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庄与图穷匕见:“我要出宫去。” 短暂的沉默,庄襄看着他不说话,可他的眼神在告诉庄与,他已经把他的心思看了个透。 庄与搁下茶盏,他避开庄襄的目光,态度坚决,重复道:“襄叔,我要出宫去。” 庄襄不留情面地拆穿他:“你出宫,是去诱敌,还是去见混账?” 庄与坦然:“都有。”又说:“你别那么叫他。” 庄襄冷笑起来:“人还没见,就袒护上了?” 风吹灯晃,庄与瞧着茶盏中粼粼的光影:“早晚要见的。”他低声说:“谁也拦不住。” 梅青沉在庭院拿饼喂鹿,他知道这两人要议事,回避着没有跟上来,但他可以依稀听见两人说话的声音,这会儿亭榭里忽然安静,他心虚地看来,就见两个人像是忽然对峙了起来。 他怕累及风波,想走得更远些去逗鹤,却见庄襄忽然看过来,冷峻的目光骇得梅青沉腿根一软。 追云一把捞住要跌倒的梅庄主:“襄主让你过去呢。” 梅青沉不情不愿地让追云捞拽过去,进了亭子,便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他欲哭无泪,坐下后拿茶盏的手都在颤抖。 片刻沉默后,庄与抬首道:“三年前,我和阿姒往拂台宗,曾和辩境大师有过一约,眼下,正是可以赴约的时机。” 他说话的语气和缓,淡却了两人之间的紧张。 “拂台宗位于秦国边境,路程快些,两日可达。我从空桑后山走,林中有大道,两侧有密林,正是伏敌的好地方,消息放出,再松巡防,不怕他们不来。” 梅青沉这才反应过来:“你要以身诱敌?” 庄襄冷冷的目光压过来,一副“还不是你干的好事的”谴责神色,梅青沉理亏,忙拿茶杯遮掩住自己。 庄与起身,看着远处弦月,继续说道:“这一趟出行,无需太多精兵跟随,只要御侍司的影卫们随行。” 他回过身,看着庄襄:“这一战,是诛宵小,也是震慑,我要拿这些人的头颅和鲜血为御侍司扬名,让天下人对我秦王影卫闻风丧胆!” 他转眸一笑,敛尽风云:“襄叔辛苦培养他们多年,不也正是因有先见之明,为今日之患而未雨绸缪么?他们在这琞宫之中为我端茶送水,岂不枉费叔叔心血。” 庄襄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动,又很快按在杯沿。 庄与走过来,亲自为庄襄添茶,庄襄手指从杯沿挪开,蹭着冰冷的金属腰带,磋磨掉指尖的痒。 庄与在他身边循循善诱:“叔叔,我总要出宫去的,这计策若是成,往后我行走诸国,也可免去许多麻烦。” 庄襄纹风不动,不置一词。 庄与态度和缓,却是寸步不让。 梅青沉心惊胆战地看着二人,侍候在侧的追云折风都是压低了身,敛声屏气。 亭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灯影忽动,他见庄襄疏忽间一笑,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跪地重礼:“陛下心意已决,臣自当奉命行事。” 庄襄想以退为进,谁知庄与借势而上,扶他起身时笑道:“那就辛苦王叔了。” 庄襄沉着脸离去,梅青沉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他见庄与久久望着庄襄离去的小径,怕他愧怍难过,起身要去安抚,绕到他跟前一瞧,竟见着这人眼里正笑。 “今夜劝服了襄叔,”他说:“明日去重华,和阿姒说明白,这事便成了。”
