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怕我的心。 怕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怕走到最后,只剩我一个人。 又怕走到最后,不是我一个人。 这些话,他不敢对任何人说。 只能在黑暗里,说给寂寞听。 而远在国师府的谢无咎,此刻正站在观星台上,看着北方的星空。 那里星子稀疏,却格外亮。 像某种召唤。 又像某种审判。 他低声说: “林见鹿,别怕。” “我在。” “一直。” “永远。” 风声呜咽,像谁的哭泣。 也像谁的誓言。 而夜,还很长。 路,也是。
第8章 启程 出发那日,天未亮便飘起细雨。 春末的雨细密如针,落在青石板路上,洇出深色的水痕。东门外停着长长的车队,旌旗在雨中耷拉着,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雾。 林见鹿到得早,一身墨绿劲装外罩油衣,马尾高束,额前碎发被雨打湿贴在鬓角。他牵着踏雪站在车队中段,看着仆役们往车上装运物资:粮草、药材、兵器、还有谢无咎那些观星仪器——装在特制的木箱里,箱角包着铜皮,沉得要四个壮汉才抬得动。 “林修撰!” 有人唤他。转头看去,是此次北境之行的主将——镇北将军李崇山。李将军年近五十,须发已白,但腰背挺直如松,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将领,都是此次随行的武将子弟。 林见鹿上前行礼:“李将军。” 李崇山打量他,点点头:“林相家的三郎?听说你骑射功夫了得,春狩猎了只白狐?” “侥幸。”林见鹿垂眼。 “战场上没有侥幸。”李崇山声音沉厚,“北境不比京城,那里的人喝雪水吃生肉,马刀磨得能照见人影。你这细皮嫩肉的,吃得住苦么?” 这话说得直白,周围几个子弟都看向林见鹿。 林见鹿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在雨幕里亮得惊人:“吃得。” 李崇山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好!有骨气!”他拍拍林见鹿的肩,“路上跟着我,教你些真本事!” 说完,转身去安排车队了。 林见鹿松口气,这才发现掌心出了汗。他低头擦拭,余光瞥见一抹月白。 谢无咎到了。 他未穿官服,只一身素白常服,外罩青色油衣,越发显得清瘦。几个钦天监的属官围着他,正低声禀报什么。谢无咎静静听着,偶尔颔首,雨水顺着油衣下摆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似是察觉到目光,他抬眼望来。 隔着雨幕和人群,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林见鹿先移开眼。他转身去检查踏雪的马具——鞍鞯是否系紧,辔头是否牢固,护心镜是否擦亮。动作有些慌乱,手指碰到马镫上的狼牙,扎了一下,渗出血珠。 他皱眉吮去血珠,再抬头时,谢无咎已走到近前。 “手怎么了?”谢无咎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 “没事。”林见鹿将手背到身后,“马镫扎了一下。” 谢无咎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金疮药。抹上,别感染。” 瓷瓶还带着体温。林见鹿接过,指尖触到谢无咎的指尖,冰凉。 “多谢。”他低声说。 谢无咎看着他抹药,忽然道:“李将军年轻时驻守北境二十年,是真正的百战老将。他能看上你,是你的造化。” 林见鹿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昨夜李将军来府中,与父亲饮酒。”谢无咎淡淡道,“说起你,他说‘林三郎有血性,是块好料’。” 林见鹿心头一热,却又莫名发慌。他抬眼:“你父亲……没说什么?” 谢国师向来不喜武将,觉得粗鲁。林见鹿小时候去国师府,常被谢父考校功课,若答得好,得一句“尚可”;若答不上,便是长久的沉默。那沉默比责骂更让人难受。 谢无咎摇头:“父亲只说,北境苦寒,让你多保重。” 这话说得平淡,林见鹿却听出了言外之意——谢父知道他怕冷,知道他挑食,知道他夜里睡不安稳。这些琐碎的、只有谢无咎才知道的事,谢父竟也知道。 是谢无咎说的吗? 还是那些关心,早已渗透进两家人日常的寒暄里,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林见鹿不敢深想。 雨下得大了些。谢无咎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过来:“这个你带着。” 是一枚铜制腰牌,半个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北斗七星,背面刻着一个“谢”字。牌身温润,边缘磨得光滑,像是常年被人摩挲。 “这是……”林见鹿迟疑。 “钦天监的通行令牌。”谢无咎说,“北境军中规矩严,有些地方寻常人去不得。有此牌,你可自由出入观星台、军械库、还有……我的营帐。”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落在林见鹿耳中却重如千钧。 他盯着腰牌,没接。 谢无咎的手悬在半空,雨水打在令牌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为何给我这个?”林见鹿听见自己问。 “以备不时之需。”谢无咎答得平静,“北境局势复杂,万一有事,你凭此牌可来找我。” “能有什么事?”林见鹿抬头看他,“李将军在,那么多将士在,我能有什么事?” 谢无咎沉默。 雨声渐沥,远处传来号角声——车队要启程了。 良久,谢无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林见鹿,我总想着,万一。” 