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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鸿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那敲击声很轻,在寂静的暖阁里却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 “赵三……”沈鸿沉吟,“漕帮总舵在津门,掌控着南北漕运。他们的手,伸得比朕想的还要长。” 他抬眼看向柏封,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中深不见底:“你答应他了?” “臣……佯装心动,并未明确应允,但也未拒绝。” “做得对。”沈鸿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吊着他们,让他们觉得有希望,才会露出更多马脚。”他顿了顿,忽然问,“柏封,你怕吗?” 柏封一愣,随即道:“臣为陛下效力,万死不辞。” “朕问的是你怕不怕。”沈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怕不怕有一天,事情败露,你会被当成替罪羊推出去?怕不怕百年之后,史书上写的柏封,是一个勾结奸商、倒卖军械、祸乱朝纲的逆臣?” 暖阁里静得能听到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柏封看着跳跃的烛火,沉默了很久。怕吗?当然怕。他怕身败名裂,怕玷污父祖之名,怕死后无颜见那些战死的弟兄。可他更怕的是,若他退缩,这江山社稷,会落入怎样一群蠹虫之手?北境将士用血守住的边关,会被怎样轻易地蛀空? “臣更怕辜负陛下所托,怕有负北境将士血战守住的太平。”他最终这样回答。 沈鸿看着他,久久不语。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半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过来。”他说。 柏封上前几步。 沈鸿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推到柏封面前:“打开。” 木盒没有锁,柏封依言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机密文书,而是一枚铜印。印纽是狻猊,印面刻着四个古朴的小篆——“如朕亲临”。 柏封的手猛地一抖,木盒差点脱手。 “陛下!此物太过贵重,臣万万不敢——” “拿着。”沈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赏你的,是给你保命用的。深入虎穴,没有利爪,如何求生?” 他站起身,走到柏封面前。距离很近,柏封能看清他眼底细密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越发浓郁的、混合着药味的龙涎香气。 “从现在起,你不仅仅是朕的刀。”沈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柏封心上,“你还是朕的眼睛,朕的耳朵。朕要知道他们每一步计划,每一个同伙,每一笔赃款流向。朕要你拿到最铁的证据,铁到足以把这张网,连根拔起。”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柏封握着木盒的手背。那触感像是一片雪花,转瞬即逝,却留下灼人的寒意。 “但你要记住,”沈鸿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一旦用了这枚印,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你是朕的人。到时候,周敏之会恨你入骨,他背后的势力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朕……未必能时时护你周全。” “所以,慎用。”他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后,重新披上那件厚重的披风,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靠近只是错觉,“退下吧。朕累了。” 柏封紧紧握着那只木盒,紫檀木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他躬身:“臣,告退。” 走出暖阁,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那枚小小的铜印躺在盒中,却重逾千钧。 如朕亲临。 这四个字意味着生杀予夺的权力,也意味着悬在头顶的利剑。用得好,是护身符;用不好,便是催命符。 德顺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在宫道青石板上晃动。老太监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几乎听不见声音。 “德公公。”柏封忽然开口。 德顺脚步不停,微微侧头:“将军有何吩咐?” “陛下他……”柏封顿了顿,“近日龙体可还安好?” 德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陛下自幼体弱,这些年劳心劳力,更是……唉。”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一声叹息,已经说明了一切。 柏封想起沈鸿苍白的脸,想起他抑制不住的咳嗽,想起他眼底深藏的疲惫。那个看似高高在上的少年天子,实则坐在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口上,脚下是滚烫的岩浆,四周是虎视眈眈的群狼。 而他,是皇帝手中,或许唯一一把还能挥动的刀。 回到静园,柏封没有立刻休息。他走进书房,关紧门,点燃所有的灯烛。他将那枚“如朕亲临”的铜印放在书案正中,然后铺开纸,磨墨,提笔。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 他开始梳理今日得到的所有信息:周敏之的贪婪,王贯的财富,李文和的官职,赵三的漕运网络……一条条线索在纸上延伸,交织,逐渐勾勒出一张庞大而黑暗的脉络。 这张网的核心是什么?仅仅是钱吗? 不,柏封笔尖一顿,在“赵三”和“漕帮”下面重重划了两道线。漕帮控制水路,而军械、尤其是重型军械的运输,陆路关卡重重,唯有水路相对隐蔽。如果他们不仅仅满足于倒卖库存,还想走私更重要的东西呢?