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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三!这儿!” 赵珩的声音从水榭中传来。他今日穿了身绛紫锦袍,金冠束发,斜倚在栏杆上,手中把玩着一支新折的桃花,桃花灼灼,却不及他眼中笑意风流。 林见鹿拉着谢无咎走过去:“赵珩,你又弄这么大阵仗。” “一年一度,不尽兴怎么行?”赵珩直起身,目光在谢无咎身上顿了顿,笑意不变,“谢少监也来了,稀客。” 谢无咎微微颔首:“世子。”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赵珩也不在意,转身招呼侍从添席。水榭里已坐了几人,都是相熟的世家子弟。林见鹿一坐下便有人凑过来敬酒,他来者不拒,三杯下肚,眼尾便泛起浅红。 谢无咎坐在他身侧,替他挡了后面的酒:“昨日才说胃疼,少饮些。” 林见鹿嘿嘿一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那你替我喝。” 气息带着酒香,热乎乎地喷在谢无咎耳畔。谢无咎手指蜷了蜷,端起林见鹿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席间有人起哄:“谢少监好生护着林三!” “他俩从小就这样,一个闯祸一个收拾,习惯了!” 赵珩倚在栏杆上看着,手中桃花转了转,忽然开口:“光喝酒有什么意思?不如行个令。” 众人附和。赵珩便定了规则:曲水流觞,酒盏停在谁面前,谁便以“春”为题作诗一句,作不出或作得不好,罚酒三杯,还得回答席间一人提问,问什么答什么,不得推诿。 游戏开始。琉璃酒盏顺着曲水漂流,第一盏停在了一位翰林院编修面前。他吟了句“春色满园关不住”,中规中矩,过了。 第二盏,停在赵珩面前。 赵珩拈着桃花,目光扫过席间,在林见鹿脸上停了停,笑道:“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他顿了顿,桃花枝虚虚一点,“不如你。” 满座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笑声和揶揄。 “世子这诗作得妙!” “林三,春风十里不如你呢!” 林见鹿笑骂:“赵珩你拿我取笑!”耳根却有点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 谢无咎垂眸看着杯中酒。酒面映着晃动的灯火,也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他端起酒杯,慢慢饮尽,酒液冰凉,一路烧到胃里。 游戏继续。酒盏几轮流转,停在林见鹿面前。 林见鹿正啃着糕点,闻言抬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他咽下糕点,想了想,眼睛一亮:“有了!春宴桃李醉,明月照人归!” “好!”众人喝彩,“应景!” 林见鹿得意地挑眉,看向谢无咎。谢无咎对他微微弯了弯唇角,他便笑得更加灿烂。 “既然作得好,那该我问了。”赵珩忽然开口。他放下桃花枝,身体前倾,看着林见鹿,眼中笑意深深,“林三,你今年二十有一了吧?亲事可定了?” 席间静了静。 这问题问得直白,却也不算逾矩。世家子弟这个年纪,多半都已议亲,甚至成婚。林见鹿身为丞相幼子,婚事自然备受关注。 林见鹿笑容淡了些,摆摆手:“没定。我爹提了几次,我都推了。” “哦?”赵珩挑眉,“为何推?莫非……”他拖长声音,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谢无咎,“心有所属?” 水榭里彻底安静了。只有流水声,丝竹声,和远处隐约的笑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见鹿身上。 谢无咎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他垂着眼,看着酒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林见鹿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赵珩你胡说什么!我就是嫌成亲麻烦,一个人自在!”他端起酒杯,起身走到赵珩面前,将酒塞进他手里,“罚你三杯!乱问问题!”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众人笑着看赵珩连饮三杯,话题便转到别处。 可谢无咎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抬眼,看向赵珩。赵珩正仰头饮酒,目光却穿过酒杯边缘,与他对上。那双风流含笑的眼里,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像试探,像挑衅。 然后赵珩笑了,对他举了举空杯。 谢无咎没有回应。他只是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林见鹿。 林见鹿已坐回他身边,正与旁人说话,侧脸在灯火下泛着暖光,梨涡时隐时现。他似乎完全没把刚才的问题放在心上,还是那个明朗赤诚的少年。 可谢无咎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宴至中途,众人移步园中投壶。 林见鹿兴致勃勃,挽了袖子便上。他准头极好,十箭中了八箭,赢得满堂彩。赵珩在一旁击掌:“林三好身手!来,与我比一局?” “比就比!”林见鹿接过侍从递来的新箭。 两人并肩站在壶前。赵珩偏头对他笑:“输了如何?” “你说!” “若我赢了,”赵珩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见,“你腰间那枚玉环给我。” 林见鹿腰间佩着一枚青玉环,是去年生辰时谢无咎送的。玉质普通,但雕了云鹿纹,鹿角抵着云絮,是谢无咎亲手画的样。 林见鹿下意识按住玉环,摇头:“这个不行。换一个。” 赵珩也不坚持,笑道:“那便请我去醉仙楼吃三日席。” “成!” 比试开始。赵珩先投,十箭全中。周围喝彩声雷动。林见鹿压力大增,前七箭皆中,第八箭却偏了半分,擦着壶耳落地。 他“啧”了一声,第九箭深吸口气,中了。最后一箭,他凝神瞄准,指尖微微发白。 谢无咎站在人群外看着。 