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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两句咒语,将他困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谢无咎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拧了帕子敷在他额上。 帕子温热,驱散了些许昏沉。林见鹿睁开眼,看见谢无咎坐在炕边,正低头拧另一条帕子。晨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无咎。”林见鹿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别看了,你会听吗?” 谢无咎动作一顿。 帕子上的水滴滴答答落进盆里,像更漏。 许久,谢无咎说:“不会。” 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为什么?”林见鹿问。 谢无咎抬眼看他,眼中那片深潭起了涟漪:“因为不看,我会死。” 不是夸张,不是比喻。 是真的会死。 像鱼离了水,像花离了土,像星辰偏离轨道,坠入永恒的黑暗。 林见鹿心脏狠狠一缩。 他闭上眼,不敢再看谢无咎的眼睛。 帕子换了一次又一次,水温渐渐凉下去。谢无咎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额头,指尖温热,带着薄茧,每一次触碰都像烙铁,烫进他心里。 他终于昏沉睡去。 梦里又是那片冰河。这次谢无咎不在远处,而是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说“别怕,我在”。 可冰面还是裂开了。 他们一起坠下去。 河水刺骨,他却觉得温暖。 因为谢无咎握着他的手,握得那么紧,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像是死也不会放开。 午时,林见鹿的烧退了些。 车队要出发了,李崇山来看过他,嘱咐他好生休息,明日再跟上。赵珩也来了,留下一些干粮和药。 谢无咎没走。 “我陪你。”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 林见鹿想劝,却开不了口。他私心里,也希望谢无咎留下。 驿站空了,只剩他们两人和几个留守的驿卒。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山间的湿气和草木香。 谢无咎在院里生了一堆火,架上陶罐煮粥。火光映着他清瘦的侧脸,明明暗暗。 林见鹿裹着毯子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忙碌。 “你小时候就这样。”林见鹿忽然说,“我生病,你就守着我,给我煮粥。” 谢无咎搅粥的手顿了顿:“记得?” “记得。”林见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十岁那年,我出水痘,浑身痒得睡不着。你就整夜整夜守着我,给我挠痒,讲故事。” “讲的是什么故事?” “不记得了。”林见鹿笑了笑,“只记得你声音很好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谢无咎也笑了。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递过来。林见鹿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粥很香,米粒煮得开花,混着肉末的咸香。 “无咎。”林见鹿捧着碗,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如果我们不是一起长大,你会不会……” “会。”谢无咎打断他。 林见鹿抬眼。 谢无咎看着火堆,火光在他眸中跳跃:“无论何时遇见你,无论在哪里遇见你,我都会看着你。” 都会爱你。 像命中注定。 像劫数难逃。 林见鹿的眼泪掉下来,滴进粥里,悄无声息。 他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像要把这一刻拉得很长很长。 喝完了,谢无咎接过空碗,又盛了一碗给他。 “喝不下。”林见鹿摇头。 “再喝点。”谢无咎将碗塞进他手里,“你太瘦了。” 林见鹿捧着碗,忽然问:“无咎,你后悔吗?” 后悔爱上我。 后悔把一颗心完完全全捧给我。 后悔陪我走上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谢无咎沉默地看着火堆,许久,摇头:“不后悔。”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永不。” 永不后悔。 永不回头。 永不死心。 林见鹿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他没躲,任由泪水流了满脸。 谢无咎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别哭。”他说,“我会心疼。” 林见鹿哭得更凶了。 他扑进谢无咎怀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谢无咎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手,环住他的背,轻轻拍着。 像哄一个孩子。 像爱一个人。 风还在吹,火堆噼啪作响。 远处传来驿卒的吆喝声,近处有山鸟鸣叫。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一刻,他在他怀里。 他在他怀里哭。 而他抱着他,像抱着整个世界。 夜里,林见鹿的烧全退了。 他躺回炕上,谢无咎就坐在炕边守着他。油灯燃尽了,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无咎。”林见鹿在黑暗里开口。 “嗯?” “唱首歌吧。”林见鹿说,“小时候我睡不着,你就唱歌。” 谢无咎沉默片刻,然后轻声哼起来。 是江南的小调,婉转悠扬,像水波荡漾。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见鹿闭着眼听。 听着听着,他想起来了。 十岁那年出水痘,谢无咎守着他,唱的就是这首歌。那时他痒得难受,哭闹不休,谢无咎就一遍遍唱,唱到他睡着。 原来有些东西,身体比心记得更清楚。 歌声渐低,终至无声。 林见鹿睁开眼,看见谢无咎靠着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月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他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谢无咎的指尖。 指尖冰凉。 他握住那只手,想焐热它。 可焐着焐着,自己也睡着了。 梦里没有冰河,没有坠落。 只有月光,歌声,和掌心相贴的温度。 像某个遥远的、回不去的夏夜。 又像某个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明天。
