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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在皇城西侧,塔楼高耸,是京城除了钟鼓楼外最高的建筑。谢无咎的官署在顶层,推窗可见连绵的灰瓦屋顶,远处宫城的金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观星台在塔楼之上,是个露天的平台。中央置着浑天仪、简仪,青铜构件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平台边缘,果然有一株老梅,虬枝盘曲,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在青砖上,像碎了的云。 林见鹿一上来便“哇”了一声,跑到栏杆边眺望:“这儿景致真好!改日我带酒来,咱们夜里在这儿赏月——” 话音未落,一件鹤氅披在他肩上。 “风大。”谢无咎站在他身后,手还搭在他肩上,隔着厚绒都能感觉到温度,“你昨日饮了酒,仔细着凉。” 林见鹿笑嘻嘻地裹紧鹤氅,上面有谢无咎身上惯有的雪松香,混着一点墨香。他深吸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摸向怀里:“对了,玉佩呢?你收着了没?” 谢无咎从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晨光下,雕工拙朴的鹿与竹显得温润可爱。 “收着了。”他说,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雕了多久?” “小半个月呢!”林见鹿得意道,凑过来指给他看,“你看这鹿角,我刻坏了三块玉料才雕成。竹叶最难,刀一下去就崩……” 他说话时热气喷在谢无咎手背上。谢无咎没动,任由他指着,目光却落在林见鹿开合的唇上——那唇色因醉酒还未完全恢复,泛着浅粉,下唇有一处细微的破口,是昨夜咬到的。 “……总之,不许嫌弃!”林见鹿说完,抬眼看谢无咎,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天光,清澈见底。 谢无咎将玉佩仔细系回腰间,玉佩垂在月白衣袍旁,轻轻晃动。 “不嫌弃。”他轻声说,“很喜欢。” 林见鹿便笑了,梨涡深深,转身跑到梅树下,仰头看花。风过处,花瓣落了他满身,有几片沾在发间,像簪了花。 谢无咎站在原地看着。 这一刻很静。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市井声,和林见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砖上,与谢无咎的影子叠在一起。 “无咎,”林见鹿忽然回头,“你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也常这样——你看书,我爬树,一看就是一整天。” 谢无咎记得。 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十岁那年夏天,林见鹿从这棵梅树上摔下来——其实不算摔,是他自己跳下来的,为了捉一只蝉。谢无咎在树下接住了他,两人滚作一团,蝉飞走了,林见鹿趴在他身上哈哈大笑。 那时谢无咎的掌心擦破了,渗着血。林见鹿抓着他的手吹气,说“痛痛飞走”。气息拂过伤口,痒痒的,比痛更让人心慌。 就是从那时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记得。”谢无咎走到梅树下,抬手拂去林见鹿发间的花瓣,“你总是不安分。” 林见鹿嘿嘿一笑,忽然伸手勾住谢无咎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那现在换你安分?谢少监,整日板着脸观星卜卦,闷不闷?”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梅香和少年人特有的清爽。谢无咎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挂着,手虚虚扶在他腰间。 “不闷。”他说。 有你在,怎样都不闷。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扶着林见鹿腰的手,指尖微微收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温热的肌肤和柔韧的腰线。 午时,两人在官署用了膳。饭菜是谢无咎让家仆送来的,都是林见鹿爱吃的菜色:芙蓉鸡片、蟹粉狮子头、清炒芦笋,还有一盅冰糖炖梨——林见鹿昨日饮了酒,该润润肺。 林见鹿吃得鼻尖冒汗,谢无咎便在一旁替他布菜,自己没动几筷。 “你也吃啊。”林见鹿夹了块鸡片放到他碗里。 谢无咎看着那块鸡片,慢慢吃了。林见鹿便笑,又给他夹了块狮子头。 饭后,林见鹿有些犯困,蜷在窗边的软榻上打盹。谢无咎坐在案前继续看卷宗,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过去。 阳光透过窗格,在林见鹿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睡着了,呼吸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 谢无咎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榻边,蹲下身,极轻极轻地,拨开林见鹿额前一缕碎发。 指尖碰到肌肤,温热,柔软。 他的指尖在那处停留了片刻,然后下移,虚虚悬在林见鹿唇边。没有触碰,只是悬着,感受那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 窗外传来钟声,是未时了。 谢无咎收回手,起身回到案前。卷宗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方才指尖那点虚幻的触感。 他闭了闭眼,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星图。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他在星图角落,极隐蔽处,画了一弯极小的月牙。 像林见鹿颈侧的疤。 像他心上缺的那一块。 傍晚时分,林见鹿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身,看见谢无咎还在案前,侧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孤清。 “我睡了这么久?”他嘟囔着下榻,走到谢无咎身后,趴在他肩上,“看什么呢?” 谢无咎身体微僵,随即放松,将星图往他那边挪了挪:“下月春祀的星位图。” 