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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鹿捧着桂花糕,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知道赵珩的心意。 也知道自己的心在哪儿。 可这两处,都去不得。 一处是坦荡大道,他却拐不了弯。 一处是万丈深渊,他不敢跳。 只能站在原地,被雨淋透。 谢无咎其实没在车里。 他在驿亭后的山坡上,撑着一把油纸伞,看着山下蜿蜒的车队。雨丝斜斜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属官跟上来,低声道:“大人,药材都检查过了,没问题。只是那批南疆来的雪莲,有些受潮。” “晒干,仔细收好。”谢无咎淡淡道,“北境冻伤多,雪莲有大用。” “是。”属官应下,迟疑道,“还有一事……出发前,药王谷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大人的。” 谢无咎转身:“信呢?” 属官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谢无咎拆开,扫了几眼,眉头微皱。 信是药王谷主沈悬壶写的,措辞客气,大意是听说谢少监要往北境,特赠一批驱寒药材,已随车队运来。末尾提了一句:小女清棠近日研读医书,对北境寒症颇有心得,若少监有需,可来信探讨。 谢无咎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药王谷。沈清棠。 他想起春狩前,父亲曾提过一嘴,说药王谷主有意与国师府结亲。当时他一口回绝,父亲也没再提。 如今这封信,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大人?”属官见他神色不对,试探着问。 “无事。”谢无咎将伞递给他,“你去吧,我走走。” 属官行礼退下。 谢无咎独自站在山坡上,雨丝打在脸上,冰凉。他望着山下那抹墨绿身影——林见鹿正站在驿亭边,手里捧着什么,呆呆地看着。 是赵珩给的桂花糕吧。 谢无咎想起临行前夜,他本想去相府再见林见鹿一面,却在府门外看见赵珩的马车。赵珩从车里下来,手里提着食盒,大摇大摆地进了相府。 他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直到相府灯火渐灭,才转身离开。 那时他就知道,有些路,不止他一个人在走。 有些心,不止他一个人想得。 可那又如何?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与林见鹿一模一样的令牌——钦天监的令牌向来成对,一阴一阳,合则为一。 他将令牌紧紧攥住,铜牌边缘硌进皮肉,几欲出血。 林见鹿,你可以接别人的桂花糕。 可以收别人的护心镜。 可以跟别人谈笑风生。 但你的令牌在我这里。 你的安危在我这里。 你的命,也在我这里。 谁也别想抢走。 谁也别想伤害。 哪怕是你自己。 也不行。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天光。 谢无咎转身下山,月白衣摆掠过湿漉漉的草叶,沾上泥渍。 他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 像去赴一场必输的赌局。 又像去守一场必死的城池。 傍晚,车队在驿站扎营。 林见鹿被分到与另外两个武将子弟同屋。屋子简陋,土炕占了半间,窗纸破了好几处,夜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他铺好被褥,坐在炕沿发呆。同屋的两人正在说笑,一个叫周骁,兵部侍郎之子;一个叫陈平,虎贲中郎将的侄子。两人都是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很。 “林三,听说你骑射了得,明日教教我呗?”周骁凑过来。 林见鹿回神,扯出笑容:“好。” “还有我!”陈平也凑过来,“我爹老说我射箭软绵绵的,没劲儿。” 三人说笑一阵,外头传来开饭的号声。 晚饭是糙米饭、咸菜、还有一锅见不到几块肉的汤。周骁苦着脸:“就吃这个?” 林见鹿默默扒饭——他想起谢无咎说过,北境军粮比这还差,有时只有冻硬的馍和雪水。 吃完饭,天色已暗。林见鹿借口散步,出了驿站。 驿站建在山坳里,四面环山,夜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他走到马厩,踏雪正在吃夜草,见他来,亲昵地蹭他。 林见鹿抚着马颈,低声道:“委屈你了,往后日子更苦。” 踏雪喷了个响鼻,像是回应。 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见鹿回头,看见谢无咎站在马厩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你怎么来了?”林见鹿问。 “看看马。”谢无咎走进来,将风灯挂在柱上,“踏雪还习惯吗?” “习惯。”林见鹿顿了顿,“你……吃过饭了?” “吃了。”谢无咎走到踏雪另一边,检查马具,“鞍鞯有些松,明日出发前要紧一紧。”他抬头看林见鹿,“你屋里冷吗?” “还好。”林见鹿避开他的目光,“有炕。” 谢无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香囊:“安神香。放在枕边,助眠。” 林见鹿接过,香囊是靛青色,绣着云纹——又是谢无咎的手笔。他攥紧香囊,布料柔软,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谢谢。”他低声说。 谢无咎没应声,只是低头整理马镫。他做得很仔细,将皮带一节节收紧,扣好,又检查狼牙是否牢固。 马厩里很静,只有风声,马匹偶尔的响鼻声,还有皮带摩擦的窸窣声。 林见鹿看着他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骑马摔了,膝盖磕破一大块。谢无咎也是这样,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一边上一边吹气,说“痛痛飞走”。 那时他觉得,无咎真像个大人。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像大人。 