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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皮货,三更。 济世堂的回信来了。简洁,隐晦,却指向明确。 柏封将铜钱擦净,攥入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将香粉罐盖好,递给陈平:“掌柜的好意,心领了。点上吧,这几日确实睡得不安稳。” 陈平会意,取出一小撮香粉,放入床头的鎏金香球中,点燃。袅袅青烟升起,那股复杂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确实有宁心静气的效果。 “盯梢的兄弟说,那几个人今天后半晌一起出去了,像是要去办什么事,还没回来。”陈平一边拨弄香球让香气均匀,一边低声补充。 一起出去了?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柏封心念电转。沈鸿的消息让他三更去西市皮货商处,而这些可疑的“皮货商”偏偏在这个下午集体离开……是巧合,还是对方也察觉到了什么,在转移?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七叶安神草”这条线的陷阱? 风险与机会并存。沈鸿既然递了消息,必然有所安排。但若是陷阱…… 窗外响起一声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很快连成一片雨幕。天色更加昏暗,如同提前进入了夜晚。 “备车,”柏封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去济世堂,复诊。” “将军?”陈平一愣,看向柏封的腿。伤口虽在愈合,但远未到能随意走动的地步。 “太医说我‘邪气引动旧伤’,雨天痛楚加重,去寻掌柜的再看看,合情合理。”柏封掀开薄被,忍着腿痛下地,“挑两个稳重的跟着,你留下,看好家。” 陈平瞬间明白了柏封的用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将军要亲自去西市,但需要一个公开且合理的理由离开别院,掩人耳目。雨天复诊,是个不错的借口,也能解释为何拖延到入夜。 “属下这就去准备。”陈平不再多言,转身出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离了城东别院,碾过被雨水浸透的街道,向着济世堂的方向驶去。马车里,柏封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布袍,腿上盖着薄毯,脸色在车厢的阴影里更显憔悴。他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留意着车外的动静。 雨越下越大,街上行人稀少。车轮轧过积水的声音单调而清晰。马车顺利抵达济世堂,柏封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略显艰难地下了车,步入药铺。掌柜的是个胖乎乎、面团团的中年人,见柏封进来,连忙迎上,一脸关切:“柏将军大驾光临,可是贵体又有反复?这雨天湿重,最易引动旧疾啊……” 一番寒暄诊脉,开了几味调理的药材。整个过程平淡无奇,掌柜的言谈举止毫无破绽,仿佛那枚铜钱从未存在过。柏封配合着扮演一个忧心伤势的武将,言辞间对周敏之的“关怀”表示了感谢,又“不经意”地提起京中气候不如北境干爽利落,自己这伤怕是得养上一阵子了。 抓药,付钱,告辞。马车再次驶入雨幕,却是向着回别院相反的方向,绕进了城南一片错综复杂的小巷。在一处僻静的巷口,马车停下。柏封迅速脱下外袍,里面是一身和陈平他们类似的深色短打,脸上也做了简单的修饰。他对车夫和两名亲兵低语几句,三人点头,驾车继续前行,做出回府的假象。 而柏封则如同融入雨夜的影子,闪身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道。伤口在踩到湿滑石板时传来刺痛,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身形在雨幕和建筑的阴影间快速移动,朝着西市的方向潜行。 雨势滂沱,有效地掩盖了行迹和声响。三更的梆子声在风雨中显得模糊不清。柏封抵达悦来客栈后巷附近时,浑身已然湿透,雨水顺着鬓角流下,冰冷刺骨。他伏在一处屋檐下的阴影里,抹去脸上的水渍,锐利的目光扫视着那间被锁定的民房。 民房黑漆漆的,没有灯光,寂静无声,与周围其他在雨夜中沉睡的房屋并无二致。但柏封注意到,院门的门闩位置似乎与陈平描述的略有不同。他耐心等待着,如同北境雪原上潜伏的狼。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除了风雨声,四周一片死寂。 就在三更梆子声彻底消散在雨声中不久,民房旁边的巷口,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身形在雨夜中模糊不清。他在巷口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然后径直走向那间民房,没有敲门,而是用一把钥匙熟练地打开了院门,闪身而入。 不是那几个“皮货商”中的任何一个。看身形步态,更精干,也更……警惕。 柏封屏住呼吸。是接头人?还是来查探的?他小心地调整位置,试图看清院子里的情况,但角度所限,只能看到门开合的一瞬,里面似乎也是漆黑一片。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院门再次打开。那个蓑衣人走了出来,反手锁好门,迅速消失在雨夜的另一头。自始至终,民房里没有亮灯,也没有任何其他动静。 柏封没有动。他继续潜伏,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入衣领,冰冷黏腻。伤口在湿冷的环境下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但他纹丝不动。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民房里依旧毫无动静。那个蓑衣人也没有返回。 柏封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不对劲。