?”
第18章 剖白
景华将人带走训诫了一顿,这一顿训斥真情实意,不留情面,陆商丧头颓脸地离开了拂台宗,另寻他处等候。 他踌躇犹豫着是否该去和秦王赔不是。 早前那回,没郑重其事和他说歉话,糊弄了过去,这几日瞧着他也没有因此而把他记恨心上。哪成想这事儿还有第二遭,再一再二的言语得罪,这会儿再说的不好,难免显得太过刻意虚伪。 相处这几日,抛却那些是非不谈,他看得出秦王对他这个人并无恶意,也能体味几分重姒说的“温良念情”。他身份高贵,人品亦是高贵,否则辩境和拂念这些世俗之外的人不会与他相交,他性情柔和,心有见地,坚如磐石,莹如美玉,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好。心下里不禁得意于当年自己的眼光绝妙,又暗暗惋惜于注定要与他楚汉相争。 想到此处,景华还是定下主意和他去说句歉。哪知庄与屋里空空,绕到重姒房中打听,才知他在这里遇见熟人,和那人见面说话去了。 重姒知道他要做什么,和他道:“这些年他所受口诛笔伐能填千沟万壑,你这几句,算得了什么。” 这话说得景华心中越发羞愧,设身处地,他这太子受过的非议挞伐又少么?总不能因为挨过千刀万剑,多挨的那一剑就可是做为无。 同病相怜让景华心中越发愧怍不安,可惜直到入夜,也没机会见到他人。 夜过子时,景华正准备解了衣衫去睡,门轻轻扣响,景华听声知人,快步过去了开门,见着人竟有几分欣喜,笑道:“更深露重,公子来此有何贵干?” 他让步,好让人进来。 庄与走进来,将门一关,回头看着他:“或许我是来与你一决高下的。” 景华摆手笑道:“那我可不是你的对手,我不打,我认输。” 庄与将他方才熄灭的竹灯引亮了,说:“不打。” 烛火漾起细密的柔光,景华拨光分影的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了,双瞳在光里呈现出明耀的金珀之色。他望着人,顾左右而言他地说:“我今儿找你一下午,也不见人,晚饭也没见你用,可在别处吃过了?” 庄与没答他的话,坐了,偏过头看着他。 他今日望他的眼神仍是温和有度,却格外认真疏离。 景华察觉出了微妙,可他不想气氛如此僵硬,故意地用袖子一挡,半掩面容笑看他道:“秦王陛下如此看我,实在让我惶恐。” 庄与不看他了,清清冷冷的道:“今夜来,是要谢你一句。” 他今夜情绪反常,本就让景华有些摸不准,听他这话更是困惑不解:“你要说恨,说讨厌,把我痛快地骂上几句,我当解,这句谢,却要怎么说?” 庄与垂眸,漠然一笑:“殿下不记得了吗?当年我为质入长安,是殿下请旨放我回的秦宫。若非殿下当年恩典,怕也没有今日的秦王庄与。” 他看过来,含着柔和的笑,眼神却是格外的冷静认真,他看着这位年轻的储君,也是第一次把他从心里视为敌手:“若非殿下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扶持,也不会有今日秦国,这难道,不该当庄与一句谢吗?” 风声骤疾,灯烛乱晃。景华的笑意僵在脸上,见他没有半分顽笑的意思,愉悦的笑意从面上退却,心也跟着沉冷 烛火灿烈,如同一盏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二人之间,恍然之间,景华竟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更捉摸不透这个人。 他凝望着庄与不语,庄与也坦然地朝他看过来。 庄与的瞳色很浅,是一种偏近银灰的颜色,偶尔灯火轻柔,那瞳眸便会呈现出一种通透琉璃的质感。 前几日,庄与和景华刚刚见面,对他不甚相熟,待他一直是一种小心探究又温和忍让的态度。景华的言行又总在庄与意料之外,所以他总是感到迷茫无措,情绪落在眼中,那浅色的瞳眸也如雾如月一般的懵懂柔和,这样的眼神给了景华一种错觉,认为庄与就是这样一个温和无害的人。 但是今日,在这盏亮的近乎灼人的灯光下,那灰银的眼睛也亮的惊人,它变成了一面银光清亮的镜子,在直视着他的时候锋芒毕露。 这些日子景华百般试探,不见他露心迹,还为自己底下人的出言不逊而愧疚于他,甚至放低身态与他道歉,这会儿他原形毕露,再想起那些自作多情,简直愚蠢到令人好笑。 能并吞黎魏,阙起八重的秦王,哪里能是什么温良之人! 庄与罔顾景华面上的寒冷,他身端心定,他无情撕破这几日两人之间的和气,也彻底地在太子面前揭露他的谋计:“将乱之世,权谋与野心滋长肆意,长安城外诸侯拥兵崛起,天子朝中世家盘根错节,殿下贤明远见,当年欲要革改朝局,却惹得诸侯世家忌恨,以至陷入易储风波,不得不隐避锋芒。