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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非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此等风雅之事,孤自然不会拒绝,不知秦国贵使意下如何?” 柳怀弈看向晏非,目光疏忽间被他晃动的耳坠吸引,他又疏忽惊心回神,直视晏非道:“欣然所愿。” 晏非让人拿了琴、筑、萧上来,柳怀弈和宇文榷调弦坐定,晏非拿萧时,被公主晏其先一步拿过,施礼向众人道:“本宫的萧艺由我王兄亲自教授,请允许本宫,代我王演奏。” 宇文榷是庶民,柳怀弈也不过一国臣子,与君王同凑,若只论文雅,倒无可厚非,但要讲究身份,就太失体统,既然公主已经这样说了,宇文榷和柳怀弈自然也没有别的说辞。 大殿肃清,纤尘可闻。 筑音先响起,音调低沉而空旷,仿佛浩瀚天空下,山河荒野一望无际。筑声渐渐急促压迫起来,一只鹿从远处奔跑过来,紧接着,筑声高昂激越,声势浩大,是万马奔腾,尘嚣扬起,由远及近,逐鹿而来…… 这讲述的,正是“金戈铁马,天下逐鹿”。 柳怀弈低头,轻拨琴弦,音节流亮,如徐徐微风,风声密密细细地响起,吹动地上的枯草盛木,天空上的云开始涌动,如波涛漫卷过山河湖川,日光变幻,骤阴乍晴,长风呼啸,诡谲云起,将滚滚狼烟吹向同一个方向,仿佛一只手从天空压下,要将地上混乱的战场控制起来…… 这正是,“风云变幻,纵横权谋”。 晏其的萧声在最后加入,这时候一筑一琴已经天上地下,一阳一阴,激越清快,相和相克,她的萧声绵邈地响起,在整个旋律中都弱了许多,依稀响起在极其遥远的地方,在狼烟之外,在风云之外,在金戈铁马之外,也在暗流纷争之外,那萧声温柔缥缈,哀婉缠绵,丝丝缕缕,徐徐缓缓,如同女子低诉,老妇垂泣…… 她描绘的,是残酷的战场之外,故土亲人的另一副画面,他们都是柔弱无力的妇女和老人,暗暗伤心,殷殷期盼,远隔山海,却牵连人心。 随着一声高亢的筑响,鹿死了,铁马声绝,风云渐息,哀婉的乡音亦多了丝欣喜之意,筑、琴、萧的合奏在此刻达到了一个平衡,好像战事停止,风云退去,将军战士回家和亲人团聚…… 然而,在一个石破天惊的筑音之后,却是更加激烈的战斗,这回没有了追逐,群雄并起,互相攻伐,金鼓连天,战火纷飞。琴声亦急促起来,风起云涌,叱咤磅礴,权覆九州,剑扫六合;笛声如泣如诉,苍凉凄绝,月色惨淡,尸横遍野,老马识途,枯坟白幡…… 戛然而止! 三个人在乐声达到最为高亢激烈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一刃冷光割破余音朝柳怀弈刺来。他猛地抬头看去,宇文榷那把冰光雪色的寒更剑竟从筑底破出跳入他的手中,他的动作极快,移形换影,倏忽便至! 柳怀弈举琴抵挡回躲,剑光划过,琴弦铮然而断。 与此同时,一根长萧飞来击中寒更剑,柳怀弈漏眼看去,是晏非出的手,那长笛碰上利刃折成两段。 电光火石之间,宇文榷忽的一笑,寒更剑忽然脱手,柳怀弈暗道不好,却已经为时已晚,吴使那边忽然相继传来两声痛呼,血溅当场,寒更剑刃不沾血,旋飞回手。 “我国使臣死在郑国大殿之上,还请郑王给我吴国一个交代!” 宇文榷丢下一句话,逃走了。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吴国使臣死在郑国大殿之上,秦使却安然无恙,无论是对郑,还是对秦,吴国都占足了起兵的由头! 若此时秦郑结盟,便更加坐实了合郑刺吴的罪名。 兹事体大,柳怀弈不敢擅做决定,是以连夜回秦。
第20章 良言
殿里没别人,柳怀弈在底下跪着,在沉寂里敛声屏气。 庄与坐在案前,拆着一只毛笔,从尾部拆下许多细小的零件儿和银针来。他把笔全都拆完了,又一一的装回去,装好的笔搭在小青山笔架上,他手间多了根银针,锋芒的光在划过针身,在尖端绽开。 柳怀弈后背出了冷汗,他跪在黑暗和压迫里,冷汗已经漫延到额头。 庄与开口说了话,却不是对他,他没有回头,但清晰得感受到身后人的存在。 “宇文榷不是为吴国杀的人,”庄与猜测着:“吴王不久前占领九落谷,已然引得我亲和燕国的警惕,他不会同时再得罪郑国,让自己腹背受敌,更不敢一而再的激怒我,他现在还没那个底气敢和秦国明面争锋。而且……” 他看着旁边的舆图,多年前江南诸侯混战,吴国杀出重围,松裴即位时,整个江南已被吴国一方占据。此后吴国休养生息,安分多年,江南因而重得往日繁华。吴国往上毗邻东境,荀国的地理位置尤为微妙,吴要进军燕国,若不能从秦国借道,就只能从荀国九落谷穿行。 而往下,江南毗邻南越之地,南越,那是个无论地势还是形势都十分复杂的地方。巫疆便是在南越境内,那里十万大山相隔,百姓不得教化,巫蛊之术横行,神月教立身此间,教徒众多,近年来不断蔓延扩张,南越蜀国已沦为其下爪牙,南郑两国不愿与其同流合污。然而巫疆联合蜀国不断骚扰侵略,又因为一些事,原本姻亲盟约的南郑也开始交恶,南君背弃郑国,投入神月教下,郑国如今正是危急存亡之际了。 庄与继续说:“吴国近来动静也太多了些,上侵占东境,下结盟南越,跟中州也多有交易往来,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庄襄说:“或许就是虚张声势,他不是一向喜欢跟你比较么?