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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封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果然如此。将祸水引向“前朝余孽”,既能掩盖地脉和“混沌之影”的真实秘密,又能借机清洗朝堂,打击异己。只是……这被抓的数百“倒霉鬼”中,有多少是真的“慕容氏同党”?又有多少,是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 “陛下……龙体如何?”柏封咽下口中的食物,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德顺沉默了片刻,枯槁的脸上,神情更加复杂:“陛下……今日晨间,曾短暂清醒,并口谕了那几道旨意。之后……又陷入昏睡。王太医诊脉,说脉象……依旧虚浮紊乱,但……似乎比前几日,稍微……平稳了那么一丝。极其微弱,若非老奴与王太医日夜守候,几乎难以察觉。” 平稳了一丝?是因为“离位阵眼”被暂时修复,地脉污染和“影子”侵蚀的压力减轻了吗?还是……别的原因? “太后垂帘,魏国公加封太师,周敏之入阁参政……朝堂之上,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德顺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魏太师表面恭顺,回府后却闭门谢客,其府中今日有数批生面孔出入,行踪诡秘。周阁老则雷厉风行,已开始调阅档案,拟定章程,俨然以‘肃奸’主脑自居,拉拢朝臣,其势……甚嚣尘上。太后……坐镇深宫,对二者,似乎皆有所纵容,又皆有所制衡。” 柏封静静地听着,脑中飞速盘算。魏无忌不甘被架空,必有后手。周敏之急于立威固权,手段必然酷烈。太后居中操控,平衡各方,实则也在利用矛盾,巩固自身权力。而沈鸿……这位真正该坐在御座上的少年天子,此刻却只能躺在病榻上,通过德顺和太后的口,发出那几道看似平衡、实则暗藏无数杀机的旨意,遥控着这危机四伏的棋局。 “靖王那边呢?”柏封又问。 “北境暂无新的、大规模的异动。但靖王对陛下的犒赏和口谕,并无谢恩表章传回。其麾下心腹将领的驻地,异常调动也未曾停止。我们安插的暗线回报,靖王府内,近日似乎有神秘的‘客人’出入,身份不明。”德顺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陛下‘病重’,京师新遭大乱,流言四起,朝局不稳……此诚靖王起事之良机。他此刻按兵不动,要么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要么……便是在准备一场更加雷霆万钧、足以一击定乾坤的攻势。” 柏封的心沉了下去。靖王,这条盘踞北境、对皇位虎视眈眈的毒龙,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的“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加可怕。 “那……‘守钥人’和大司祭,有何消息?”柏封终于问起了另一条线。昨夜他能闯入阵眼核心,修复裂缝,“守钥人”和大司祭提供的钥匙碎片、路径、方法,至关重要。他们,是此刻少数知晓地底秘密、并可能拥有应对之力的“盟友”。 德顺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光芒,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道:“大司祭……让老奴转告将军,‘离位阵眼’裂缝暂合,地火暂平,‘影子’渗透被暂时阻断。然封印之损,非一日可补;地脉之污,非一时可清。‘坎’、‘离’碎片之力已耗尽,将军体内……残留的‘印记’与地脉的‘连接’,也需时间慢慢平复、适应。当务之急,将军需在此静养,稳固自身,切不可再妄动灵力,亦不可让外人察觉将军身上异状,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大司祭还说……慕容氏血脉虽断,但其勾连‘影子’、试图开启其他‘地门’的图谋,未必已绝。靖王,或朝中其他势力,也可能仍在暗中追寻地脉之秘。修复‘九渊镇封’,阻‘混沌之影’现世,此事远未结束。待将军伤势稍愈,时机合适,或许……还有需借助将军之力之处。” 柏封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竹筒。果然,事情远未结束。“离位阵眼”只是九处之一,慕容氏虽灭,但其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黑手。靖王,乃至朝堂上某些人,对地脉力量的觊觎,也绝不会停止。而他,这个与“钥匙”碎片产生过深度连接、身体发生异变、甚至可能成为修复封印关键“锚点”的人,恐怕再也无法从这场关乎天地存亡的棋局中脱身了。 “我明白了。”柏封缓缓道,声音平静,“我会在此静养。也请德公公转告大司祭,若有差遣,柏封……义不容辞。”他已经没有退路,也不想退。沈鸿还在,江山还在,地底的威胁还在,那些死去的兄弟的仇,也还未报。 德顺看着柏封那苍白、消瘦、却异常平静坚毅的脸,枯槁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敬佩、痛惜、以及一丝深藏忧虑的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从怀中,又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柏封。 那是一枚非金非铁、颜色暗沉、入手冰凉、约莫两指宽、三寸长的狭长令牌。令牌造型古朴,线条硬朗,顶端浮雕着一只敛翅俯冲、目光锐利的鹰隼,下方刻着两个古梅篆小字——“破影”。正是之前大司祭曾短暂交给柏封、后又收回的那枚“破影令”! “这是……”柏封接过令牌,入手依旧冰凉,但似乎能感觉到令牌深处,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巽”位信物同源的、冰冷的脉动。 “大司祭让老奴将此令,正式交予将军。”德顺低声道,语气郑重,“此乃前朝‘影卫’指挥使之信物,可调动部分‘影卫’残存之力。