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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惊骇地抬头望去。 巷子一侧的屋脊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影。黑影全身裹在墨色的夜行衣中,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雨幕中亮得骇人,如同盯上猎物的夜枭。 黑衣人首领没有丝毫犹豫,知道自己绝非对手,果断放弃追杀柏封,转身就逃,速度奇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雨夜迷宫般的巷道里。 屋脊上的黑影没有追,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黑衣人逃遁的方向,然后目光转向墙角的柏封。 四目相对。 柏封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那双眼睛……锐利,冰冷,不带丝毫情绪,却莫名地让他想起沈鸿身边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却深不可测的老太监——德顺。不,不是德顺,是另一种更纯粹的、属于黑暗的气息。 影卫。“癸”字组? 黑影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从屋脊上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巷子里只剩下柏封粗重的喘息声,雨水冲刷地面的哗啦声,以及地上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得救了。又一次。 柏封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此刻心中却一片冰寒。 “皮货商”被灭口,线索看似断了。但那个黑衣人首领逃走了,他看到了自己的脸(虽然光线昏暗),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更重要的是,自己看到了他们灭口、清理现场的过程,听到了他们的口音,捡到了那片染血的碎纸和特别的泥土。 还有那个神秘的、出手相救的黑影。是沈鸿派来暗中保护他的?还是仅仅为了灭掉“皮货商”这伙人,自己只是恰好赶上? 雨还在下,冲刷着血迹,也冲刷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但有些痕迹,已经深深烙下。 柏封艰难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具尸体和远处黑衣人的尸首,转身,一瘸一拐地,再次没入无边无际的雨夜之中。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回到济世堂,回到马车,回到那个“旧伤复发、雨天难耐”的柏将军角色里去。 而怀中的油纸包和那片碎纸,如同两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胸口。 西市,皮货,三更。沈鸿给的线索,引他看到了死亡,也引来了杀机。这究竟是一个机会,还是一个测试?抑或两者皆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窄、越来越黑的路上,前后都是悬崖,而脚下的石板,浸满了鲜血与雨水。
第14章 雨彻底停歇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柏封拖着一条伤腿,在泥泞与晨露中跋涉,回到济世堂后巷预先约定的隐蔽角落。陈平早已驾着那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等候多时,见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裤腿渗血的模样,饶是见惯了生死的老兵,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二话不说将他扶上马车。 马车并未直接驶回城东别院,而是在城中几条僻静巷陌反复绕行,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然驶入侧门。柏封被直接扶进书房,早已备好的热水、伤药、干净衣物一应俱全。 伤口果然因剧烈运动和污水浸泡而崩裂,皮肉外翻,红肿不堪,甚至有些发烫。陈平咬着牙,用烧酒再次清洗,撒上厚厚一层金疮药粉,用干净布条紧紧裹好。整个过程柏封一声未吭,只是额角不断滚下豆大的汗珠,浸湿了鬓发。 “将军,那伙人……”陈平一边包扎,一边压低声音问,眼中满是后怕与愤怒。 “灭口了。”柏封声音嘶哑,言简意赅,“三个‘皮货商’,一个不留。我撞见了灭口的,交手了,有人暗中助我。”他没提影卫,也没提那枚乌针,只将油纸包和那片浸血的碎纸片递给陈平,“收好,这两样东西,可能比命还重要。” 陈平重重应下,将东西仔细藏入怀中暗袋。 “韩青那边,有消息吗?”柏封问,韩青是调查泥土样本的关键。 “还没有。要不要属下再去催问?” “不,暂时不要主动联系他。”柏封摇头,影卫的出现和“皮货商”的灭口,让他嗅到了更危险的气息。对方清除线索的动作迅猛而专业,韩青那边未必安全。“我们等。等宫里,或者……等对方下一步动作。” 接下来的两天,别院内外风平浪静,静得诡异。周敏之那边毫无动静,仿佛那夜的杀局与试探从未发生。太医按时来诊脉,开的依旧是温补调理的方子,言辞间对柏封“风寒旧伤交加”的身体状况表示担忧,嘱咐务必静养,切勿忧思劳神。孙管家每日遣人送来的补品愈发精致名贵,问候也愈发殷勤周到,如同最体贴的上官关怀下属。 但柏封清楚,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对方在观望,在评估,在等待他伤口的反应,也在等待他因那夜遭遇可能产生的恐慌或异动。 他必须沉住气。比耐心,他从不缺。 他如常喝药、静卧、偶尔在庭院中缓慢踱步,眉头因“伤痛”而时常紧锁,与陈平谈话时也透露出对“京中湿冷气候不利于养伤”的淡淡烦恼,以及对“耽误陛下整顿京畿防务”的愧疚。