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他也才十六岁,做了荒唐的梦,梦见荒唐的人,身体有了荒唐的变化,他醒来之后,在黑暗的夜里坐了很久,从来没有那般的无助慌乱过…… 庄与点亮了案上的灯盏,灯火照亮了梅青沉的面容,他从回忆里回神,他看着庄与,有点为难的说:“那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可能会让你有点难过。” 庄与给他添茶:“你且说来,我听听怎么个难过。” 梅青沉却不说了,端起茶盏缓缓地喝着,一双凤眼上上下下地把庄与打量着,似是要重新认识看清他这个人一般,不知在想什么心思,拧眉眯眼,长唉低叹。 沉吟半晌,他忽而搁了茶盏,倾身靠近庄与,慎重其事地问他的话:“阿与,我与你好友多年,今日,你同我说句敞亮话,你是不是,真的要跟太子争天下?” 庄与明白,他是无涯山庄庄主,他今日会问他这个话,必有自己的思虑和权衡,于是坦诚又认真的颔首:“是。” 这个字,梅青沉自然是信的。 庄与和他说的许多话,只怕他那个亲叔叔也未必知道,若只是好友,他有这般至诚可信的朋友那是三生有幸,可毕竟,庄与也是秦王,每每想起他的这重身份,梅青沉便觉得这信任沉甸甸的。 梅庄主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他陷在自己的思索里,庄与也不催促,摸过那只装了银针的笔在指间转着玩儿。 片刻,梅青沉眉骨沉定,凤眸舒展,是想定心思了。 他看向庄与,正襟危坐:“如今江湖三大教派鼎立,其一我是无涯山庄,有个诨名叫‘天下兵器库’,其二是楼千阙的清溪之源,也有个诨名,称作‘天下学府’,其三嘛,便是巫疆神月教,以奇诡蛊术和神月教义立足江湖。” 他扳着三根手指和庄与分算:“在我还是无知少年时,被你秦王拐骗做了好友,这些年无涯山庄明里暗里与秦国勾结不少,我是没别处可投奔,只得跟着你秦王厮混谋存了。清溪之源不必多说,楼千阙跟太子殿下渊源匪浅,自是他那一边的。” 他握下去两根手指,余下竖着的食指在他面前晃了一晃:“这神月教,原先因着阿姒的缘故,我当它也是你这边的,如今看着好像又不尽然,你和我说说,它究竟跟你怎么个关系?” 庄与将笔扣伏在指下,在案面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梅庄主能坐下来与他一本正经地谈事已经是稀罕事,又瞧见梅青沉面上的认真和思虑,眼底的谨慎和紧张,还有几分心虚和期待的神色,让庄与好奇他的目的,又很是体恤他的处境。 他便也对他抛心置腹,细细地回答了他的话:“阿姒同我讲过神月教的情况,神月教是个笼统的称呼,它不似清溪之源和无涯山庄这样的中原教派上下一体,而是由许多细分的派系构成,其中最为要紧的有两大派系,以蛊术巫药为修行的北月教,以蛊诡功法为追求的南月教。年少时我游历巫疆,得识北月祭祀和阿姒,只对北月教有些了解和渊源,后来我接阿姒入重华,阿姒因此独立于师门之外,相当于是另立门户。北月教淡薄人情,这些年与阿姒联系甚少,更遑论于我。所以细算起来,秦国与神月教,其实并没有什么牵扯。” 梅青沉思索着点头:“原是如此……” 他见庄与对他这般坦诚,便也把自己的心肝十成十的拿出来:“今日问你这个话,是因为牵扯到我无涯山庄的一门生意。” 他左右看过空荡荡的屋子,挨近过来和庄与小声说:“南月祭祀洛晚天前段日子找上我,说他南月教想与我无涯山庄做笔交易买卖,他想要我无涯山庄可锻造兵器的技师,他换给我巫疆珍稀的玄铁矿石。”他摸着鼻子:“说实话,他这交易我挺是心动,可我跟他不熟,也没敢贸贸然地答应。” 他瞄着庄与若有所思的神情,把这场问话的前因后果填补完:“洛晚天跟我谈完生意,离开赵国,转头就往你秦国来了。” 庄与眉目凝思。 梅青沉一声笑,他往后一倚跷起了二郎腿,颠颠儿地笑着说:“太子殿下乔装打扮,领着清溪之源一伙人也朝你秦国来了。” 庄与惊讶地看向他。 梅青沉摇头抚掌啧叹:“天下三大门派汇聚秦国,秦王陛下,好大的魅力呀!”