‘影卫’虽已裁撤百年,但其暗桩网络,仍有部分隐秘传承,散于市井江湖、三教九流之中,专司侦缉、刺探、护卫,及处理一些……非常之事。大司祭言,将军日后行事,或有需用之时。凭此令,在京城及周边,可见机调用部分‘影卫’之力。但切记,此令所涉,干系重大,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更不可暴露。且‘影卫’力量有限,经昨夜之乱,恐亦有折损,不可过于倚仗。” 柏封握紧了手中冰凉的“破影令”,感受着其上传来的、那丝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共鸣。这不仅仅是一枚令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一份……更加危险的责任。 “柏封……定不负所托。”他沉声道,将令牌仔细贴身收好。 德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重新戴上破毡帽,站起身,对着柏封,深深一揖:“此地暂且安全,食物清水,老奴会定时送来。将军保重,老奴……该回去了。陛下那边,离不开人。” “德公公也请保重。”柏封坐在墙角,微微欠身。 德顺不再耽搁,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推开庙门,身影一闪,便融入了外面无边无际的、寒冷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破木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将庙内的微弱光景和庙外沉沉的黑暗,再次隔绝。 土地庙内,重归寂静。只有柏封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那有气无力的、报着时辰的梆子声。 他靠在冰冷的墙角,闭上眼,手中依旧残留着“破影令”那冰凉的触感,体内那陌生而诡异的“东西”依旧在缓缓流转,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外面,是风波诡谲、杀机四伏的朝堂与江湖。 体内,是诡异难明、福祸未知的异变与力量。 前路,是迷雾重重、凶险万分的使命与承诺。 而他,这把名为柏封的刀,在经历了焚身之火、地脉洗礼、生死逆转之后,终于在这最深的黑暗与孤寂中,暂时找到了一个喘息的角落,也握住了……一把或许能斩开前路迷雾的、新的、冰冷的钥匙。 长夜未尽,黎明未至。 但他知道,休息的时间,不会太久。 下一次命运的钟声,不知何时,便会在这沉沉的夜色中,猝然敲响。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将这把重新淬火、沾染了地脉之息与牺牲之血的刀,磨得更利,也……握得更稳。
第55章 土地庙的寂静,并非真正的空无。它是无数细微声响编织而成的、沉甸甸的、带着尘土、霉味、寒冷和……时间本身重量的某种存在。风从破顶的窟窿和墙缝里钻进钻出,发出幽咽般的、长短不一的呜咽。远处巷弄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行野猫凄厉的嘶叫,或是更夫那拖长了调子、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飘忽的梆子声。更近处,是老鼠在腐朽梁木和堆积的香灰、杂物间窸窸窣窣穿行的动静,间或夹杂着它们用细碎牙齿啃噬什么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柏封靠坐在冰冷的墙角,破皮袄紧裹着身体,却依旧无法完全驱散那从地底、从墙壁、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的寒意。他闭着眼,但并未沉睡。体内,那奇异而陌生的、被称为“坎离之力”残留的、冰冷与灼热交织的、仿佛拥有自己微弱“韵律”的“东西”,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容忽视的速度,随着他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在他残破的经脉和骨骼深处流转、浸润。 他能“感觉”到,左臂骨折处,那尖锐的、属于骨骼本身的痛楚之下,有一种更深层的、缓慢而坚定的、麻痒中带着轻微刺痛感的“生长”与“弥合”正在发生。肋下和肩背那些较深的伤口,在火辣辣的、属于金疮药和伤口愈合的疼痛之外,也笼罩着一层奇异的、清凉而略带麻痒的“薄膜”,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强行压制着炎症,加速着新肉的生长。甚至连之前与“影子”低语直接对抗、险些崩碎的灵魂层面,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被无数细针穿刺过的锐痛和疲惫感,也在这种缓慢流淌的、冰冷沉静的力量浸润下,以极其微弱的幅度,得到了一丝……缓解?或者说,是某种“适应”? 这变化令人不安,也令人……隐隐生出一种非人的恐惧。他仿佛不再完全是自己这具躯壳的主人。有什么东西,在他无知无觉、或者说,在他以生命为代价强行开启、弥合“离位阵眼”时,被“种”了进来,正在以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方式,改变着他,重塑着他。 他尝试着,如同大司祭传授的、与“巽”位信物连接时那般,凝聚精神,去“内视”,去“触碰”那些潜伏在体内的、陌生的力量。意识如同沉入一片幽深、冰冷、却又在极深处隐现暗红与幽蓝光芒的、缓慢流动的水渊。他能“看到”(或者说,感觉到)那些力量的“丝线”,它们并非均匀分布,而是更多地汇聚、盘踞在他受伤最重的几处——左臂、肋下、心脏附近,以及……头颅深处,那个与“影子”低语直接对抗、几乎被污染的区域。这些“丝线”本身,也并非纯净,暗红与幽蓝的光芒纠缠、交织,时而冲突,时而交融,构成一种极其脆弱、又异常坚韧的平衡,并与他自身的血气、乃至那枚已失效、却似乎依旧残留着某种“印记”的“巽”位信物,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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