扮演一个因伤困顿、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武将,他越来越得心应手。 只是夜深人静时,书房灯火常明。他对着那幅巨大的大雍疆域图,目光久久停留在幽州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滏阳驿”和燕山余脉几处标记上划过。碎纸片上的字迹、泥土样本的气味、黑衣人首领的口音、蟠龙玉佩的威压……无数线索碎片在他脑中盘旋、碰撞,试图拼凑出背后那个庞然巨物的模糊轮廓。 第三天下午,陈平带来了韩青的消息。不是通过惯常的隐秘渠道,而是一个扮作走街串巷货郎的陌生面孔,借口送错货物,将一小包东西混在一堆针头线脑里交给了门房。门房不敢擅专,层层递到陈平手中。 包裹里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毫不起眼的黑色石头,以及一张空白的、边缘似乎被火燎过的纸条。 柏封拿起那块石头,入手沉重,表面粗糙,呈暗红色,夹杂着黑色斑点和些许反光的晶体碎屑。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铁锈和硝石的独特腥气钻入鼻腔——与之前那泥土样本的气味如出一辙,但更浓烈,更原始。 矿石原石。来自幽州西北,燕山余脉,老矿坑的原石。韩青用这种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方式,确认了泥土的来源。 而那张空白纸条,柏封将它凑近烛火,小心翼翼地烘烤。渐渐地,纸上浮现出几行淡褐色的字迹,是韩青用密写药水留下的: “土源确系幽西老矿。兵部甲字库三年前有一批‘报损’旧甲,记录模糊,去向不明,疑与幽州有关。近日库吏频繁调阅相关旧档,恐有异。自身似被留意,暂停联络。保重。” 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成。韩青不仅查明了泥土来源,还摸到了兵部甲字库的异常——三年前“报损”的旧甲,与幽州有关。更关键的是,他察觉到自己可能已被盯上,果断暂停了联系。 “报损旧甲”……柏封想起那三十副精良的明光铠。如果兵部甲字库的“报损”记录是假的,那么这批铠甲,是否就来源于此?通过某种手段,将库存甲胄“合法”地抹去记录,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往幽州? 库吏频繁调阅旧档,是想掩盖,还是想查证?韩青的“被留意”,是因为他的调查触及了核心,还是仅仅因为他在这个敏感位置上的正常活动引起了警觉?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但迷雾也更浓了。兵部、幽州、靖王、周家……这几条线隐隐有交织的趋势。 柏封将矿石和纸条小心收好,与之前的证据放在一起。韩青的警告他记在心里,但“暂停联络”意味着他暂时失去了一条重要的信息渠道。 就在他思忖下一步该如何入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别院表面上的平静。 来人是宫里的太监,但并非德顺,而是一个面生的年轻内侍,自称姓吴,在太后宫中当差。他带来了一盒精致的宫廷点心,说是太后娘娘听闻柏将军剿匪旧伤复发,甚是挂念,特赐下御膳房新制的茯苓糕,以表慰勉。 太后赐食! 柏封心中警铃大作。这绝非简单的关怀。太后与皇帝关系微妙,周家与柏封如今更是隐成对立,太后此时赐下点心,是示好?是拉拢?还是……更深的试探,甚至算计? 他面上受宠若惊,恭敬接过食盒,再三感谢太后恩典,又取了银两打赏吴内侍。吴内侍笑容可掬,说了些“太后慈悯”“将军乃国之栋梁,务必保重”的场面话,便告辞离去。 食盒摆在书桌上,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柏封与陈平盯着它,谁都没有动。 “将军,这……”陈平眉头紧锁。 “检查。”柏封沉声道。 陈平取来银针,小心插入糕点中,片刻取出,银针光亮如初。他又掰开一块糕点,仔细闻了闻,观其色泽,并无异样。 “似乎……无毒。”陈平低声道。 “未必是毒。”柏封摇头。宫廷手段,千变万化,未必一定要用见血封喉的毒药。或许是某种慢性药物,或许是在点心里夹带了别的信息,又或许,这赐食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施压,一种将他置于众人目光之下的方式。 他拿起一块茯苓糕,轻轻掰开,糕体细腻,内里是枣泥馅,并无夹带。他又仔细检查了食盒的每一处,甚至连盒盖夹层都看了,依旧一无所获。 难道真是他想多了?只是太后一时兴起的关怀? 不。在这种敏感时刻,来自慈宁宫的“关怀”,绝不单纯。 “收起来,任何人不得擅动。”柏封最终道。他不敢吃,也不能轻易丢弃或转赠,只能先搁置。 太后的这一举动,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这代表太后已经正式注意到他,并且可能开始介入他与周敏之(或者说周家背后势力)的博弈。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当夜,柏封失眠了。腿伤隐隐作痛,思绪纷乱如麻。太后赐食、韩青警告、黑衣人灭口、蟠龙玉佩、神秘影卫……无数线索和面孔在黑暗中交织浮现。他仿佛置身于一张巨大而无形的大网中央,网线来自四面八方,稍有不慎,便会被紧紧缠绕,窒息而亡。 就在他辗转反侧之际,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不是陈平,是另一种更轻、更飘忽的节奏。 柏封瞬间警醒,悄无声息地摸到窗边,低声道:“谁?” “将军,是我。”窗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有些熟悉的声音。 是韩青?! 柏封心中一震,迅速而无声地打开窗户。一个穿着夜行衣、浑身湿透(外面又下起了小雨)、身形与韩青有七八分相似的人影敏捷地翻了进来,落地时却踉跄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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