如果是正常居住或临时落脚,至少该有基本的起居痕迹,比如这个时辰,或许该有鼾声?或者至少,刚才进去的人,不应该这么快就离开,且里面毫无反应。 他决定冒一次险。 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声地滑到民房的侧面墙根下。墙壁是普通的土坯墙,雨水浸泡后有些酥软。他找到一处窗户,用匕首小心撬开窗栓,推开一条缝隙。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和霉味,瞬间冲入鼻腔! 柏封心中一凛,不再犹豫,翻身而入。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破碎的陶片和水渍满地。地上躺着三具尸体,正是陈平描述的那几个“北边皮货商”。他们瞪大了眼睛,脸上残留着惊愕与不甘,咽喉处皆有一道细窄而深刻的伤口,一击毙命,血流了一地,尚未完全凝固。 死了。就在他抵达前不久,可能就在那个蓑衣人进去又出来的这段时间里,被灭口了。 柏封快速检查屋内。没有打斗的痕迹,凶手武功极高,且是熟人或者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动手。财物似乎未被翻动,但其中一个死者怀中似乎被搜过,内袋有被撕扯的痕迹。 他在尸体旁蹲下,忍着浓重的血腥气,仔细查看。死者手掌虎口有厚茧,是长期握持兵器所致;衣料普通,但内衬的布料和针脚颇为讲究,不像寻常行商;其中一人的靴底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尚未被雨水完全冲刷干净的泥块——不像是京城附近常见的黄土。 柏封用小刀刮下一点泥块,用油纸包好,塞入怀中。他又快速扫视屋内其他角落,在翻倒的炕桌下,发现了一小片被踩烂的、浸透了血水的纸片。捡起来,对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勉强能认出上面有几个模糊的字迹:“……驿……初三……” 驿?是地名?还是指驿站?初三……是日期? 他将纸片也收起。此地不宜久留。凶手刚走不久,随时可能返回,或者有其他人来“清理现场”。 他正准备原路退出,耳朵忽然捕捉到院门外极轻微的一声“咔嚓”,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脚步声很轻,但节奏一致,是训练有素的人。 柏封立刻闪身到门后阴影处,屏住呼吸,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院门被推开,没有灯火,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借着门外微弱的天光,柏封看到他们都穿着深色夜行衣,蒙着面,动作迅捷,进入屋内后立刻散开,两人警戒门口和窗户,其余人快速检查尸体和房间。 “死了不到一个时辰。”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口音,很轻,但柏封敏锐地捕捉到了——不是纯粹的京城口音,也不是北境口音,倒有点像……中原与北方交界处的某些州县特有的腔调。 “搜过了,东西没了。”另一人报告。 “清理干净,按老规矩。”先前那人下令。 黑衣人动作利落,开始往尸体上倾倒一种刺鼻的液体——是火油!他们要焚尸灭迹! 柏封心念急转。此刻冲出去,面对数名不明底细、显然身手不弱的对手,自己腿上带伤,胜算不大,而且会彻底暴露。若不出去,等火起,自己更难脱身,还可能被烧死或呛死在这里。 就在黑衣人即将点燃火折子的瞬间,柏封动了!他没有冲向门口,而是猛地向侧面一扑,撞向那扇他进来的窗户! “砰!”木窗被他蓄满力道的肩膀撞得粉碎,整个人裹挟着木屑和雨水滚落院中。 “有人!”屋内黑衣人厉声喝道,瞬间就有两人从门口扑出,另外两人则从窗口跃出,成合围之势。 柏封落地瞬间忍住腿痛,就势一滚,躲开最先刺来的一刀,手中短刃划出一道寒光,逼退左侧敌人,同时脚尖挑起地上一块碎砖,砸向右侧,延缓其攻势。他没有恋战,身形如电,朝着与来时相反方向的巷口疾冲! “追!灭口!”黑衣人首领的声音冷酷无比。 身后破空声响起!是弩箭!柏封听风辨位,猛地侧身翻滚,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钉在旁边的土墙上,箭尾剧颤。他不敢停留,将速度提到极致,在狭窄湿滑的巷道里左突右拐,利用地形躲避身后的追兵和不时射来的冷箭。 雨声掩盖了部分声响,但也让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更加清晰。腿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奔跑而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混合着冰凉的雨水,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和麻木感。他感到体力在迅速流失,身后的追兵却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近。 转过一个急弯,前方是死胡同!一堵高墙挡住了去路。 柏封心中一沉。绝境! 他背靠湿冷的墙壁,喘息着转身,手中短刃横在胸前。四名黑衣人已追至,呈扇形将他围在墙角,手中钢刀在雨夜里泛着幽光。为首那人目光森冷,打了个手势,四人同时缓缓逼近。 没有废话,只有杀意。 柏封握紧了短刃,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雨水冲刷着他的脸,模糊了视线。他计算着距离,盘算着如何能在死前拉上一两个垫背。 就在为首黑衣人即将踏入攻击范围的刹那—— “嗖!嗖嗖!” 三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破空声从侧上方传来! 三名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倒下,咽喉处各多了一枚细如牛毛、在暗夜里几乎看不见的乌针。 只剩那名首领,反应极快,在同伴倒下的瞬间猛地向旁扑倒,同时手中刀向上格挡!“叮”的一声脆响,一枚乌针被他险险磕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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