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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明白了。”柏封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嘶哑,“臣会继续演下去,直到陛下收网的那一天。” 沈鸿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柏封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保重。”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就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柏封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门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没有动。 桌上,烛火还在跳动,将他刚刚写下的记录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像是随时会燃烧起来。 他忽然想起北境的篝火。 那是战事结束后,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唱歌,喝酒,讲家乡的故事。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喜悦的脸,那些脸上有伤疤,有尘土,有血污,可眼睛是亮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那时他觉得,这就是他守护的意义。 可现在呢? 现在他躲在暗处,搜集着证据,扮演着角色,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违心的事。这一切,也是为了守护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已经选了,就不能回头。 他吹灭蜡烛,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只有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将竹影投在地上,像是谁写下的、无人能懂的诗句。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而寂寥。 已是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新的戏,也即将上演。
第5章 柏封醒来时,天还未亮。 窗外是沉沉的黛青色,远处传来隐约的更声——四更天了。他躺在床榻上,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昨夜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沈鸿深夜来访,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疲惫与决绝;周敏之谄媚的笑脸,和那张摊开的、标记着利益的京畿布防图;还有自己写下那些记录时,笔尖划破纸张的沙沙声。 他猛地坐起身。 既然选择了做那把刀,就不能再犹豫。 晨练时,柏封比往日更狠。一柄长枪在他手中化作银龙,破空之声锐利如哨,惊得檐下栖鸟扑棱棱飞散。汗水浸透单衣时,他才停下,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雾。 只有这样竭尽全力的疲惫,才能暂时压下心头那团乱麻。 早膳后,亲兵送来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封口处用火漆烙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标记——是北境军中专用的密印。 柏封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拆开。 信是旧部韩青写来的,用只有他们能懂的暗语。韩青在兵部武库司当差,官阶不高,位置却关键。信中说,近来有几批军械的调配记录有蹊跷,本该发往京郊大营的弓弩和箭矢,在半途转了去向。接手的是几个生面孔,文书手续齐全,可印章的印泥颜色与兵部常用的有细微差别。 “属下疑心,这些东西根本没入库。”韩青在信末写道,“将军在京中,务必当心。” 柏封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作灰烬。火苗在他瞳孔里跳跃,映出冰冷的寒意。 周敏之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长。兵部武库司都能打通关节,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条线已经腐烂到了骨髓。而韩青冒险传信,更意味着情势危急——这位跟随他多年的老兵,定是察觉到了迫近的危险,才会用这种方式示警。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周大人府上送来帖子。”亲兵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柏封平复呼吸:“进来。” 帖子是烫金的,措辞热情洋溢,邀他今日午时去“醉仙楼”赴宴,说有几位朋友想结识北境战神的风采。落款是周敏之的亲笔,字迹圆滑如他的人。 该来的,终究来了。 柏封换上一身黛蓝常服,镜中的自己眉眼冷硬,下颌紧绷。他对着镜子,缓缓调整表情,让嘴角扬起一个恰好的弧度,眼神里的锐利收敛,换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武人特有的粗豪与热络。 演戏,从踏出这个门开始。 醉仙楼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三层飞檐,彩绘雕梁。柏封刚下马车,就有小二殷勤迎上:“柏将军,周大人在三楼雅间‘听雪轩’等您。” 楼梯铺着厚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丝竹声、笑语声、觥筹交错声从各个雅间门缝里逸出,混合成一片浮华的喧嚷。柏封目不斜视,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这里每扇门后,都可能坐着能决定他生死的人。 听雪轩的门开着,周敏之的笑声先传了出来:“柏老弟!就等你了!” 雅间里除了周敏之,还有三个人。一个富态的中年男子,穿着团花锦缎袍子,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商,姓王;一个瘦削的文士,山羊胡,眼珠灵活,是吏部一位主事,姓李;还有一个年轻些的,约莫三十出头,面色微黑,手掌粗大,周敏之介绍说是“漕帮的朋友”,姓赵。 “都是自己人。”周敏之亲热地揽过柏封的肩膀,“柏老弟在北境那可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十万戎狄,愣是没跨过阴山一步!