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看着自己的哥哥:“他走时还嘱咐我,说他与你立场有别,不好多言,让我给你说几句劝话,说他理解你为大计奔走山野,可你毕竟是帝裔储君,身份贵重,和江湖人相处也该有分寸,免得沾染一身江湖匪气,坏了自己的名声品行。” 景华闻言,沉默片刻,和重姒交心道:“十年前我皇宫初见了他,便知这人不凡,父皇亦有意让他留我东宫,是为拉拢秦国,也是想将他培养成可为我所用的人,可我却不见得。” 想起当年,景华一笑:“他见了我不跪不礼,还问为何要跪我?他话说得幼稚,看着我的目光却极其认真,他不是不懂礼数,只是不愿屈服于人,他不是在问‘为何要跪’,而是在问‘如何’不跪。我当时就看的出来,此子才智斐然,野心暗藏,我留他在在身边,将来长成,我未必能御服他。” 他起身,从炭炉上提了茶壶过来,给自己和重姒添了热茶,继续地说道:“那夜,我特请帝师过来商议此事,帝师言,此人或许是助我大计者。” 他坐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握着温烫的茶盏道:“我思虑权衡了一夜,甚至半夜还去偷偷看了他。”他看向重姒:“初到皇宫,远离家人,前途未知,别的小孩子要么惊惧难眠,要么默然淌泪。他倒好,熄灯拥被睡得安安稳稳,就连我掀帘帐看了他半天也不知。” 他摇头一笑:“我便更加相信帝师那句话,做了决断,放他回秦。” 他摇着茶盏,茶水荡转,灯影迷离,“这些年,我扶持他,纵容他,虽然从没有谋面,可对他时时关注,对他是个什么感情,我也很难说得明白。这次与他见面,打心底里说,也非没有期待欢喜之意。” “这几日与他相处,我是心存戒备,也有心试探,他知道了我的谋局,必然会出手反击,我总得知道他把他记恨成什么样,才好应对。” 他默然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有朝一日会知晓我对他的利用,也知将来他会找我算账,可这几日和他相处,我是越发的欣赏这人,也是用了几分真心实意,今日他这么骤然面对面地和我掰扯一番,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我这心里还怪难受的。” 重姒眼神瞟过景华,默然一笑:“哥哥既然明白他的心意,也有这样亲近的心,下次与他见面,可要待人客气些呀。”
第19章 郑弈
庄与在四月初回了宫,休缓了两日,得知柳怀弈已从郑国回来,让折风以殿前令身份亲去城外迎接。 柳怀弈在书房外等到天幕黑透。 年轻的公子容姿俊郎,形容略有些憔悴,他从郑国马不停蹄地赶了好几日的路回来,今日傍晚才进了空桑城门,家门都未入,便随折风匆匆入宫。 此次出使郑国并不顺利,见到庄与,跪下便请罪。 庄与没怪罪他,也没让他起身,让他把此行经历说来。 秦国控东境,而吴国在太子扶持下日渐崛起于江南,东境与江南以秦淮河分之,秦国与吴国亦以此为界,两国居大,势力相迫。 东境除却秦国,现还有燕国和荀国,燕国亦为七阙诸侯,国势虽不及秦,也算得上强盛。荀国则是夹存于秦燕吴三国边境交汇处的一个三阙小国,因地形独特,又因秦燕吴在这几年里相互制衡,得以存活至今。 吴国占据整个江南地区,江南之下为南越之地,吴国接壤南越郑国。 吴王图谋燕荀已久,近来吴王松裴巡游秦淮边境,挨近荀国九落谷时,以赏春景为由,将其占据。这是警告和试探,亦是声东击西。 吴王向来忌惮秦王,他为提防秦王与郑结盟,对吴国形成上下胁迫之势,因而大张旗鼓地出使郑国,是为断绝秦王盟郑之路。 