你阙起八重,他眼红,又不能学你,就搞些动静出来,吓唬吓唬这个,戳弄戳弄那个,让谁也别好过。” “他眼下或许是虚张声势,可难道他真的没有这份心思么?他盯着东境已经很久了,他与郑结盟是虚,真正的目的,在这儿。” “即便没有这些猜测,太子殿下未必愿意他这样惹事。” 庄与望着伏在指间的银针:“唯一能够制衡吴国的,就是我秦国,所以,吴不可与郑联盟,但若秦与郑相交,便可对吴形成上下压迫之势,让松裴不敢再多妄动。而郑得秦相助,便可推缓巫疆异族的侵占。秦要助郑,得要耗费人力物力,从而互相牵制,暂得安稳。一子落地,制衡三方,这是最为利好各方的局面,也是最为利好他的局面。” “要得这样一个局面,只需要一个吴国使者的牺牲。” “你的意思,那刺杀使者的宇文榷是太子安排的?”庄襄道:“如此想来极有可能。” “真难为了他这片心。”银针再次在庄与指尖玩转起来。 “从太子斥解南越驻南铁军开始,他便对郑国很不友好,这些年郑国日渐衰落,又与南国纷争不断,更有巫疆势力虎视眈眈,太子不想沾染南越这个烫手山芋,便想甩给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庄襄说:“秦与郑之间毕竟隔着偌大江南,南越又正乱着,各处都不便利。可不接,便要一直受吴国的挑衅,接了,还真是一个棘手的烂摊子。” 银针转停的时候,刺破了庄与的指尖,一滴殷红的血在银针的锋芒的缓缓滑落。 他盯着那滴血,直到快要在针尾处滴落时,他用帕子把那滴血捏住擦干净了,低声道:“那我也不管。”又说:“我又不怕他。” 庄襄沉笑了一声,道:“只怕容不得你不管。” 庄与在书案上翻找:“前两日吴国送来的莲花会的帖子呢?你搁哪儿了?” 庄襄似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别找了,两天前的东西还能在这儿么?想着你可能要,让奉壹给你收起来了。” 庄与道:“听闻今年吴王莲花会诸国来贺,群英汇聚,想必热闹非凡。”庄与又拿起那根银针,灯火淬过长针,锋芒在针尖绽开,那针尖上的血也格外艳红,“秦国今年,怕不能惫懒了。” 庄襄觑了他一眼,顾虑外人在,没搭腔,庄与又发了一会儿呆,他拿起银针,用帕子仔仔细细的擦干净了,赐给了柳怀弈。 柳怀弈握着银针,退出大殿。 他沿着宫道走,夜深,影浓,无来人。 手里紧握的银针,刺破了冷汗渗透的掌心, …… 追云熄掉了殿中的琉璃大盏,和折风退出了门外。 庄与倚在矮榻上,枕着一盏橘黄的余辉,眉目间有淡淡的倦意。 庄襄见他面色不好,过来弯腰探了他的额头,起身时低声关怀道:“累了就歇罢,虽已入夏,夜里还是凉,睡觉别踢被子。” 庄与抬眸瞧着他笑了笑,那笑意轻盈的仿佛落在水里的月,亮粼粼的,可触手一探,便会化成捞不起的流水。 庄襄看出他有心事,扯了个坐团过来,在他榻前盘腿坐了,作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样子来:“在想什么心思?” 庄与道:“吴国莲花盛会,我打算要去。”庄襄瞅着他,“嗯”了一声,庄与继续道:“他也去,我必定要和他碰面。” 庄襄道:“能见你日思夜想的人,怎么像是不情愿?” 庄与低声道:“非是不情愿……” 庄襄明白了他的为难,笑道:“你是怕他和你算账?” 庄与没作声,可庄襄想到那件事便觉得痛快!先前他见庄与对那人处处忍让,真是怕他吃亏受欺负,不成想庄与也会对那人使手段耍心思,前脚答应让他带重姒离开,后脚便叫御侍司在路上设伏再把人再抢回来。 青良来跟他禀报的时候,他高兴的饭都没吃完,风驰电掣地赶过去,总算是没有错过。 可惜太子因为别的事耽搁,并未在行程之中,让陆商温珺两个护送。陆商出言无状,庄襄见他便来气,拿刀柄给了他好几个耳光。到底他还有所顾虑,没伤人性命,只将清溪之源一众弟子打的落花流水,而后带着重姒扬长而去。 后来他从重姒口中得知,这原是他们两个商量好的事。 庄襄心中痛快欣慰,可庄与却并没有半分开怀,反而愈发心事重重,这也是庄襄今夜留在琞宫与他谈心的缘由。 “别怕,”庄襄以为他是担心景华会因此而记恨他,才如此忧虑,不惜说着那人的好话安慰他:“他并不是那样小气的人。” 庄与仍旧是垂眸沉默,他手底摸着什么东西,黑漆漆的一块,庄襄看了半晌,才看清那是一块墨玉。这是他之前从别处得来送他的,掌大的一块,难得的好玉,黑如纯漆,细如羊脂,送他闲来雕琢个小东西玩儿。 他还在打量那玉,就听庄与忽然的说道:“叔叔,我好像明白你说的那些话了。” 庄襄顾着看玉,没听清的“嗯?”了一声,庄与当是他没有听明白,抬起目光看向他,声音低轻:“你原先对我说,我见了他,未必会欢喜,我想你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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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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