哥哥我佩服!” 众人纷纷附和,举杯敬酒。 柏封笑着应酬,酒到杯干,言辞间有意流露出对京中安逸生活的不适应,对闲职的不满,以及对“富贵”隐隐的向往。他扮演一个被边关风沙磨砺得粗糙、又被京城繁华晃花了眼的武将,恰到好处。 几轮酒下来,气氛越发融洽。王掌柜开始抱怨今年的生丝税又涨了,李主事打着官腔说些不痛不痒的“难处”,姓赵的漕帮头目则话里话外暗示着水路运输的“关节”。周敏之笑眯眯地听着,偶尔插一句,点明要害。 柏封只听,不多言,但每一次周敏之看他,他都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略带贪婪的眼神。 酒过三巡,周敏之挥退了唱曲的姑娘,雅间里安静下来。 “柏老弟,”周敏之凑近些,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柏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上次跟你提的那事儿,考虑得如何了?” 柏封心脏微微一缩,面上却显出犹豫:“周兄,不是柏某不识抬举,只是……风险太大。万一东窗事发……” “哎!”周敏之拍他的肩膀,“把心放肚子里!哥哥我经营这么多年,上下下哪里没打点到位?兵部、户部、城门司,甚至宫里……都有咱们的人。”他挤挤眼睛,“再说,又不是让你一个人扛。真有那一天,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 他口中的“高个子”,不言而喻。 柏封做出心动又挣扎的样子,沉默地喝了一杯酒,才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放下酒杯:“周兄如此看得起,柏某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干了!” “好!痛快!”周敏之大喜,亲自为他斟满,“就知道柏老弟是个明白人!来,为了咱们的富贵前程,干了!” 其余几人也笑着举杯。 杯盏交错间,柏封看清了每个人眼底的算计与贪婪。这是一张网,而他正被邀请着,主动将手脚伸进网眼。 宴席散时已是午后。周敏之喝得满面红光,拉着柏封的手,舌头发直:“柏、柏老弟……改日,哥哥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保准你、你没见过……” 柏封扶着他,笑着应承。 走出醉仙楼,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柏封眯起眼,看着周敏之被家仆扶上马车远去,脸上那层热络的笑意一点点冷却,最终化作眼底深沉的寒冰。 他没有直接回静园,而是绕道去了城西。 不是去兴盛货栈,而是去了货栈对面的一家当铺。当铺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见柏封进来,眼皮都没抬:“客官当什么?” 柏封将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打听个事儿。对面那货栈,生意挺红火?” 老头瞥了眼银子,又瞥了眼柏封,慢悠悠道:“红火不红火,跟咱有什么关系?客官要是当东西就拿出来,不当就别耽误工夫。” 柏封又放了一锭银子。 老头的眼神动了动,压低声音:“客官是官面上的人?” “做点小生意,想盘个铺面。”柏封语气平淡,“看那货栈位置不错,打听打听底细,免得触了霉头。” 老头左右看看,才凑近些:“客官,听我一句劝,那地方,沾不得。” “怎么说?” “那东家,背景深着呢。”老头声音更低了,“隔三差五有官家的人进出,夜里运货,都是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有一回夜里打雷,油布被风掀开一角,我起夜瞧见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是箭头子,成箱的箭头子,月光下泛着青光。” 柏封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也许是官府采办?” “采办?”老头嗤笑一声,“采办用得着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再说了,官府采办,用得着漕帮的人押车?” “漕帮?” “那个姓赵的,漕帮三当家,我认得。”老头收回身子,恢复了懒洋洋的模样,“客官,银子我收了,话也说了。您要是聪明人,就离那地方远点。这浑水,蹚不得。” 柏封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在喧闹的街市上,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交织成一片,正是人间烟火气最盛的时候。可柏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 周敏之、王掌柜、李主事、漕帮赵三……这些人串联在一起,织成的是一张怎样巨大的网?倒卖军械、走私货物、买通官吏……他们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钱吗? 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他想起沈鸿苍白却决绝的脸,想起那句“朕要的是整张网”。 这张网,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危险。 回到静园时,已是傍晚。残阳如血,将院墙染上一层凄艳的红。德顺竟然等在门口,依旧是那副谦恭的模样,袖着手,微微佝偻着背。 “柏将军。”德顺躬身,“陛下口谕,请将军即刻入宫。” 柏封脚步一顿:“现在?” “是,陛下在暖阁等您。” 没有选择。柏封换了身衣裳,跟着德顺再次踏入宫城。暮色中的宫阙显得更加巍峨而压抑,朱红的宫墙像是凝固的血,琉璃瓦反射着最后的天光,冰冷而遥远。 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沈鸿披着外袍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奏折,朱笔搁在一旁,笔尖的红色已经干涸。他看起来比前几日更憔悴了些,眼下青影浓重,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臣柏封,参见陛下。” “免了。”沈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听说,你今天和周敏之喝得很尽兴?” 柏封心头一紧。沈鸿的眼线,果然无孔不入。 “是。周敏之邀臣赴宴,席间还有绸缎商王贯、吏部主事李文和,以及漕帮一个叫赵三的人。”柏封如实禀报,包括周敏之再次拉拢,以及当铺老头的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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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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