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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三。”赵珩忽然压低声音，“昨晚……谢无咎在你帐里？” 林见鹿心头一跳：“他来送护膝。” “送护膝送了一个时辰？”赵珩挑眉，“我半夜起来解手，看见他从你帐里出来。” 林见鹿沉默。 赵珩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气：“林三，我不是要管你。只是……这北境军营不比京城，人多眼杂。李将军治军极严，最恨营中私相授受、不清不楚。”他拍拍林见鹿的肩，“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去帮士兵铲雪了。 林见鹿站在原地，雪光刺眼，他眯起眼，看向谢无咎的帐篷。帘子掀开，谢无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锅热汤。他看见林见鹿，微微颔首，便将汤锅递给旁边的士兵。 动作自然，表情平静，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可林见鹿看见他转身时，指尖在微微发抖。 是冻的，还是别的？ 林见鹿不知道。 又行三日，终于抵达北境大营。 营寨依山而建，木栅围起数里，瞭望塔高耸，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岗哨看见车队，吹响号角，沉重的营门缓缓打开。 李崇山一马当先，众人鱼贯而入。营内景象比外头更显肃杀——士兵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马粪、皮革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林见鹿被分到西营，与周骁、陈平同帐。帐篷比路上住的更简陋，地上铺着干草，一张矮几，三个铺位，仅此而已。 “就这儿？”周骁苦着脸，“比驿站还破。” 陈平倒乐观：“有得住就不错了。我爹说，北境将士冬天都睡雪窝子。” 正说着，帐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林修撰！将军召见！” 林见鹿整理衣冠出帐，跟着传令兵往中军大帐去。路过校场时，他看见谢无咎站在一群文官中间，正仰头看天——他在观测天象，为接下来的行军占卜。 似有所感，谢无咎转头看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触即分。 林见鹿加快脚步，心跳如鼓。 中军大帐内，李崇山正与几个将领议事。见林见鹿进来，他招手：“三郎，过来。” 林见鹿上前行礼。李崇山指着一幅羊皮地图：“这是北境地形图。咱们现在在这儿，”他点着营寨位置，“往北二百里，是鹰嘴峡，胡人常在那儿设伏。往西三百里，是白狼原，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冲杀。” 几个将领轮流讲解，林见鹿听得认真。末了，李崇山道：“你初来乍到，先跟着老吴熟悉熟悉营中事务。老吴！” 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应声出列：“末将在！” “这是林相家三郎，交给你了。”李崇山拍拍林见鹿的肩，“好好学，别给你爹丢脸。” 林见鹿抱拳：“遵命！” 出了大帐，老吴——吴校尉——领着他往马厩走：“林公子，咱们北境军营，头一件要紧事就是伺候马。马养好了，仗才能打好。” 马厩里气味浓重，却收拾得干净。几十匹战马分栏而居，毛色油亮，肌肉虬结。吴校尉牵出一匹枣红马：“这是追风，性子烈，但跑得快。你先试着刷刷。” 林见鹿接过刷子，小心翼翼接近。追风打了个响鼻，蹄子刨地，显然不喜生人。吴校尉在一旁指点：“别怕，手上稳着点，它知道你怕，就更不听话了。” 林见鹿定了定神，伸手抚上马颈。追风起初还有些抗拒，渐渐放松下来，任由他刷洗。鬃毛里的沙尘、草屑一点点被梳掉，露出光亮的毛色。 “这就对了。”吴校尉点头，“马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忠。” 正说着，马厩外传来脚步声。谢无咎带着两个属官走来，手里拿着罗盘和几卷图纸。 “吴校尉。”谢无咎颔首，“我来看看马厩方位，重新测算风水。” “谢大人请便。”吴校尉抱拳，低声对林见鹿道，“这位谢少监可了不得，一来就改了营中几处布置，说是风水不利。将军原先不信这些，可见他算得准，也就由着他了。” 林见鹿低头刷马，耳朵却竖着。 谢无咎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此处宜设水槽，马属火，需水济之。东南角加一盏长明灯，镇邪祟。” 属官一一记下。 林见鹿悄悄抬眼，看见谢无咎站在马厩中央，月白官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他侧脸线条清冷，眼神专注，罗盘在他掌心缓缓转动。 似有所感，谢无咎忽然转头，目光直直撞进林见鹿眼里。 林见鹿慌忙低头，刷子刮重了些，追风不满地甩头。 “轻点。”谢无咎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林见鹿一惊，抬头，谢无咎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正垂眼看他刷马。 “马颈处皮肤薄，用力了它会疼。”谢无咎说着，伸手接过刷子，示范般轻轻梳理追风的鬃毛。他的动作很轻，很稳，追风舒服地眯起眼，打了个响鼻。 