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年冬,雪下得比往年都大,京华被裹在一片白里,养心殿的窗棂积了厚厚的雪,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冰棺旁的烛火明明灭灭。沈霖咳得厉害,是守着冰棺这几年落下的病根,咳起来便撕心裂肺,捂着胸口弯着腰,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他却毫不在意,擦了擦唇角,又坐回棺边,指尖抚着江誉涵的眉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誉涵,下雪了,你那边冷不冷?我给你带了暖炉,你别嫌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暖炉,贴在棺身上,暖炉的温度融了一点薄霜,很快又被寒气冻住,像他这些年的心意,怎么捂,都暖不透那具冰冷的身子,暖不透那段被恨与执念缠死的过往。 “我知道你恨我,”他靠着冰棺,闭上眼,眼角有泪滑落,滴在棺身上,瞬间凝成冰晶,“我不该拘着你,不该给你下药,不该对你那般狠,不该……亲手把你逼上绝路。可我没办法,我一想到你会走,一想到你会离开我,我就疯了。我从黄泉把你拉回来,我只想留住你,哪怕用错了方式,哪怕你恨我,我也只想留住你……” “我总想着,只要你在我身边,总有一天,你会原谅我,总有一天,你会放下恨,可我终究是错了,我把你的心,推得越来越远,直到最后,连你的人,都留不住了……” 他咳得更厉害了,胸口疼得像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却没有半分惧意,反而笑了,笑得眉眼间带着一丝释然,伸手攥住冰棺的边缘,指尖扣得发白:“誉涵,我来陪你了。这辈子,我欠你的,我赎不了,下辈子,不管你是恨我,还是想杀我,我都跟着你,再也不放开你的手,再也不做那些让你伤心的事了……” 他的手慢慢垂落,头靠在冰棺上,没了声息,眼底还留着未干的泪,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像终于解脱,终于能追上那个他牵挂了一生,亏欠了一生的人。 烛火最后颤了一下,灭了,养心殿彻底陷入黑暗,唯有窗外的雪,依旧落着,落满了殿檐,落满了阶前,落满了冰棺旁相靠的身影,像给这对生死纠缠的人,覆上了一层温柔的白。 守殿的太监推门进来时,只看见满地的寒霜,冰棺旁的沈霖早已没了气息,他的手还攥着那支海棠玉簪,簪身贴着冰棺,贴着里面的江誉涵,像生时那样,从未放开。而冰棺里的江誉涵,眉目依旧,鬓边的玉簪衬得眉眼柔和,仿佛在睡梦中,终于原谅了那个偏执了一生,爱了一生的人。 消息传到朝堂,百官恸哭,却无人敢动养心殿的一切,只是按帝王遗愿,将他与江誉涵合葬于皇陵,入殓时,沈霖的手被紧紧攥在江誉涵的手里,用红绳系着,解不开,扯不断,像他们的缘分,生时缠缠绵绵,死时,也要生死同眠。 皇陵的墓碑上,没有刻帝王与并肩王的封号,只刻着两个名字,沈霖,江誉涵,并排着,刻得深深的,像刻在骨血里,刻在岁月里,从未分开。 墓前的海棠开了又落,雪积了又融,岁岁年年,从未间断。有人说,每逢烟雨朦胧的日子,总能看见皇陵前站着两个身影,一个身着龙袍,一个身着青衫,并肩立着,像江南初遇时那样,海棠树下,眉眼相望,没有恨,没有执念,只有入骨的温柔,缠缠绵绵,直到地老天荒。 余烬燃尽,相思入骨,生时为劫,死时为安,从此,山高水远,岁岁年年,生死同眠。