第7章 商议
日暮渐沉,透进来的光影昏黄。 庄与在繁杂的思绪里抽神,说了声“点灯”。 追云应声开门进来,将室内灯烛一一点亮。 橘暖灯火如烟,摇曳的烛光照亮庄与,他道:“这事儿得跟襄叔和阿姒商榷,天晚了,先用饭吧。” 庄襄忙着,往来传话的阴鸩回话说襄君得晚些才能进宫,重姒推说身上不适,也不愿出重华宫的门。 庄与和梅青沉两个人用了饭,在琞宫庭园里散步消食。 琞宫是秦宫内廷君王居所,庄与即位后改造过一番,庄襄在御侍司时又添置修补许多,把这宫所筑成个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的铁桶,外围一道高耸宫墙,宫墙里是青砖平铺的宽阔巡防道,往里再一道宫墙,中间方是殿群。宫殿又分前殿、正殿、后殿。前殿长信殿,乃秦王处理政务和议事见人的地方,正殿是秦王秦宫。后殿渊思殿清净悠闲,是秦王平日休憩消遣之处,方才梅青沉就是在那里和他说的话。 琞宫外有禁卫巡防,内有御侍值守,未经允许,蝇虫也进不来一只。 秦国起阙八重后,琞宫防卫更甚从前,梅青沉见着好几张生面孔,庄与告诉他是庄襄从御侍司新调拨来的近侍。 琞宫宫殿气势非凡,内里的园子亦是精美雅致、空灵奇秀。园内丽树葳蕤,香花娇媚,环溪潺潺,桥影弯弯,又有灵屏玉障,琼榭瑶台、鱼矶鹤斋,饲着鹿、鹤、雀等乖巧珍兽,廊桥穿幽,锦石铺就的小径四通八达,四时之景时时变换。 梅青沉回回来,都能见到些新奇的景致,吃到些绝佳的美味。想来也是,秦宫就养着庄与一个主子,尚宫十二局和御侍六司的心思可不得都花在他一个人身上。 梅青沉摸着滚圆的肚皮,暗暗的打量着自己的好友,庄与仪姿极好,他走路不疾不徐,每一步都沉稳端正,他目光也从不看脚下,因为他知道自己走的路是什么样,也知道自己要去何处。 月牙弯弯挂天边,梅青沉去瞧远处阙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阿与,你秦国阙楼非得高出别人一层来,可不得招惹旁人的忌恨么。” 庄与随着他也看那阙檐,含着笑不说话。 梅青沉瞥见了,酸着牙根打趣他:“呦,你何不在那阙楼上竖两根十丈高的杆子,拉面八十丈的大旗,上写‘速来见我’,岂不干脆!” 庄与莞尔一笑:“那多没有情趣。” 梅青沉简直没有话说,但他已经习以为常。 当时庄与把自己的“顽疾”告诉他,梅青沉震惊不小,回山庄后他辗转反侧,实在想不到什么样的人能让庄与给自己下这样的论断。他把秦国认识的人都想了一遍,哪个也觉得没可能,他实在想得痛苦憋得难受,又连夜策马入了空桑秦宫,顶了天大的胆子顾左右而言他地打探庄与那人是谁。 庄与竟也没和他绕弯子,直言告诉了他。 那惊世骇俗的人名又让梅庄主受了好大一个震惊,惊骇过后便是为他感到忧心忡忡,反倒是庄与安慰起他,又常与他玩笑,梅青沉这才放缓下心。 时至今日,梅青沉忽然觉得那似乎也不无可能。 园子里的小鹿和庄与亲近,见他来了,便围拥过来呦呦地叫,庄与拿过食饼喂给小鹿,梅青沉拽着被小鹿叼住的袖子往庄与身后躲:“你管管你的鹿,我可不想断袖呀!” 