秦出使郑,亦是为将计就计。 说回柳怀弈此行。 郑国衰落,虽是一场接待外使的重要宴会,也亦十分简朴素淡,无歌舞礼乐,亦无珍馐美酒,铺红毯,设青席,便已经尽极待客之礼。 郑王晏非坐定,众臣齐列,秦吴使臣执节杖而入,居席左右。 吴国两个文使皆已年过四十,仍是青须褐发,精气有神,举止之间风流高傲,学足了吴王的派头!而另外一个是吴国新仕臣子宇文榷,他原是江湖中人,虽则只有二十多岁,却已经白眉白发,一双宛如鹰目的眼睛又黑得极为诡异。穿一身窄袖黑衣,因上殿面君,不能携带武器,所以并未看到他那把“斩冬雪而淬,悬冰川而炼”的寒更剑。 宴会一开始,吴使便滔滔不绝。 郑王端正地坐着,柳怀弈在下暗中打量,郑王眉眼深邃,左耳穿孔,戴着一只流光璀璨的红宝石耳坠,右侧发冠上垂下一只小辫来,挂着一只碧绿通透的翡翠珠,抬袖时,可见他手腕上绕着的红珠串。着红戴绿,妖妖调调,是讲究清雅端正的秦国公子很看不上的打扮。 他坐在高位,似乎是在极为认真地听着,在吴使询问:“郑王可曾听闻我吴国什么什么的”时候,他却仍旧如此盯着吴使,不说话回答,也不打断他的话,吴使晾在那里,不上不下,只得尴尬一笑,自圆其说:“吴国园林之美冠誉天下,郑王想必也是听闻过的,我国莲花盛会将不日举行,我王特遣吾等送来国帖,邀郑王降贵前往。” 宦官将帖子呈上来,晏非淡淡扫了一眼,道:“孤知道了。” 吴使又道:“郑王可能有所不知,吴国每次莲花盛会都会汇集天下众多的贵人名士,礼仪规矩更是严格谨慎,以免安排不当使哪位贵人丢了颜面,是以,莲花盛帖都会提前送出,提前征得各位贵人的答复,以做好提前的座席安排。如今,我国盛帖已经呈上,还请郑王给个准话为好。” 晏非道:“哦?原来贵国还有这样的规矩,孤的确是不大清楚,毕竟,虽是睦邻,贵国之前也从未相邀过孤前往……” 吴使脸色尴尬,出言却尤为狡辩有理:“我们王上也是认为,秦郑为友好睦邻,关系自然和别人是不一样的,郑王想要参加盛会,自来便是,我国必以上宾之礼相待,哪里还需要请帖这样的东西。只不过,郑王似乎更喜清净,多年来,也不曾来过莲花盛会,我王因而也十分忧心,想着,是否是我们怠慢了郑王,竟让彼此间的关系都生分了许多,也由得他人从中挑拨离间暗生是非。是以,吾王特遣臣等前来,以修旧好,共谋盛世。” “贵使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 柳怀弈起身向晏非展袖施礼,又向吴使施礼致意,“不知可否请教贵使,言下所指的‘挑拨离间暗生是非’之人,是谁?” 吴使轻蔑一嗤:“还能有谁?自然是你们秦王!” 柳怀弈并不与之争口舌长短,而是单刀直入:“贵国口口声声言称为与郑国‘重修旧好’而来,却压五万军马在紧挨郑国的新沚,说是为护郑国安定,却更像是一种威胁,若郑王选择与我王盟约,必然会对吴形成压迫,那么这五万精兵便会长枪直入。若郑王拒绝与秦盟合,这五万精兵也不会撤退,仍旧会打着‘帮护睦邻’的旗号立于郑国边境,俯视监视郑国一举一动。其实无论郑国做出如何抉择,这支军队都是一支瞄准郑国蓄势待发的长箭,郑国的选择,只决定这只箭发射的时间,是现在,还是不久的将来而已。” 吴使愤起:“秦王阙起八重,造反之心昭然若揭!狼子野心天诛地灭!我吴国世代忠于天子,吴王更是为太子殿下的千秋大业鞠躬尽瘁!而郑国,亦世代守卫边境,其忠心烈胆日月可鉴!你在这里蛊惑郑王与之合作,岂不是让郑王陷入不忠不孝千夫所指的境地!” 