两人挨得近，林见鹿能闻到谢无咎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混着马厩的草料味。他看见谢无咎冻红的手指，看见他睫毛上沾的灰尘，看见他抿紧的唇线。 “记住了？”谢无咎将刷子递还。 林见鹿接过，指尖碰到谢无咎的指尖，冰凉。 “记住了。”他听见自己说。 谢无咎点点头，转身继续与属官说话，仿佛刚才的靠近只是偶然。 可林见鹿握着刷子的手，掌心一片湿热。 接下来的日子，林见鹿跟着吴校尉熟悉营中事务：喂马、巡哨、操练、学习地形图。北境的生活艰苦而规律，天不亮就要起身，夜里还要轮值守夜。短短几日，他手上就磨出茧子，脸被风吹得皴裂，饭量大了一倍不止。 谢无咎比他更忙。白日观测天象，绘制星图，与将领商议行军路线；夜里还要整理笔记，常常帐中灯火亮到三更。两人偶尔在营中遇见，也只是颔首致意，匆匆别过。 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线，又各自延伸向远方。 这日午后，林见鹿巡哨归来，在营门处遇见赵珩。赵珩一身尘土，显然刚练完兵，正拿着水囊牛饮。 “林三！”赵珩抹了把嘴，“明儿休沐，哥几个说去后山打猎，去不去？” “后山？”林见鹿皱眉，“李将军不是说后山有瘴气，不让去么？” “那是夏天！”赵珩揽住他肩，“这会儿雪刚化，瘴气还没起来。再说了，咱们就在山脚转转，打几只野兔打打牙祭。天天啃干粮，嘴里淡出鸟来。” 林见鹿有些心动。入营半月，除了操练就是巡哨，确实憋闷。他想了想：“成，我去问问吴校尉。” “问什么呀！”赵珩瞪眼，“休沐日，还不让松快松快？你就说去不去吧！” 林见鹿犹豫片刻，点头：“去。” 赵珩大笑：“这才对嘛！明儿辰时，营门口见！” 夜里，林见鹿在帐中整理弓弩。周骁凑过来：“听说你们明儿要去打猎？带我一个呗！” 陈平也嚷着要去。林见鹿拗不过，只得应下。 正说着，帐帘掀开，谢无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三人忙起身行礼：“谢大人。” 谢无咎颔首，目光落在林见鹿手中的弓上：“明日要去打猎？” 林见鹿心头一跳——他怎知道？ “休沐日，想去后山转转。”他答得谨慎。 谢无咎沉默片刻，将图纸递过来：“后山地形图。红色标记处有暗沼，绿色标记处多毒虫，避开走。” 林见鹿接过图纸，羊皮纸上墨迹犹新，标注细致，连哪处有水源、哪处可避风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谢大人何时绘的？”他忍不住问。 “昨夜。”谢无咎淡淡道，“听闻你们要去，便画了。” 周骁和陈平对视一眼，神色古怪。 林见鹿攥紧图纸，羊皮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多谢大人。” “早些歇息。”谢无咎说完，转身离开。 帐内陷入寂静。许久，周骁干咳一声：“谢大人……可真周到。” 陈平捅了他一下，两人低头整理铺位，不再说话。 林见鹿展开图纸，就着油灯细看。每一处标记都极细致，笔迹工整，力透纸背。他甚至能想象出谢无咎昨夜伏案绘图的模样——蹙着眉，抿着唇，一笔一划，生怕漏了什么。 心头那股熟悉的酸涩又涌上来。 他将图纸仔细折好，塞进怀中。 翌日辰时，营门口聚了七八个人，都是京城来的子弟。赵珩一身猎装，背弓挎箭，精神抖擞。见林见鹿来，他吹了声口哨：“就等你了！走！” 一行人骑马出营，往后山去。雪后的山路泥泞难行，马蹄踩在融雪上，溅起泥点。林见鹿展开谢无咎给的地图，按图索骥，避开红色标记的暗沼，果然一路顺畅。 “这图绘得真细。”赵珩凑过来看，“谢无咎给的？” 林见鹿点头。 赵珩哼笑一声，没说什么。 行至半山腰，树木渐密。周骁眼尖，指着一处灌木丛：“兔子！” 众人搭箭开弓，箭矢纷飞。林见鹿屏息凝神，一箭射出，正中兔腿。那兔子受伤，挣扎着往密林深处逃。 “追！”赵珩催马。 林见鹿策马跟上。追风在山林间穿梭，枝叶刮过脸颊，生疼。追了约莫一炷香，兔子钻进一处山洞，不见了踪影。 林见鹿勒住马，打量四周。此处已是后山深处，树木参天，遮天蔽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低头看地图——此处应是绿色标记区，多毒虫。 正犹豫是否返回，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是周骁的声音。 林见鹿心头一紧，催马往声源处去。穿过一片密林，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周骁倒在地上，面色青紫，小腿处两个细小的牙印，正汩汩冒血。 “毒蛇！”陈平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是铁线蛇！剧毒！” 赵珩已下马，正撕了衣襟要给周骁包扎。林见鹿冲过去：“别动！毒血回流更快！”他想起谢无咎在地图旁标注的小字：铁线蛇毒，需以银环草捣碎外敷，辅以内服解毒丸。 “银环草！”林见鹿急道，“这附近可有银环草？” 众人面面相觑——谁认得什么银环草？ 林见鹿强迫自己冷静，展开地图细看。绿色标记旁果然有小字注释：银环草，叶缘银白，喜阴湿，多生于石缝。 他抬头环顾，看见不远处有片石崖，崖缝里果然生着一丛丛银白色的小草。 “在那儿！”他冲过去，徒手拔草。草叶锋利，割破手掌，鲜血淋漓，他却顾不得，扯了一大把跑回来，塞进嘴里嚼碎。 苦，涩，还有一股腥气。他强忍着恶心，将嚼烂的草叶敷在周骁伤口上，又掏出水囊给他冲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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