话音刚落,一把乌黑的匕首手起刀落,梅庄主得了救,袖子却也断成两截,他愤愤地回头看人:“我新做的衣裳!” 玉铃铛声里,追云将匕首收回袖中,笑道:“这不是怕小鹿难驯,伤了庄主您嘛!” 梅青沉可惜地抚着断袖:“我送你这把乌月匕首,你到来祸害我。” 这乌月匕首是铸剑乌月时,用余下的器料打造成的,削铁无声,劚玉如泥,匕刃通身乌黑,锋芒沉漆,出刃不见光,杀人不见血,是极适合追云性情的一把器武。 梅庄主爱屋及乌,御侍司里许多影卫的兵器,都是他无涯山庄私下里给量身打造。 追云又笑着赔不是,说话时他让开身,身后小径上庄襄沉步走来,梅青沉见了他霎时噤若寒蝉,忙往庄与另一侧躲。 梅青沉记恨庄襄,更从心底里畏惧庄襄。如今庄襄锋芒毕露,不仅是他,秦国上下没有不怕他的。 他在御侍司数年,非但养出一群身手了得的影卫,也把自己修成个让人闻名色变的修罗,为秦王他能撅地捅天。 秦王如今这般猖狂,与这位叔叔的娇纵分不开干系! 庄襄过来和秦王见了礼,起身后,和躲在庄与身后的梅青沉打招呼:“梅庄主许久不来,白胖了许多。” 梅青沉握拳咬牙,又不敢反驳他,拽着庄与的袖子让他赶紧说话,他可不想再挨庄襄似笑非笑阴沉锋利的目光。 庄与拍了拍梅青沉的手臂,对庄襄道:“襄叔,你别吓他了。”他往一边的亭榭里走着说:“请襄叔过来,是有件事和你商量。” 庄襄也得到了太子往空桑来的消息,庄与传召他入宫时便把他心思猜了五六分,这会儿听他开口,更是明白了七八分,他好整以暇抱臂道:“巧了,我入宫,也是有件事要和你说。” 庄与回首看他,见着他眼中意味深长的笑。无形之间,叔侄两个已经较量起了心思。 庄与把心急吞掩下去,提袍上阶,走到亭子里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说道:“襄叔要说的事,可与我的是同一件?” 庄襄也坐了,慢悠悠道:“是一件,也不是一件。” 庄与摸着茶盏:“这怎么说?” 说到正事,庄襄收起顽笑心思,说道:“你这阙楼一起,非但引起他的注意,也惹得各路诸侯忌惮,不敢明面叫嚣,暗下派了杀手,正往秦国来,要刺杀你呢。” 庄与面露不豫。 庄襄并不为此感到担心:“这不是早有窥见的事么,你不必为此担心,他们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碰不到琞宫的砖壁。” 庄与借机道:“那些杀手于我而言是不足为惧,可他们会像蜱子一般吸附积聚在秦国境内,杀官员,屠百姓,扰乱民心,若不早日清除,恐生祸患。” 庄襄不入他话中陷阱:“我让人杀干净了他们。” 庄与言辞穷追:“不见真章,他们怎会轻易露面?”不等庄襄驳论,庄与先发制人:“我有一计,虽凶险,却可永绝此患。” 庄襄笑了:“秦王陛下想怎么?”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04 首页 上一页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