第8章 并驰
三月中旬的一个夜晚,秦宫后门悄然大开,车轮碾过空桑道,驶向寂静的幽野山林。 才下过大雨,天际金雷隐退,浓云尚未散开,漆夜沉压,苍林穿天,林中水雾弥漫,道路水洼纵横,马车行得缓慢。 秦王这趟行程随行精简,侍卫们皆策马而行,前后二十四骑佩刀提灯,开路护行,三辆车架依次而行,中间各行十二骑。 秦王出宫游驶,车架前不置旗徽,只车檐四侧悬垂铜铃,夜晚时点明琉璃风灯,清脆的铜铃就响在摇曳的灯影里。 车内,明灯高悬,庄与倚着靠垫闭目养神。 谷雨未过,春夜微寒,追云悄声过来,拿了软被给庄与盖上,他声息近无,动作小心,还是惊动庄与睁开了眼,坐起身问到了什么时辰。 追云没说话呢,和他同坐在车里的庄襄开了口:“早着呢,你左右眯了不过一刻钟。” 庄与拿过湿帕子敷了敷眼,这这两日为着出行没睡好,眼梢浮着薄红,庄襄瞥过那红,和追云说:“平常这个时辰,你主子早歇了!他今夜满心欢喜,哪里能眯得着!” 追云不敢接话,笑着给两位主子添热茶。 庄与去端茶盏时,余光又轻又快地扫过庄襄,低声和追云嘱咐道:“再把我吩咐过他们的话传一遍,不许任何人伤了他。” 马车里就这么大点儿,这话庄襄哪儿能听不见! 庄襄平日里恪守君臣之礼,朝堂上的事,但凡秦王所需,他没有不从的,人面鬼话的戏也陪着他演,可庄与今夜之行实在太过猖狂涉险了!他这几日为此事奔波,清点人数,筹划布局,反复斟酌,唯恐出一点错漏,那真是悬心吊胆,日夜难眠!今夜与他同乘一车,也是以防万一,若真有疏漏的高手杀进来,他也好拿自己的胸膛去给他挡刀挡剑! 别人都当秦王此行是要为他这些御侍司侍卫们名震四野,各个摩拳擦掌,把兵器磨得雪亮,可只有他明白,秦王此行真正的目的,是去见太子殿下景华那个混账! 想起这个人,庄襄便是一肚子火气,尤其知道重姒身份之后,更觉此人奸滑狡诈,对他满心厌恨,巴不得趁今夜乱势把他剁碎了完事儿! 可究竟不能,他已是把满腔脾气忍着了,这会儿又听庄与这般维护他,冷冷笑道:“你把他当祖宗供起来得了!” 庄与闻言,慢悠悠道:“襄叔,别悖了人伦,他怎么能做我祖宗,”他看向庄襄,乖敬地说:“您才是我祖宗。” 忽而林中惊鸟鸣啼,庄襄赫然握紧刀,一改顽笑之态,面色沉戾,凝神倾听。 雨后的密林阴冷死寂。 刹那,刀剑声嘶云裂石,无数蛰伏在林中的暗影亮刃而出,御侍司迎敌而上,如潮如涛的林声回荡不息惊起飞鸟猛兽,长风卷过密叶繁枝瑟瑟楞楞,古木伫立仿如蓑衣黑鬼,枯枝败叶断折之声犹如擂鼓低沉急切,刀光剑影似银龙追逐呼啸,摆尾纵身腾跃入林海,激荡起起红珠血雾…… 一场屠戮厮杀在夜色笼罩下的密林进行…… 护驾的影卫纵横成密网,雪亮的兵刃犹如铜墙铁壁,车轮疾驶不停,碾过水洼,迸溅起的水珠砸落,猩红晕染。 今夜敢来刺杀秦王的人,若非亡命之徒,便是死志之士,他们或许也有人明白这是陷阱,也知此行有来无回,可过今夜,他们便再难有这行刺的机会,都是孤注一掷拿命相搏,御侍司亦要凭此一役功成扬名,双方厮杀激烈,沸反盈天。 云破清霄,银月乍亮。 厮杀正酣,忽而林中窜出十来个策马持刃的人,在林中纵马挥剑,与车架同行,和御侍司侍卫一同斩杀着刺贼。 