后来天子为免诸国威胁,召质天下,这给了你新的契机,成了您谋局十载的开端。” “这些年,殿下躬身山野,步步为营,如今天下,在风云再起的乱世之中,太子已经建筑起一座围城,天下百姓为砖石,诸侯各国为梁柱,江湖门派为铜脊建造起来的,一座通天入地的围城。只待一日引巨浪,起烈火,将困于城中的腐朽没落毁灭殆尽,涅槃重生而再建新制。” 他看向太子:“我就是你安排的,最后推翻城墙的巨浪烈火。” 他偏首,笑得清浅冰冷:“这些年殿下费心扶持秦国,又让阿姒在我身边监视辅佐,用尽心计,让秦国鼎立诸侯,成为割斩诸侯的利刃,而我秦王庄与,就是殿下你亲手豢养的逆臣贼子。” “我替殿下肃清乱世,殿下斩我扬名立身。” 景华捏紧茶盏,庄与还在继续:“或许是我命不该此,在这时候知晓了一切。我决计不会再仍由殿下摆布左右。” 景华冷笑一声,不知是笑秦王,还是笑自己。 他直视庄与,问他:“所以呢?你要在这里杀了我泄恨么!” 庄与道:“怎么会,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窃世者君临天下。” 景华愤怒地摔了茶盏,“秦王好大的野心。” 庄与笑道:“这不是您想要的么?”他缓道:“俯仰天地,行将生死,人这一生,拘困于此,吾生有涯,自当为所求者倾力一搏。” 景华怒笑了:“秦王准备怎么跟我争?” 庄与道:“位居上,则蔽以木荫;俯称下,则洞以蚁穴。若我秦王认真与你太子博弈一局,狭路相逢,未可就不能得偿所愿。” 山林寂静,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细雨成帘,铜铃脆哑,竹雕白纱窗内透出昏黄的灯光。 庄与坐在摇晃的烛火下,他目光沉寂,景华与他对视,在这短短的片刻里,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在他对面执棋的、令这天下风云变幻的秦王。 景华心绪冷静下来:“很好。”他说,又轻佻地看着庄与:“知遇之恩,就得秦王一句口头上的答谢,未免太敷衍了罢!” 庄与微微偏头,光影深浅,红痣刺曜,“阿姒于我而言,是知己,更胜亲眷。于秦而言,她是秦宫重华的大人,她的秘阁是我收集天下消息之处,她走了,于我,于秦,皆是惨重损失。今日殿下要带她离开秦国,我不阻拦,是随她的心意,也当,是报了殿下当年的知遇之恩,尽了殿下这些年的扶持之意,顺道,也断了殿下对秦的监视之举。” 他缓缓一笑,又柔软又疏离:“殿下,庄与已然长大成人,一言一行,自有权衡决断,无须再费您的心惦念监察了。” 他这般的果断决绝,到让景华有些顺不着毛了,还没来得及说话,这方庄与已起身同他辞别:“秦国事多,我今夜便回了,殿下一路保重。” 言尽,果真没做半点停留,不及景华留人多说,已起身开门离去。 景华望着地下的茶盏碎片,心里愤恨烦躁至极。 秦王连夜离去,景华夜里辗转难眠,起身出门,见重姒房中灯还亮着,敲了门进去。重姒倚坐在窗前榻上,让他过来坐。 景华坐下,沉默地听了会儿繁杂的雨声,把今夜他和秦王的对话说给了重姒听,重姒听罢,看他说道:“他知道你来空桑,其实很欢喜的。” 景华不明所以。 重姒坐起来些:“他虽气恼于你的算计利用,可剖析你做的局,又很惊叹于你的深谋远虑,他曾当面对我说对你的敬慕之意,听闻你来空桑,他才将计就计,与我出行拂台宗,借此以身诱敌,诛杀刺贼,震慑诸侯。其实,最根本的目的,只是为了要见你一面,为此他和他叔叔还闹了脾气。” 景华愣怔,他想过秦王这时候出宫来以身犯险,或许是因他现身空桑,可他以为秦王是要与他见面算账,哪里能想到他是因为敬慕他而来见他。 回想那日,庄与举止的确步步在他意料之外,重姒这么一说,好像一切都变得情有可原。 偏偏重姒还要撒盐添霜:“他这个人向来通理明白,因为没有父母疼爱,所以对他的好的人他都格外念情,对我如此,对梅青沉和庄襄亦是如此。他对我的身份不加追究,因他知道我这些年对他的确助益良多,由此及彼,纵然他知道你对他的谋算,可这些年你对他的扶持也并非作假,怎么可能对你没有丝毫情义?” “你们是对立,是注定相争,可又不在这一时一刻,他对你有敬慕之情,感念之心,这回见面,也的确是要谢你,可你行举幼稚,实在让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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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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