他看到林见鹿专注的侧脸,看到他颈侧因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青筋,看到那枚青玉环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然后他看到赵珩走到林见鹿身后,极近的距离,几乎贴着背,伸手虚虚扶了扶林见鹿的手肘,低声道:“手腕再沉半分。” 林见鹿依言调整。 箭出,中壶。 但喝彩声却稀落了。所有人都看着赵珩那只手——它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势搭在林见鹿肩上,停留了一息,才滑下来。 谢无咎转身离开了人群。 他走到一株桃树下,倚着树干,看着远处晃动的灯火和身影。胸口像被什么堵着,闷得发疼。他扯了扯衣领,却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靠近。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是林见鹿。他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额角有细汗,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拿着两只酒盏,递过一只给谢无咎:“给,醉仙楼的梨花白,我好不容易从赵珩那儿讨来的。” 谢无咎接过酒盏,没喝。 林见鹿仰头饮尽自己那杯,用袖子抹了抹嘴,见他不动,疑惑道:“怎么不喝?你最爱梨花白。” 谢无咎看着酒盏中晃动的清液,忽然问:“玉环呢?” 林见鹿愣了愣,低头看腰间:“在啊。”他解下玉环,托在掌心,“怎么了?” 谢无咎的目光落在玉环上。云鹿纹清晰,鹿角抵着云絮,像要冲破什么。 “赵珩要,你就给?”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见鹿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你听见了?”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我骗他的。这玉环是你送的,我怎么会给别人?”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不过无咎,赵珩今天有点奇怪,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喜欢你。”谢无咎打断他。 林见鹿愣住了。 桃树下很静。远处宴饮的喧闹像隔着一层雾,模糊不清。花瓣落在两人肩头,谁也没有拂去。 许久,林见鹿干笑一声:“胡说什么,赵珩他……” “三年前上巳节,他给你簪桃花。”谢无咎看着他,一字一句,“今日席上,他说春风十里不如你。方才投壶,他贴在你身后。” 每说一句,林见鹿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谢无咎移开目光,看着远处晃动的灯火:“他看你的眼神,和我一样。” 这话像一记闷雷,炸在林见鹿耳边。 他猛地抓住谢无咎的手臂:“什么……什么叫和你一样?” 谢无咎转头看他。桃花影里,他的眼神深得像夜潭,里面翻涌着林见鹿看不懂的情绪——痛苦,挣扎,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轻声说。 林见鹿的手松了。 他后退一步,酒盏脱手落地,“啪”地碎了,梨花白洒了一地,酒香混着泥土气弥漫开来。 “你……”他的声音在抖,“你也是……?” 谢无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见鹿,看着他眼中的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那一刻,谢无咎忽然想笑。 笑自己蠢。笑自己明明藏了这么多年,却在这一刻,因为嫉妒,因为恐惧,因为怕别人抢走他,而亲手撕开了伪装。 可他没有笑。他只是说:“吓到你了?” 林见鹿没有回答。他转身就走,步子踉跄,像逃。 谢无咎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青衫身影穿过桃林,消失在灯火深处。 然后他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枚青玉环。 玉环上沾了泥土和酒渍。他用手袖一点一点擦干净,擦到鹿角处时,指尖顿了顿。 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是刚才摔的。 裂痕很细,像心上的伤口。 谢无咎将玉环握在掌心,握得紧紧的,直到棱角硌疼了皮肉。 远处传来赵珩的声音,似乎在找林见鹿。 谢无咎起身,将玉环收进袖中,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宴席,而是出了端王府,独自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街很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春风还带着寒意,吹得他衣袍翻飞。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夜,林见鹿拉着他偷跑出府,去看护城河边的萤火虫。那时林见鹿还小,手软软的,攥着他的手指,说“无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 他说“会”。 可他现在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那句脱口而出的“和我一样”,会带来什么。 不知道林见鹿眼中的慌乱,会变成厌恶还是逃避。 不知道这场偷来的梦,是不是就要醒了。 走到国师府门前时,天边已泛起鸦青。 谢无咎没有进门。他拐进府旁的小巷,走到那堵熟悉的墙下——那是林见鹿常翻的墙,墙上有一处凹陷,正好落脚。 他仰头看着墙头。 梨花探出墙外,在晨光里白得晃眼。 他就这样站着,站到天光大亮,站到府门开启,下人出来洒扫,看见他,惊疑不定地问:“少爷,您……您在这儿站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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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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