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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那您呢?”韩川急问。 “我留在这里。”柏封平静道,“如果……如果陈平失败,或者宫中传出最坏的消息,太后必然会在全城大肆搜捕‘余孽’。这里暂时还算安全,我需要时间,处理一些东西。”他摸了摸怀中那卷皮质卷轴和秘库机关图。这些东西,绝不能落入太后或靖王手中。 “将军!您不能留在这里!太危险了!”陈平急道。 “执行命令!”柏封厉声道,目光如刀,扫过三人,“我们没有时间争论了!记住,无论谁活着出去,都要把我们知道的、关于地底秘密、关于太后和靖王的图谋,想办法传出去,传给北境的秦钊,传给任何还忠于陛下、忠于大雍的人!这江山,不能毁在妖后和逆藩手里,更不能……毁在地底那些东西手上!” 窝棚内一片死寂,只有泥炉里柴火最后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象征着一夜将尽的、沉闷的打更声。 陈平、韩川、侯三,三人看着柏封,看着这个重伤未愈、脸色苍白如纸、却挺直脊梁、如同即将奔赴最后战场的统帅,眼中充满了悲壮与决绝。他们知道,今夜之后,或许就是永别。 “保重!”三人同时抱拳,深深一揖,然后,再不犹豫,迅速行动起来,检查装备,最后核对计划细节。 柏封靠坐在墙边,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恐惧,都深深压入心底。他需要保存每一分体力,需要最冷静的头脑,来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子夜时分,小雪如期而至。细密的雪粒无声无息地飘落,很快就在肮脏的街巷和破败的屋顶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凄冷的白。 陈平穿着与宫中底层杂役相似的深色旧袄,脸上抹了灰,怀中揣着那枚冰冷的“巽”位信物和“红颜醉”腊丸,在侯三的引领下,如同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雪夜,向着皇城东北角,那片被死亡与秘密笼罩的区域潜行而去。 韩川和侯三也随后离开,去往各自的岗位。 窝棚里,只剩下柏封一人,和那盏即将油尽灯枯的、孤独摇曳的灯火。 他睁开眼睛,望着破窗外纷飞的雪影,听着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轻响。手中,握紧了那柄陪伴他多年的匕首。 今夜,注定无人入眠。 潜鳞已动,或跃于渊,或……碎于冰雪。 而棋局,也在这突如其来的惊变中,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向了最终的、血腥的终盘。
第36章 雪,下得悄无声息,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覆盖一切的决心。细密的雪粒在黑暗中旋转、飘落,很快就在陈平深色的旧袄上积了薄薄一层,在夜风中簌簌滑落,又在下一刻重新覆盖。他像一道与雪夜融为一体的阴影,跟在侯三身后,在棚户区迷宫般的小巷和污水横流的沟壑间快速穿行,脚步轻盈,落地无声,只有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转瞬即逝的雾。 侯三在前方引路,这个瘦小的汉子在雪夜中显得更加不起眼,像一只真正的夜行动物,对这片区域的每一个拐角、每一处障碍、甚至每一声狗吠传来的方向都了如指掌。两人没有交谈,只依靠事先约定的手势和眼神交流。陈平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沸腾的、混合着悲壮与决绝的使命感。怀中的“巽”位信物和“红颜醉”腊丸,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紧贴着他的胸口,带来冰冷与灼热交织的奇异触感,时刻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与重量。 陛下……可能撑不过今夜了。这个念头如同毒蛇,不断啃噬着他的心脏。他跟柏封的时间比韩川还要长,在北境的风雪和刀光中,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要潜入的,是比北境蛮族大营更加凶险、更加诡谲莫测的大雍皇宫。他要见(或者说,试图见到)的,是可能已经濒死的皇帝。而他怀中的毒药,或许是能给那位年轻君主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体面”。 他不敢去想失败,也不敢去想成功之后会怎样。他只能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眼前的路上,集中在侯三的每一个动作和手势上。 穿过了最后一片低矮破败的窝棚区,前方豁然开朗,却又被更加高大的阴影笼罩——那是皇城厚重、沉默、在雪夜中更显巍峨森严的城墙轮廓。他们贴着墙根,在积雪和乱草中潜行,尽量利用墙角的阴影和凸起的砖石垛口作为掩护,躲避着城墙上偶尔晃过的、提着灯笼巡逻的兵丁身影。 距离太近,甚至能听到墙头上兵靴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以及他们低声的、带着困意的交谈。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少废话,精神着点!里头正乱着呢,出了岔子,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里头怎么了?” “听说……那位……怕是不行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太后娘娘把太医院都搬过去了,宫门全封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陈平的心猛地一沉。连最底层的守城兵丁都知道了风声,看来宫里的情况,真的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地步。他必须更快! 侯三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那是一段看起来更加老旧、墙皮剥落严重的宫墙,墙根下堆满了从墙上滑落的泥土、碎砖和枯草,被积雪半掩着,形成了一个不起眼的斜坡。斜坡尽头,靠近地面处,果然有一个被几块大石和淤泥半掩的、黑漆漆的洞口,形状不规则,仅容一个瘦小的人匍匐通过,正是侯三之前发现的那处废弃排水口。 