那是爱。 是爱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学会温柔,学会忍耐,学会把所有的疼惜都藏在笨拙的动作里。 “无咎。”林见鹿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哑。 谢无咎抬头。 四目相对。 风灯摇晃,光影在他们脸上流转。 林见鹿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该躲你”,想说“我也……” 可最终,他只是说:“路上小心。” 谢无咎眼中有什么东西黯了下去。他轻轻点头:“你也是。” 说完,他转身离开。 月白身影没入夜色,像被黑暗吞噬。 林见鹿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掌心香囊渐渐被焐热,草药香弥漫开来,像某个人的气息,温柔地包裹着他。 他闭上眼,将香囊贴在胸口。 那里空了一块,又好像被什么填满了。 填得发疼。 当夜,林见鹿枕着安神香入睡。 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冰河上,四周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地。谢无咎在远处,背对着他,正仰头看天。他喊“无咎”,谢无咎回头,眼中却一片空茫,像不认识他。 然后冰面裂开,他坠入冰冷的河水。 河水刺骨,他拼命挣扎,却越沉越深。最后一眼,他看见谢无咎站在冰窟窿边,静静看着他下沉,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戏。 他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窗外天色微明,号角声响起——该出发了。 林见鹿坐起身,摸到枕边的香囊。 香囊还温着,草药香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他攥紧香囊,低声说: “无咎,别让我一个人。”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而远在另一个屋里的谢无咎,此刻正站在窗前,看着晨雾中的远山。 他手中也攥着一枚香囊——与林见鹿那个一模一样,只是绣的是鹿纹。 他低声说: “林见鹿,就算你推开我。” “就算你走向别人。” “就算你忘了我。” “我也会在你身后。” “永远。” 晨风吹过,吹散雾气,也吹散誓言。 只有远山沉默,像在见证什么。 又像在预示什么。 路还很长。 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第9章 夜雨 车队北行第七日,进入崎岖的山道。 春末的雨水在这里变得凶猛,从细密的针变成泼天的帘。山路泥泞不堪,车轮时常陷进泥坑,马匹喘着粗气,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林见鹿的油衣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冷意像细针往骨头缝里钻。 “再走三十里有个驿站!”李崇山在雨中吼,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都打起精神!” 林见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头看向车队中段。谢无咎的马车在泥泞里艰难前行,车轮每转一圈都溅起大股泥浆,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情形。 “林三!”赵珩策马从后头赶上来,玄色油衣湿得发亮,“你脸色不好,去车里歇会儿?” 林见鹿摇头:“不用。” “逞什么强?”赵珩皱眉,“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 话没说完,前方传来惊呼。一辆粮车的轮轴断了,车身歪斜,粮袋哗啦啦滚进泥里。仆役们慌忙上前,却在湿滑的泥地上摔作一团。 林见鹿翻身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帮忙。粮袋浸了雨水,沉得吓人,他咬牙扛起一袋,脚下却一滑—— 一双手从旁扶住他。 月白衣袖湿透,贴在腕骨上,勾勒出清瘦的线条。谢无咎不知何时下了车,正稳稳托住他肩上的粮袋。 “放手。”谢无咎声音平静,“你扛不动。” 林见鹿想说“我能行”,可肩上的重量确实远超想象。他松开手,谢无咎接过粮袋,转身交给赶来的士兵,动作流畅得不像个文官。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谢无咎的头发湿透,几缕贴在额角,雨水顺着下颌滑落。他没戴斗笠,就那么站在雨里,月白常服紧贴在身上,显出单薄的肩胛骨。 “回车上去。”他对林见鹿说,语气不容置疑。 林见鹿没动:“你呢?” “我看看车轮。”谢无咎蹲下身,检查断裂的车轴。泥浆溅在他脸上,他抬手抹去,留下几道污痕。 赵珩也下了马,站在林见鹿身侧,看着谢无咎在泥泞里忙碌,眉头微皱:“谢少监倒是不拘小节。”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林见鹿没接话。他看着谢无咎沾满泥污的手,想起这双手本该抚琴作画、执笔观星,此刻却在泥水里摸索断裂的木茬。心头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我去帮忙。”他说着就要上前,被赵珩拉住。 “你去添什么乱?”赵珩压低声音,“李将军派人来了。” 果然,几个工兵扛着工具跑来,很快接管了现场。谢无咎站起身,退到一旁,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污的手,神情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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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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