林见鹿对星象一窍不通,只看了一眼便觉头晕:“这些星星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看梅花。”他打了个哈欠,热气喷在谢无咎耳畔,“我该回去了,再不回去,我爹真要打断我的腿。” 谢无咎“嗯”了一声,合上卷宗:“我送你。” “不用,几步路。”林见鹿摆手,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过几日端王府春宴,你去不去?” 端王府春宴,是京城每年开春最大的雅集。王公贵族、文人墨客齐聚,吟诗作画,投壶蹴鞠,热闹得很。 谢无咎向来不喜这种场合,正要摇头,却听林见鹿接着说:“赵珩那小子给我递了帖子,非要我去。你要是不去,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赵珩。 端王世子,比他们年长两岁,风流倜傥,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更重要的是,三年前的上巳节,赵珩曾在曲水流觞宴上,当众将一支桃花簪在林见鹿发间,笑说“林三公子比桃花还灼眼”。 虽然后来被林见鹿以“男子簪花不成体统”为由推拒,但谢无咎记得,当时赵珩看林见鹿的眼神。 那是男人看心上人的眼神。 “我去。”谢无咎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何时?” “三日后。”林见鹿笑了,“那说定了!咱们一起去,杀杀赵珩的威风!” 他挥挥手,转身下楼。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塔楼深处。 谢无咎站在窗边,看着那个青衫身影走出钦天监,穿过长街,消失在暮色里。 天色暗下来了。观星台上的老梅在晚风里摇曳,花瓣落得更急。 谢无咎回到案前,拉开抽屉,取出那张画了月牙的星图。他盯着那弯月牙看了许久,然后提笔,在月牙旁添了几笔—— 变成了一只卧鹿的轮廓。 鹿角稚拙,鹿身蜷缩,依偎着月牙。 像依偎着残缺的月亮。 他将星图折好,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吹熄了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皇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隐约的笙歌,是某处宴饮正酣。 谢无咎想起林见鹿说起端王府春宴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他提到赵珩时熟稔的语气,想起三年前那支桃花簪。 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印记,像某种无声的烙印。 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那明朗如旭日的少年,终有一日会照向别处。 怕那声亲昵的“无咎”,终有一日会唤作他人。 怕这偷来的、藏在兄弟名义下的亲密,终有一日会被人夺走。 夜色深了。 谢无咎起身,走到观星台边缘。高处风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枚羊脂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鹿倚着竹。 像他倚着他。 又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当夜,谢无咎做了一个梦。 梦见林见鹿穿着大红喜服,站在满堂宾客间,笑得灿烂。而他站在阴影里,看着赵珩将一支桃花簪在林见鹿发间,说:“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了。” 他想冲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 然后他看见林见鹿回头看他,眼神陌生而疏离,说:“无咎,我要成亲了。” 喜乐震天响。 谢无咎猛地惊醒。 冷汗浸湿了中衣,心口像被什么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窗外天还未亮,只有零星几点星光。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点亮灯,铺纸研墨。 笔尖蘸了浓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七日枯,南疆奇毒,无色无味,中毒者七日之内腑腑溃烂而亡,无解。” 这是他从一本南疆毒经上看到的。昨夜他忽然想起,便去翻了那本书。 无解。 这两个字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谢无咎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焰腾起,吞噬了墨迹,也吞噬了那行不详的字。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 “癸未年三月初八。晴。见鹿来,赠玉佩,甚喜。同赏梅,对弈三局,皆负。夜梦魇,醒而记之。”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欲滴未滴。 最终,他补上最后一句: “愿岁岁如今日。” 愿岁岁如今日。 愿他年年在他身边。 愿这偷来的光阴,永不终结。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谢无咎坐在灯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晨光刺破窗纸,落在纸上,将那行字照得透亮。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又像一场盛大悲剧的开场。 鹿倚着竹。 竹护着鹿。 可若是竹枯了,鹿该往何处去? 没有人知道答案。 连谢无咎自己也不知道。
第3章 春宴 三日后,端王府。 春宴设在王府西园,依水而建的长廊挂满琉璃灯,未至黄昏便已点亮,映得满园流光溢彩。桃李开得正盛,花瓣落在潺潺曲水上,随着酒盏漂流。丝竹声里,京城大半的世家子弟齐聚于此,锦衣玉带,言笑晏晏。 林见鹿拽着谢无咎穿过人群时,引来不少注目。 一个青衫飒沓,琥珀眼眸在灯火下亮得灼人,笑起来梨涡深深,像携了满身春色。一个月白清寂,眉眼如浸寒潭,只袖间一枚羊脂玉佩随步履轻晃,泄出几分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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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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