第10章 北境 第十三日,车队终于踏出燕山山脉。 当最后一道山隘在身后合拢,眼前豁然开朗——天地苍茫,一望无际的草甸铺向天际,远处雪山连绵,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泛着冷硬的白光。风从原野上呼啸而过,卷起草屑与沙尘,刮在脸上像刀子。 “到了。”李崇山勒住马,眯眼望向远方,“这儿往北三百里,就是北境大营。” 众人勒马驻足,一时间竟无人说话。京城来的子弟们被这苍凉壮阔的景象震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林见鹿握紧缰绳,掌心渗出汗来——踏雪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雾。 “看傻了吧?”李崇山大笑,笑声在风中显得粗粝,“这才哪儿到哪儿!等到了大营,那风才叫大,能刮掉人一层皮!” 队伍重新开拔,车轮碾过刚冒头的草芽,留下深深的辙印。越往北走,植被越稀疏,到最后只剩贴地生长的苔藓和耐寒灌木。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像随时会压下来。 林见鹿回头望去,谢无咎的马车在车队中段颠簸前行,青布车帘紧闭。自驿站那夜后,两人之间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冰面将裂未裂时那声脆响,明知要碎,却不知何时碎,如何碎。 “林三!”赵珩策马过来,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前头探路的回来说,今晚有暴风雪,得赶紧找个背风处扎营。” 林见鹿抬头看天,云层确实比刚才更低更厚了:“李将军怎么说?” “已经派人去找地方了。”赵珩抹了把脸,脸上沾了沙尘,“他娘的,这鬼地方,四月了还下雪。” 话音刚落,第一片雪花就飘了下来。 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很快变成鹅毛大雪,铺天盖地。风卷着雪片横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车队顿时乱了套,马匹受惊嘶鸣,车辆在积雪中打滑。 “稳住!”李崇山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开,“前头有片矮崖,去那儿避风!” 众人顶着风雪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林见鹿眯着眼,勉强辨认方向,踏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鬃毛上结了一层冰霜。 终于看见那片矮崖——说是崖,其实只是地势稍高的土坡,背风面能容下整个车队。士兵们七手八脚搭起帐篷,马匹被牵到内侧避风。林见鹿跳下马时,腿都僵了,险些摔倒。 一双手扶住他。 是谢无咎。他不知何时下了车,月白大氅上落满雪,脸冻得发青,睫毛上结着冰晶。 “进帐篷。”他声音有些抖,是冻的,“火已经生起来了。” 林见鹿被他半扶半拽地拉进帐篷。帐内确实生了火,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谢无咎将他按在毡垫上,蹲下身去解他冻硬的靴子。 “我自己来……”林见鹿想拦,被谢无咎抬眼一看,话就噎在喉咙里。 谢无咎没说话,只低头解他靴带。手指冻得发红,动作却稳。靴子脱下,袜子上结着冰碴,脚趾冻得发紫。谢无咎皱眉,将林见鹿的脚捧在手里,用掌心去焐。 “别……”林见鹿想缩脚,被谢无咎攥住脚踝。 “别动。”谢无咎声音很低,“冻伤了要截肢的。” 林见鹿不敢动了。谢无咎的掌心很暖,贴着冰凉的脚,热度一点点渗进去,带着些微的痒。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炭火噼啪,两人之间只有呼吸声和布料摩擦声。 许久,谢无咎松开手,从行囊里翻出干净的羊毛袜给他套上:“坐近些烤火,我去看看其他人。” “等等。”林见鹿叫住他,“你也冻着了。” 谢无咎的唇色发白,手指关节处有冻疮的痕迹。林见鹿起身,从自己行囊里翻出那件紫貂皮护膝——谢无咎送的——递过去:“这个你垫着,暖和。” 谢无咎看着护膝,没接。 “拿着。”林见鹿塞进他怀里,“就当……就当我还你人情。” 这话说得别扭。谢无咎却笑了,很淡的笑,接过护膝抱在怀里:“好。” 他转身出帐,帘子掀起时灌进一股寒风,吹得炭火明灭。林见鹿盯着晃动的帐帘,许久,才坐回毡垫上,将冻僵的手伸向火盆。 掌心还残留着谢无咎指尖的温度。 暴风雪刮了一夜。 翌日清晨,雪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林见鹿钻出帐篷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积雪深及膝盖,帐篷被埋了一半,车辆只露出个顶。几个士兵正在铲雪,每铲一下都喘着粗气。 “醒了?”赵珩从旁边帐篷钻出来,一脸倦容,“他娘的,这雪下得邪性。” 林见鹿点点头,目光扫过营地。谢无咎的帐篷就在不远处,帘子紧闭,炊烟从帐顶的孔洞袅袅升起——他已经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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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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