万一你受伤。 万一你迷路。 万一你需要我。 而我不能及时赶到。 所以给你令牌,给你药膏,给你裘皮护膝,给你所有我能给的保障。 哪怕这些保障,你未必需要。 哪怕这些心意,你未必想要。 林见鹿看着谢无咎的眼睛。那双总是深潭般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担忧,眷恋,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适可而止”。 想起赵珩说的“别耽误前程”。 想起自己那颗乱成一团的心。 然后他伸手,接过令牌。 铜牌冰凉,却很快被掌心焐热。 “谢谢。”他说,“我会收好。” 谢无咎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深的失落。他转身要走,林见鹿忽然叫住他: “无咎。” 谢无咎回头。 林见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路上……多保重。” 谢无咎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结。他轻轻点头:“你也是。” 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月白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车队前段。 林见鹿攥紧令牌,铜牌边缘硌着掌心,生疼。 车队启程,出东门,上官道。 雨还在下,路面泥泞,车马行进缓慢。林见鹿骑着踏雪跟在李崇山马后,听老将军讲北境风物。 “北境有句老话:‘四月雪,五月冰,六月才见草青青’。”李崇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咱们现在去,正好赶上化雪期。路难走,但景色壮阔——千里冰原,万里雪飘,你们这些京城长大的娃娃,怕是想象不出来。” 几个年轻子弟听得入神,有人问:“将军,北境的胡人真的那么凶悍?” 李崇山哈哈大笑:“凶悍?那是没吃饱!等你见过他们饿极了眼放绿光的样子,就知道什么叫凶悍了。”他收敛笑容,正色道,“但胡人也讲义气。你对他好,他掏心掏肺对你;你欺他辱他,他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报仇。所以记住,战场上可以狠,战场下要仁。” 众人点头称是。 林见鹿静静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前方。 谢无咎的马车在车队中段,青布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情形。只有车辕上那盏琉璃风灯在雨幕中晃荡,投出昏黄的光。 他想起临行前夜,父亲把他叫到书房,说了许多话。 “此去北境,既是机遇,也是险途。”林相看着儿子,眼中是难得的柔和,“你大哥二哥走的都是文官路子,唯有你,从小爱舞刀弄枪。爹知道拦不住你,只嘱咐三件事。” 林见鹿垂首:“爹请讲。” “第一,听李将军的话。他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功名,他教的,比兵书上写的管用。” “第二,护好自己。建功立业固然重要,但命更重要。林家不缺你一个将军,但爹娘缺你这个儿子。” “第三……”林相顿了顿,声音压低,“与无咎保持分寸。” 林见鹿心头一跳。 林相看着他,眼神复杂:“无咎那孩子,待你确实好。但好过头了,就容易惹闲话。北境天高皇帝远,人多眼杂,你们……注意些。” 注意什么? 林见鹿想问,却问不出口。 只能点头:“儿子记住了。” 现在想来,父亲和母亲的担忧如出一辙。他们都察觉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点破,只能旁敲侧击地提醒。 可有些事,不是注意分寸就能解决的。 就像这雨,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 就像这颗心,不是你想收就能收的。 午时,车队在驿亭歇脚。 雨势渐小,成了蒙蒙细雨。仆役们生火造饭,炊烟在雨幕中袅袅升起。林见鹿下了马,活动着僵硬的四肢,踏雪在一旁啃着草料。 “林三!” 赵珩的声音传来。林见鹿转头,看见赵珩骑马从后面赶来——他竟也跟来了。 “世子?”林见鹿诧异,“你怎么……” “我怎么不能来?”赵珩翻身下马,一身劲装湿了大半,却笑得爽朗,“我向圣上讨了个督粮官的差事,负责押送这批粮草。”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其实是想来看看,北境到底有多苦。” 林见鹿失笑:“督粮官可是苦差,一路上吃住都得跟士兵一样。” “那才好!”赵珩拍拍他肩,“省得我爹老说我娇生惯养。”他环顾四周,“谢无咎呢?” 林见鹿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在车里吧。” 赵珩眯眼看了看,忽然道:“林三,你们……” “我们没事。”林见鹿打断他,语气有些生硬。 赵珩挑眉,却没再问,只从马鞍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给,你爱吃的桂花糕。早上让厨子现做的,还热乎。” 林见鹿接过,油纸包温温的,散发着甜香。他心中五味杂陈,低声道:“多谢。” “谢什么。”赵珩摆摆手,“我去看看粮车,你趁热吃。” 他转身走了,玄色身影在细雨中显得挺拔。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2 首页 上一页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