第40章 重回 永安四十年,春。 皇陵的封土被轻轻启开时,风拂过陵前的海棠,落了满身芳絮。守陵的老道奉了先皇遗旨,取冰棺旁那枚海棠玉簪入炉,却不料玉簪遇火竟化出一缕暖烟,缠上冰棺,棺身的寒霜层层褪去,江誉涵垂落的指尖,竟轻轻颤了一下。 沈霖的尸身靠在棺边,心口尚余一丝温意,那缕暖烟绕着他转了三圈,又缠回江誉涵心口——那道刀疤处,暖光大盛,竟将散了的魂灵,一点点凝了回来。 是昆仑仙人怜他二人执念太深,又念江誉涵替君挡刀的赤诚,沈霖以江山为祭的痴念,便借玉簪的海棠灵韵,许了二人一次重来的机会。 再睁眼时,江誉涵躺在江南竹楼的榻上,窗外棠花满阶,煮茶的陶罐咕嘟作响,手边是温好的桂花粥,熟悉的味道漫了满室。他愣了许久,抬手抚上心口,刀疤淡成了浅印,浑身的酸痛与屈辱皆无,唯有指尖残留着一丝冰棺的凉,转瞬便被人间的暖融了。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江誉涵猛地抬眼,便见沈霖站在棠花影里,身着素色青衫,未着龙袍,没有帝王的威仪,也没有偏执的疯狂,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温柔,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莲子羹,鬓边还沾着一片棠花瓣。 他竟褪了帝王之位,弃了万里江山,寻回了江南,守着这方竹楼,等他醒来。 江誉涵喉间发紧,想说什么,恨意在心头翻涌了一瞬,却又被眼前的光景揉散——眼前的沈霖,眼底没有占有,只有小心翼翼的期许,指尖攥着碗沿,指节泛白,像怕他一睁眼,便又恨着推开。 “粥快凉了。”沈霖缓步走近,将莲子羹放在榻边,不敢碰他,只站在一旁,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他,“我知你恨我,从前的事,是我错了,拘着你,伤着你,把好好的少年,逼成了满眼寒霜的模样。这一世,我不要江山,不要帝王之位,就守着这竹楼,守着你,你想报仇,便打我骂我,想走,我便送你,只求你……别再寻死觅活。”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枚新的海棠玉簪,簪身温润,雕着并蒂棠花,递到江誉涵面前,指尖还在颤:“从前那支,没来得及送,这一支,想送你一辈子。” 江誉涵看着那枚玉簪,又看着沈霖眼底的红,想起冰棺旁他枯槁的模样,想起皇陵里相靠的身影,想起养心殿里那碗温了又凉的桂花粥,心头的恨,终究抵不过那点缠入骨血的情。 他抬手,打掉了玉簪,却在沈霖眼底的光瞬间暗下去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沈霖,我江家的仇,不是一句错了,就能算了的。” 沈霖的眼睛瞬间亮了,忙点头:“我知道,我替沈家偿,替天下偿,这江南的竹楼,我守着,你想怎么罚,我都受着。” 江誉涵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郁气散了些,唇角勾出一丝桀骜的笑,却没了往日的戾色:“那便罚你,一辈子给我煮桂花粥,熬莲子羹,扫棠花,研墨汁,一日不怠,若有半分敷衍,我便拆了这竹楼,再也不见。” 沈霖忙应下,俯身去捡那枚玉簪,小心翼翼地替他别在发间,指尖擦过他的耳畔,温热的触感,惹得江誉涵耳尖微红,偏头躲开,却没真的推开。 往后的日子,便守着这江南竹楼,岁岁年年。 晨起时,沈霖煮好粥,江誉涵替他理好青衫的领口,指尖相触,温温的;午后,江誉涵倚在窗畔写字,沈霖坐在一旁研墨,偶尔抬眼,目光落在他的发间,海棠玉簪映着阳光,温柔得不像话,他便偷偷笑,被江誉涵瞪一眼,便忙低下头,却依旧忍不住唇角的笑意;傍晚,两人并肩走在棠花径上,风吹落花瓣,落在两人肩头,沈霖伸手替江誉涵拂去,江誉涵便也抬手,擦去他发间的絮,不言不语,却处处都是暖。 偶尔,江誉涵也会提起过往,提起养心殿的禁锢,提起那碗掺了药的汤,提起撞向屏风的决绝,沈霖便垂着头,任他骂,任他捶,待他气消了,便把他揽进怀里,轻声说:“都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会了。” 江誉涵便在他怀里挣动几下,终究还是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静下来。恨还在,却成了彼此之间,最真切的印记,提醒着他们,何其有幸,能有这一次重来的机会,能放下执念,放下仇恨,守着人间的暖,相伴余生。 