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秦国并吞的诸侯国中,楼魏秩序已建,荀为小国,不足为忧。齐宋辖制起来就没有那般的简单容易了。齐地为秦长图谋之,可积弊太甚,宋为秦因势而得,又严秩太过。秦国初占据齐宋两地时,便派遣空桑的文官武将任职都成,并对两地的官吏兵将进行过由上到下的梳查,逆恶者处以刑律,冗庸者罢官免职,有功绩才能者则留用,同时,也在当地招纳擢拔人才以补空缺。 庄与也就齐宋各地官秩和景华有过商议和谋策,还跟他要过一个名单。名单上是往年来曾就学过清溪之源的各地的能用之人,庄与将名单上的人的编制入地方官吏中,如此既可解决秦国无人可用的烦忧,又可使秦官、地方官、新官互为制衡,亦是在为太子在各地稳铸根基。 漠州之战后,秦据漠州三国,但漠州以陈国为主,除金国由秦官任领要职,别处只留驻监察官史,其余皆为留用选任。赵国则一应如旧,庄与只遣派监察史往任,也不许他过多干涉赵地内务。 旧燕为逆臣松裴手下所得,要紧职务处的官员自然都要更换,秦王尚在病中,这件事一应由太子和晏非决策,沿用的仍是齐宋两地三官制衡的章法。 柳羡章是都城高官,他长居空桑,离地方很远,对地方田仓的情况和官员的了解都只来自文书呈报,这样的了解虚浮浅薄,他便是有策略,天高地远的,有多少是能因地制宜可行的?便是可行的,又有几分能够真切地落实下去,都很难说。 再者,吴王逆反,与秦国的粮食生意也就断了,连带着帝都的供给也没了下落,旧燕的粮仓只能解眼下之急,而非长久之事。还有攻吴蜀攻南越的军粮辎重。 柳羡章粗算了笔账,今年岁收要比往年多上两倍才能勉强供应各处,再多一倍,才能使粮仓余满,民无饥忧。所以不管怎么说,巡农都是很有必要的做法。 这想法其实已经揣了许久了,可他也有他的顾虑,所以在朝堂上提议此事前,先前就跟晏非透过语风。晏非统领百官,又是秦王亲信之人,他的意思,多半就是秦王的意思,柳羡章是见晏非没有驳过他的想法,这才在今日提了这件事。 庄与不在朝上,可他一听就明白这其中的意味。 他沉吟不语,思绪有些乱,想着柳羡章提议的巡农,又漫无目的地想到别处。景华耐心地等他思摸,别人就都不好说话。 一时屋里静静的,晏非也在沉思,微微皱着眉头。庄襄漫不经心地喝着茶。顾倾滴溜溜的转着眼珠打量着众人,又低头悄没声息地翻看着晏非刚给的账册。 这账目由地方官吏统算上报太仓令,太仓令核查梳理后将明细呈报司农卿,司农卿审阅后,递交丞相府,丞相府删繁就简,整理成册,才会呈送到长信殿秦王跟前。秦国现下辖制的地方多,秦王每日要过目的账务堆如小山,更别说还有其他的琐碎案务,况且他还病着呢,所以景华才把顾倾给他使唤。 顾倾用心的时候记东西很快,那是从小让相师给训练出来的,他从前替太子管理私账内务,从不用小本记录,文书账目都是看过就烧,以免落入他人之手。 太子把他搁在秦王跟前,秦王案头的账务他先看过,筛捡要紧誊录下来再给秦王过目,便是秦王问起没有誊录下来的,他也能凭着记忆说出口,或者迅敏地翻出对应的账目来。如此,秦王便能少费很多精神。 但要议事什么的,他就不成了,他在这种场合很少说话,今日他实在困得很,忍呵欠忍得眼泪汪汪,他抹掉热泪,偷偷掐了把自己的胳膊来提神。 庄襄搁下茶盏的声音惊醒了庄与,他抬眸时有片刻的恍然。景华握了他的手,低声问:“累了么?不如改日再议?” 庄与轻轻摇头,晃走了纷乱的思绪,在抬眸时目色清明,他看向庄襄:“吴国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几人在庄与这句问话里神色各异。 庄与知他几个的心思,这几日查探情报的人陆续回来,圣辞盗音从小兰阙带来“吴王松裴饮蛊为乐”的消息,证实了公仪修为巫疆异族的猜测。而景华那边,陈国粮队和楚王宫的“鬼”也都有了线索和眉目,皆指向吴国。 其实在九落谷计害之后,松裴败露自己的真面,稍作推算,这些事情的真相便已足够浮出于水面。 楚王宫玉成苏被陷害,是为将景华调虎离山,进而陈国从互市押送的粮草被烧,是为让秦国缺粮的困境不能转圜,亦是为让太子分身乏术。如此,秦王才会在吴王提出可以卖粮的时候,因为形势迫切而顾不及多想,义无反顾地往九落谷去,正中他的毒计。 事出之后,吴王被判为逆臣,他的背弃没有辩解的余地,可是如此行径的缘由却始终让人猜看不透,大家沉浸在庄与的病重里,也没有过仔细的梳理。 随着他病好,众人冷静下来,也随着这些片纸情报逐渐补全,他们似是终于能够透过浑浊的浮表,窥见其下真切的目的。 一直以来,他们都是在探查思寻“吴王因何背弃太子”的缘由,因为秦王和太子休戚与共,所以秦王受伤,都先入为主地认为针对的是他们两个。 可这般推论是说不通的,且不论这些年太子和吴王之间的扶持羁绊,就单凭结果来说,大势所趋之下,吴王逆反根本就是在自取灭亡。 但把这一切布局的目标对准秦王一人,一切就都能通了! 秦王与太子不可离间,庄与不再是最合适的“月神”,松裴便成为了他们要扶持的新主。而松裴,他或许对太子仍怀旧情,可他绝不能接受对庄与俯首臣称。 如此一来,公仪修和松裴不谋而合,他们千方百计,最终的目的,是毁掉秦王庄与。 