追云看见了同门给他的打的手势,隔着帘子和秦王禀报道:“主子,是太子殿下和清溪之源弟子。” 庄与隔着飘飞起来的窗帘看去,见那人骑着匹俊健的黑马,带着白玉面具,穿梭纵行在幽林之中,手持长剑,策马肆意,斩杀从容。 马蹄飒沓如鼓,铜铃震响如罄,双方人马在疾行中默契的改变走位,秦王御侍司影卫斩护在车架左侧,太子同行人马持刃搏挡右侧,骏马华车并驾而驱,在双侧护持中逐渐挨近。 厮杀声隔远,景华将长剑仍给随行,策着骊骓到秦王车架旁,转过面来,面具下,他双目含笑,肆无忌惮地窥探向马车之中的人。 马车疾行,夜风呼啸。 垂落的窗帷颠荡翻卷,遮掩容颜,并不能瞧得完整。 庄与端坐车内,手指紧握着茶盏,盏中茶水已在激烈的颠簸中四洒,弄湿了手指。他从内看去,也因遮挡而不能看清马上之人。 车轮滚过泥泞,窗帷在颠簸里翻掀,马踏飞珠,纵跃而起…… 在刹那,两人目光相对,具是心神激荡! 他们未见对方容貌,却心照不宣,这个时候,他们彼此都是想要对方好好活着的人。 马车并行,撞破幽暗,从密林策纵而出,霎时月华阔耀。 这是重华前后山交界之处,两座山峰之间唯有一道天然拱道相接,拱道两侧悬崖万丈,水瀑倾泻而下落入山谷,水声激荡。 马车驰行过山间拱道,厮杀被抛留在身后,弥漫的水汽也将腥雾阻断。车马未停,行过拱道,再入山林,便是通往下山的路,林中道路宽阔许多,骏马与车驾也因此而隔开了些许距离,不远不近的稳行向前。 窗帘平顺的垂落,再无空隙可见外面的人。 庄与目光还搁在摇荡的窗帷,庄襄隐在角落,他有意藏着声息,并不能为人所察觉,但他却将一切尽收眼底,这会儿见庄与那瞧了一眼便眷恋不舍似的眼神,没好气地压着声音道:“他不是来找他妹妹的么?怎么不去扒后面重姒的窗子,倒死皮赖脸地对你秦王纠缠不休。” 庄与没搭话,他垂落目光,松了紧捏的茶盏,拿着帕子仔细地擦拭着淋湿的手指,庄襄见他一言不发,越发挑剔起毛病来:“既执剑为你杀贼,又着一身锦服大袖,花枝招展的给谁看呢?还戴着面具,是面貌太丑还是没脸见人呢!” 庄与实在不愿再听他侈侈不休,把擦过手的帕子扔进他怀里:“叔叔闲得慌便鐾刀罢,你的刀久未出鞘该生锈了!” “你把这脏帕子塞我嘴里岂不更能堵我的话!”庄襄咬着牙根嘀咕他。 这时马车忽然慢行下来,追云在外头道:“主子,后边梅庄主跳出马车呕酸水呢!可要停车等他么?” 庄与道:“等等罢。”又问:“阿姒可还好?” 追云朝后跟雀栖打了个手势,雀栖亦用手势回了他,追云探头回来:“大人一切都好。” 驾车的折风拽紧缰绳,将车驾停在路边。 景华翻身下马,方要往秦王车驾前走,御侍司侍卫们听得一声指哨,唰的亮出刀刃护在秦王车驾前,清溪之源的弟子们见这情势,不甘示弱,也啸的拔剑而出,护在太子前头。 方才还同仇敌忾、并肩作战,瞬息之间又刀剑相向、势不两立。 兵刃刚经过疾风骤雨般的厮杀,此刻锋芒毕露,在月下鸣颤银闪,粼粼银光隔成沟壑间的水波,烁烁寒芒悬成高穹上的星河。 争锋相对的冷光让彼此清醒,兵刃上还在滴血,泛着狰狞的光影,也散发着残余的腥臭,他们在劫后余生般的气喘冷汗里心惊肉跳。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04 首页 上一页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