这日,棠花开得最盛,沈霖牵着江誉涵的手,走到竹楼后的小山坡,那里种满了海棠,风一吹,便落了满身的花雨。沈霖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两人的名字,霖与涵,缠在一起,刻着并蒂棠花。 “誉涵,”他单膝跪地,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郑重,“上一世,我拘着你的身,锁着你的心,这一世,我想求你,把你的余生,交给我。不求你全然原谅,只求你,愿与我并肩,守着这海棠,守着这人间,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江誉涵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情绪,有笑,有暖,还有一丝浅浅的湿意,他抬手,扶他起来,指尖攥着那枚玉佩,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沈霖,这一世,若你再敢负我,我便不是撞向屏风,而是拆了你这满院海棠,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我。” 沈霖忙点头,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哽咽,却满是欢喜:“不负,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负。” 海棠花雨里,两人相拥,发间的玉簪相触,叮铃一声,温柔得不像话。 从此,江南竹楼,棠花满院,煮茶温粥,研墨写字,再也没有帝王与宿敌,只有两个相爱的人,守着人间的暖,守着彼此的情,岁岁相伴,永不分离。 偶尔,也会有路过的旅人,看见竹楼前的两个身影,一个身着青衫,一个身着月白,并肩坐在棠花树下,一人煮茶,一人执扇,眉眼相望,皆是温柔。 风拂过棠花,落满阶前,煮茶的陶罐咕嘟作响,桂花粥的甜香,漫了满院,漫了岁岁年年,漫了往后的每一个春秋。 归棠树下,人间安暖,余生相伴,岁岁年年。 这便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本文完——
第41章 番外三则 其一 江南竹楼的晨,总绕着淡淡的桂香。沈霖蹲在灶房的小瓦灶前,守着砂罐熬粥,火温掐得极准,怕糊了底,又怕熬不出桂花瓣的甜软,指尖时不时搅两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江誉涵倚在灶房门框上,抱臂看他,发间的并蒂海棠玉簪晃了晃,唇角勾着点浅淡的笑:“沈霖,一碗粥罢了,瞧你那出息。” 沈霖回头,眼底漾着暖,手上的动作没停:“你从前在养心殿,总不肯吃我递的粥,如今好不容易肯尝了,自然要熬得好些。” 话落,砂罐咕嘟一声,桂香漫得更浓。沈霖盛了一碗,吹得温凉,递到江誉涵面前,碗沿还烫,他便用指尖垫着。江誉涵接过来,舀了一勺,甜香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江南竹楼的味道,分毫不差。 “偏你会熬。”江誉涵抿了抿唇,没说甜,却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沈霖看着他空了的碗,笑得眉眼弯弯,又去盛第二碗:“以后日日熬,熬一辈子。” 江誉涵没应,却悄悄把窗沿下晒的桂花,又收了一捧,放进了沈霖的灶房匣子。 其二 棠花砚 暮春的雨,打在竹楼的窗棂上,淅淅沥沥。江誉涵伏在案前写字,宣纸上是江南的秋景,笔锋依旧桀骜,却添了几分温润。沈霖坐在一旁,替他研墨,墨锭磨得慢,砚台里的墨汁浓淡恰好,砚台边还摆着一朵刚摘的棠花,沾着雨珠。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8 首页 上一页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