柳怀弈直视着吴国使者:“贤人君子,明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势,达乎去就之理。郑王是聪明人,自然懂得审时度势,弃衰草而栖凤梧的道理。何况,让镇南铁军分崩离析,埋没辜负郑国世代忠烈心血、导致郑国先王遗憾离世、让郑国衰微败落的,不正是当今太子殿下!帝都既能断舍,郑王焉何不能谋求明路!” 方才吴使慷慨激昂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察觉晏非水波不兴的面容忽的动了一下,心里已经明白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正心虚打鼓想着应对之策呢,柳怀弈却先毫无余地的将其说破。吴使一时大怒,索性将目标转移到秦国身上,言辞激烈道:“太子殿下为未来天下之主,所做一切皆为天下黎民,岂容你等小人随意置喙!哼!说什么‘审时度势’?秦王真以为国号为‘秦’,便可如始皇一统天下吗?” 柳怀弈:“日月之行有道,四季更替有理,这是自世之始便有的规律,历史如滚滚洪流,自古至今,无人可阻,形势所至,便是顺应天命,熟知下一代的史书之上,大弈之后,并非大秦呢?” “你!胡言乱语!简直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吴使阵脚大乱,柳怀弈却是从容道:“吴国多年不与郑国相交,此次却突然来使,究竟是出于对邻国的关怀,还是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出于对秦国的畏惧?贵使所言不虚,郑国形势复杂,下有巫疆虎视眈眈,南国仇视误会,上有吴国军队威胁,秦国步步相逼。此外,内有国力衰弱之困,外受大奕统治之迫,心怀百姓之安危,肩负兴国之重任。既不可辜负祖上之训则,亦不可抛却心中之宏愿。郑王做出的任何选择,都必须要顾虑全面。与秦相亲,我王定以礼相待,与吴盟约,只怕是与虎谋皮。” 柳怀弈诡辩能言,吴国使者面黑眼红,张口结舌。 柳怀弈继续道:“我秦远道出使郑国,未带一兵一卒,对郑国之危机,亦无万全之策,且坦白而言,南郑二国的恩怨与我秦无半点干系,而巫疆势力却蠢蠢欲动,对郑国垂涎已久。郑国之后便是吴国,到时吴国对巫疆势力自会应对不暇,怎么还会有功夫威胁到我秦国呢?” 柳怀弈微微一笑:“但若是郑国选择与我国结好,那么,秦国可助郑解南国之困,去吴军之围,安郑国之局势,予巫疆之告诫,在近年之内保郑国安定无虞。而至于未来郑国的命途如何,风云再起瞬息万变,秦,不愿大话以蔽之。” 说罢,展袖大礼施之。 晏非看着柳怀弈,说了一句“好”,赐酒与他同饮,却未表明态度。 饮酒三巡,吴国使臣忽而又站出来又提议道:“既然贵国无歌舞助兴,不如,请我国高手宇文榷,与秦使高手切磋一下身手,比试一场如何?”见秦使未应,冷嘲一声:“怎么,切磋一下也不敢吗?” 晏非在王座之上道:“不是秦使不敢,是孤不同意。大家既然相谈甚欢,何必非要见刀光血影呢?” 此番推辞似乎早在吴使意料之中,宇文榷又道:“草民也不愿在大殿之上拔剑出手,不过,听闻郑王长萧吹得极好,柳公子琴艺亦是精绝,正巧,草民擅爱击筑,不知可否与王上和柳公子同凑一曲,也不枉,高山流水,相聚于此。”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04 首页 上一页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