比如……弩机?攻城器械?甚至……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他需要证据,更直接、更致命的证据。 接下来的几日,柏封表现得愈发“上道”。他主动约周敏之喝酒,席间“不经意”地抱怨静园虽好,但过于清冷,连个伺候的贴心人都没有。周敏之心领神会,没过两天,就“赠”了他一处城东的别院,外加两个如花似玉的“丫鬟”。 柏封照单全收,扮演着一个骤然富贵、开始沉迷享乐的武将。他搬进了更豪华的别院,穿着绫罗绸缎,出入酒楼赌坊,和周敏之那群人打得火热。他甚至故意在几次“自己人”的聚会上,“酒后失言”,抱怨皇帝年轻不懂事,抱怨朝中老臣排挤寒门,言语间流露出对现状的诸多不满。 这些话,很快通过周敏之的嘴,传到了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柏封知道,自己正在滑向深渊。每一声虚伪的笑,每一次违心的举杯,都在他灵魂上刻下一道痕迹。夜深人静时,他常常惊醒,梦中是北境的风雪,是战友的血,是父亲临终前坚毅的眼神。而醒来,只有满室寂静,和窗外京城永远不曾停歇的、隐隐约约的丝竹声。 这日午后,周敏之神秘兮兮地来找他,屏退左右,低声道:“柏老弟,有笔大买卖,做不做?” 柏封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贪婪又谨慎的神情:“多大的买卖?风险如何?” “风险?”周敏之嗤笑,“有哥哥在,能有什么风险?至于多大……”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柏封眼前晃了晃,“这个数。” “三万两?” “三十万两。”周敏之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而且是现银,黄金。” 柏封倒吸一口凉气,这次不是装的。三十万两黄金,几乎是北境边军三年的军饷总和。 “什么买卖……值这个价?” 周敏之凑得更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批货,从南边来,走水路,要借道京畿,往北边去。” “什么货?” 周敏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柏封看清那个字,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那是一个“铁”字。 私运铁器,是死罪。而如此巨量的铁,往北边运……北边有什么?北境刚刚平息的戎狄?还是那些蠢蠢欲动的藩王? 冷汗,悄然浸湿了柏封的后背。
第6章 三十万两黄金。一个“铁”字。 这两个信息在柏封脑海里碰撞、炸开,留下嗡鸣般的回响。他感觉周敏之凑近说话时喷出的热气还黏在耳边,带着酒气和一种令人作呕的亢奋。 桌面上那个水写的“铁”字正在慢慢蒸发,边缘变得模糊,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正在消散,却又更深地烙印进眼底。 “北边?”柏封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震惊,而非惊骇,“周兄,这……往北边运铁,可是抄家灭门的勾当!” “啧!”周敏之直起身,脸上得意的笑容丝毫不减,“老弟,你这就小家子气了。富贵险中求!再说了,北边大了去了,又不是只有戎狄。”他挤挤眼睛,压得更低的声音里带着蛊惑,“哥哥给你透个底,这买卖,上头有人罩着,稳得很。” “上头?”柏封心脏狂跳,“哪位……” “这你就别多问了。”周敏之摆手打断,重新坐回椅子,翘起二郎腿,一副尽在掌握的神态,“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要知道,这趟水路,从津门上船,过通州,进北运河,最后在密云一带‘卸货’。沿途所有关卡,都打点好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掰着手指算给柏封听:“你出人,负责从通州码头接货,押运到城外交接点。水路有漕帮赵三,陆路关卡有我打点。事成之后,三十万两黄金,你拿这个数。”他张开手掌,五指并拢。 五万两。 柏封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露出贪婪又畏惧的复杂神色,他努力调整面部肌肉,让瞳孔微微放大,呼吸略显急促——一个被巨额财富和巨大风险同时冲击的武夫该有的模样。 “五万两……黄金?”他声音干涩。 “对,黄金!”周敏之大笑,“够你在北境砍多少颗脑袋才挣得来?京城里置办十座八座大宅子,纳几十房美妾都够了!柏老弟,哥哥是真心带你发财!怎么样,干不干?” 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周敏之脸上每一寸贪婪的油光。柏封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就是这个人,掌握着拱卫皇城的三万禁军,却将国之利器当成生意筹码,将边境安危视为牟利渠道。 他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里刻意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恐惧,又像是兴奋。 “具体日子还没定,那边货备齐了会通知。”周敏之见他意动,更加热络,“也就这三五日内。你先准备些可靠的人手,要嘴巴严、手脚利落的。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赵三那边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也少一分利润。” “我明白。”柏封点头,随即又皱眉,“只是……我从北境带来的亲兵不过十余,押运这等重货,恐怕……” “人不是问题!”周敏之拍胸脯,“我给你调一队‘自己人’,都是禁军里挑出来的好手,听话,懂事。你只要负责领头、镇场子就行。具体交接,有赵三的人。” 他口中的“自己人”,自然是早已被腐蚀拉拢的禁军败类。柏封心下冰冷,面上却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有周兄安排,柏某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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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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