洞口附近没有任何守卫,只有远处城墙上固定的岗哨,视线被这段墙体的一个微小弧度略微遮挡,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安全死角。侯三观察了几天,确认了巡逻兵丁经过这里的时间和规律,此刻正是两班巡逻的间隙。 侯三对陈平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洞口到了,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来路,意思是自己在这里放风、接应。陈平重重点头,从怀中掏出那枚“巽”位信物,握在手心。金属片传来一阵轻微的、持续的温热感,仿佛在回应着眼前这个黑暗的洞口。 就是这里了。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一把短刃,几枚淬毒的钢针,一包火磷粉,还有一小卷用来攀爬的、浸了油的细索。然后,他伏低身体,像一条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那个小斜坡,来到洞口前。 洞口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淤泥、铁锈和某种陈腐水汽的腥味。他屏住呼吸,先将握着信物的手伸入洞中。金属片的温热感似乎更明显了一些。他不再犹豫,用另一只手拨开洞口几块松动的碎石和淤泥,然后蜷缩身体,头部和肩膀率先挤入了那个狭窄、黑暗、冰冷的通道。 洞口比他想象的还要狭窄,而且并非直通,而是斜着向下,坡度很陡。他只能用手肘和膝盖一点点向前蹭动,粗糙湿滑的石壁和淤泥摩擦着他的身体,冰冷的污水浸透了他的衣裤,寒意瞬间穿透骨髓。通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他一边艰难地向前挪动,一边时刻留意着手中的信物。金属片的温热感一直持续,甚至在他进入通道深处后,似乎还略微增强了一点点,仿佛在为他指明方向,或者……确认他的“资格”。 通道很长,似乎没有尽头。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在泥泞地底挣扎的虫子,被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包裹。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身体不断传来的、因寒冷、摩擦和伤口(之前潜伏时留下的旧伤)崩裂带来的疼痛,提醒着他还在前行。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绝对黑暗的……气流?通道的坡度似乎平缓了一些,前方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潺潺的流水声。难道这条废弃的排水道,最终通向某处活水? 他加快了速度,又向前爬了约莫十几丈,眼前豁然开朗——通道汇入了一条更加宽阔、但依旧低矮的地下甬道。这条甬道显然是人工开凿,两侧是粗糙的石壁,脚下是没过脚踝的、冰冷刺骨的积水,水很浅,但流动着,带着一股淡淡的、并非完全污浊的、反而有些清冽的气息。水流的方向,正是向着皇城深处。 是宫中的地下排水系统的一部分?但看这石壁的古老程度和开凿工艺,恐怕年代极为久远,甚至可能早于现在的皇宫。 陈平在积水中站直身体(依旧需要弯着腰),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四肢。他抬起握着信物的手,金属片在绝对的黑暗中,竟然散发出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的光晕,勉强能照亮他手掌周围不到一寸的范围。光晕很淡,却足以让他看清信物上那个扭曲符号的轮廓,也足以让他确认,这条地下甬道,绝非普通的排水沟。 信物在发光,说明这里确实与“地门”、与“守钥人”的秘密有关。这或许就是侯三所说的,夜香车车轮印浅的原因?那些太监,是利用这条隐秘的地下通道,运送某些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出入宫廷? 他不再多想,辨明水流方向(应该是流向宫城内部),开始沿着甬道,涉水前行。水声潺潺,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他走得很慢,很小心,将全部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留意着前方任何一丝光线、声音或气流的异常。 甬道并非笔直,时有拐弯和岔路。陈平没有地图,只能凭感觉,尽量选择水流相对清澈、信物光晕似乎更稳定(或者更亮?他不太确定)的方向前进。有时会遇到被铁栅封死的支路,铁栅早已锈蚀,但依旧牢固。他尝试用信物靠近铁栅,信物的光晕没有任何变化,他也不敢强行破坏,只能绕行。 越往深处走,空气似乎越发凝滞,除了水流声,再无其他声响,只有一种沉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偶尔,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像是很远的地方有沉重的车轮碾过,又像是……某种更加庞大、更加缓慢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身? 他想起了柏封关于“地脉”、“镇封”、“荧玉”的只言片语,心中寒意更甚。这皇宫之下,到底埋藏着什么?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信物,光晕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一下!颜色也从暗红,瞬间变得鲜艳如血,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复原状。 陈平心中一惊,立刻停下脚步,背靠石壁,屏住呼吸。怎么了?是触动了什么?还是有东西靠近? 等待了片刻,周围依旧只有潺潺水声和那沉沉的寂静。信物的光晕也恢复了稳定。 是错觉?还是信物对某种“变化”的警示? 他不敢大意,更加谨慎地前进。又拐过一个弯,前方甬道似乎到了尽头,被一堵粗糙的石墙封死。但水流并未停止,而是从石墙底部一个仅容水流通过的狭窄缝隙继续向前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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