这些事,在座的几个人心里都很明白,但没有一个人说在明面上,大家都刻意混淆着其中的分明,在言辞间始终把两个人放在一起。 这是因为眼下情况的微妙。 庄与中计病重,景华被推上秦国权顶,这是形势所迫的权宜之策,是危难之际的不顾一切。当初他因为庄襄和晏非的拥护,因为众人眼中他对秦王的情深义重,才能够在秦王的朝堂上坐稳。他处在秦国睽睽目光之上,本就谨慎艰难,如果那些说法流传出去,秦国上下,都会把对吴王的憎恨和厌恶都投诸在太子身上,会引发的争论更是不敢想象。 所以,这些事大家只能心里明白,也只有他们几个可以明白。 庄与见气氛沉压,柔缓一笑道:“在我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 庄襄看向他,摸着茶杯,说:“松裴在小兰阙日日宴饮,其他的,就没什么动静了。” 庄与道:“既如此,那么其实与吴国的战役,可以放在六月之后,那时江南的稻米成熟,正好赶上收割。” 晏非却不这么想:“旧国是前车之鉴,只怕拖得久了,吴国会步其后尘,沦为第二个异族侵占下的郑国。” 异族侵殖下的郑国他亲眼见过,也亲身历过,从此以后故乡沦为噩梦,撕开他心口的仇恨恶脓不愈,腕上的疼痛更让他时时清醒。 庄与闻言道:“松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便是他和巫疆异族有所勾结,也绝不会轻易地受其操控摆布。” 庄襄也同意庄与的提议:“若要将战事延后,臣愿亲赴边境驻守秦淮,时时监察,谨防万一。” 庄与看向景华,无声的询问他的意见。景华沉默不语,他看向阿与,亦是无声询问。庄与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在袍袖的遮掩下,捏了捏景华的小指,同几人说道:“这段时间发生的意外太多了,以至我们处处被动,也疲于应对,许多事也都还没有查清定夺,也没有理清头绪,休缓一段时日也是好的。” 景华仍是没有说话,垂目思谋,底下遮掩的袍袖里,景华反捉了阿与的手指,在思虑时无意识地揉捻着。 几人看不见他们底下的小动作,在他们眼中,太子的沉默意味着他和秦王的意见有了分歧,秦王的继续沉默也意味着他不会妥协。 最令人担心的局面来得猝不及防,几人不由得都在这份寂静里又紧张起来。
第275章 辰玉
过了片刻,景华抬眸,平静地说:“那就往后推吧。” 景华并未多说他决定的理由,庄与和景华心意相通,默契难言,他自然明白景华的权衡和克制。只是,庄与想到前会儿还被襄叔告小状说要御驾亲征的人,这会儿又如此的懂事顾全大局,心里不免有些好笑。 笑意没忍住,打眼底里一闪而过,偏巧被景华捕捉到了,景华回之以眼神,又借着喝茶,将他的小指惩罚似的捏了一捏。 庄与小指从景华手底挣脱出来,将可怜的被捏红了指尖的小指笼进袖中,端坐道:“我看了昨日传来的军情,蜀国狡诈凶狠,焚宠败了两场仗,僵持住了,眼下帝都之危已解,我有意让折风调离驰援,以便尽快攻占蜀国都城,结束这场战役,为后面攻伐南越之战而修养筹备。” 景华道:“阿与,你紧着秦国,不用费心思在帝都,段狼婴从陈国回来了,我让他带着我的玄骑在那儿看着。” 庄与便让庄襄下去安排。 罢了,庄与道:“外患既已有应对,”他看向晏非:“说回巡农,晏相怎么说?” 晏非道:“巡农很有必要,但司农卿亲自去,不合适。” 他这句话“不合适”蕴含了许多意思,与吴一战推后,柳崇世就不用着急回来,柳崇世巡兵,柳羡章便不能亲去巡农。另则,既要先顾统内政,司农卿就得在君王跟前朝议策筹。 庄与会意,看向景华道:“殿下,那便允他巡农,让他拟个名单上来,我们再议。”他这么说,就是要景华以太子的名义去决策,这是在有意助他在秦国朝堂建立威势,也是在给他让渡权利。 景华思绪万千,到了面上却只是幽幽的叹气,议完了要紧事,他也没了正行,挨近他可怜地说道:“听你这话,明日你又要睡懒觉,让我去上早朝了?” 庄襄见他得了便宜又卖乖,哼说了句“矫情”。 景华已经是第二次听他说这句话了,哪里忍得,冷冷道:“襄叔近来对我颇有偏见,我说什么你都要排揎两句。” 庄襄道:“不敢。”却没有半点不敢的继续道:“我不过是一时感慨罢了。秦王十七岁便坐朝议事,勤勉克己,励精为治,十年如一,从无怨言。殿下不过才当了月余的朝事,就在秦王跟前唉声叹气,装巧卖乖,求恩讨赏,可不是矫情了些么,往后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还要秦王日日都哄着你不成?”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晏非侧目回避,也为自己深感担忧,唯恐所知太多将来给人灭口。顾倾提心吊胆,也是真的害怕,使劲儿扯庄襄的袖子。庄与也感到头疼,原先这两人就不对付,后来见着好些了,不知怎么最近又掐起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04 首页 上一页 2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