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听到远处街角,一个似乎是说书先生模样的老者,被几个地痞围住,拳打脚踢,因为他刚才压低声音,对几个围观的闲汉,说了一段“前朝余孽慕容氏,非是凡人,乃地火中爬出的妖物,专食人心,昨夜天坑异动,便是其同党在作法”的“新鲜段子”。地痞们边打边骂:“周大人说了,再有敢胡言乱语、蛊惑人心、妄议朝政者,这就是下场!什么慕容氏?那是朝廷定了性的逆贼!再敢瞎编,送你去诏狱尝尝‘红绣鞋’的滋味!” 他看到一队装饰普通、却拉车骏马神骏、车夫和随从皆身形精悍、目光警惕的马车,在更多便衣护卫的暗中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过巷口外的街道,向着内城方向而去。马车窗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柏封凭借“坎离余息”增强的感知,能隐约察觉到,车厢内散发着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精纯的、混合了昂贵香料、女子脂粉、以及一丝……与魏国公府某些隐秘熏香相似的气味。是魏家的人?还是与魏家关系密切的贵妇?在这个时候,如此隐秘地入内城,所为何事? 他还听到,更远处,靠近皇宫方向的天空,隐隐传来一阵阵沉闷的、仿佛无数人在齐声诵经、又夹杂着法器敲击的、宏大而诡异的声浪,在寒风中飘忽不定。那是宫里在举行法事?为皇帝祈福?还是……太后,或别的什么人,在搞什么别的名堂? 流言,暴力,恐慌,秘密的行踪,诡异的仪式……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京城,这座帝国的中枢,在经历“地火之变”的短暂“震慑”与“平息”后,非但没有恢复秩序,反而在某种无形力量的推动下,滑向了更加混乱、诡异、危机四伏的深渊。表面的戒严与“肃奸”,掩盖不住底层愈演愈烈的恐怖与绝望,也掩盖不住高层之间,那越来越不加掩饰的倾轧、算计、与蠢蠢欲动的杀机。 而这一切混乱的核心,似乎都隐隐指向几个关键词:天坑、慕容氏(或“地火妖物”)、周敏之的“肃奸”、宫中的法事、以及……那些悄然增多的、非正常“邪死”。 柏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局势的恶化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影子”的侵蚀,显然已不仅仅局限于地脉和沈鸿,开始悄然向普通百姓蔓延。而太后一党(以周敏之为刀)则利用这种恐慌,疯狂清洗异己,巩固权力。魏国公看似沉寂,暗地里的动作恐怕也不少。至于靖王……他的触角,是否也已悄然伸入了这混乱的京城? 他必须尽快行动。必须尽快找到德顺,了解沈鸿的真实状况,了解宫中的具体情况。也必须尽快与“守钥人”或“影卫”取得联系,获取更准确的情报,并确定下一步的行动方向。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确认一件事——自己目前的“状态”,是否真的能避开那些可能存在的、更加隐秘的探查。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意念沉入体内。 丹田之中,那团温暖凝练的“离火之种”静静燃烧;髓海深处,那汪平静无波的“坎水寒潭”幽深如故。两者之间,那核心的、“巽”位烙印连接的“太极”缓缓旋转,源源不断地转化、滋生着温润的生机之力,滋养全身。皮肤下,那暗红与幽蓝交织的纹路,光芒内敛,与呼吸心跳同步涨缩,完美地隐藏在涂抹的污迹之下。灵魂深处,“巽”位烙印与“净火心印”静静守护,将一切外邪低语与心神波动,牢牢隔绝。 初步炼化后的“坎离余息”,最大的好处之一,便是对自身气息、能量波动的、近乎完美的“内敛”与“掌控”。只要他不主动引动过于强大的力量,不进行激烈的情绪波动,不靠近某些专门针对“异力”的探测阵法或法器核心,他此刻散发出的“气息”,与一个身体稍微强健些、但饱经风霜、伤病缠身的普通底层苦力或乞丐,并无本质区别。甚至,因为“坎”之力的沉静特性,他比常人更加“不起眼”,更容易融入阴暗、潮湿、污浊的环境。 至于容貌的伪装,更是天衣无缝。别说寻常兵丁,就是对他极为熟悉的人,在不近距离仔细观察、且排除先入为主观念的情况下,也绝难认出。 但,这还不够。京城之中,藏龙卧虎。太后、魏国公、靖王,乃至某些隐藏更深的势力,手中未必没有超越常理的探查手段。尤其是那些“方外之人”,他们对于“气”、“灵”、“异力”的感知,可能远超寻常武者。 他需要一层更“自然”、也更“合理”的掩护。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投向巷口外。那里,一个挂着破旧“陈记车马行”幌子、门口拴着几匹瘦骨嶙峋老马、看起来生意冷清的小店,引起了他的注意。车马行……人员流动大,信息交汇多,接触三教九流,便于隐藏身份,也便于获取消息和交通工具。更重要的是,这类行当,往往是“影卫”这类组织发展暗桩、建立联络点的理想选择之一。 他记得,“影卫”纸卷上提到过,西直门附近,有“丙”字组的一个联络点,似乎就是一家车马行,只是名字记不清了。是否就是这家“陈记”? 值得一试。 但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继续耐心等待,观察着那家车马行的动静。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一个穿着厚实棉袄、戴着狗皮帽子、抄着手的、看起来像是车行伙计的年轻汉子,缩着脖子,从店里晃了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朝着巷子另一头、一个卖劣质烧酒的摊子走去。看步伐和神态,不似有功夫在身,就是个普通的、怕冷又馋酒的小伙计。 柏封心中微微一动。机会。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刻意带上了几分冻僵了的僵硬和迟缓,低着头,蜷着身子,学着那些真正饥寒交迫的乞丐的模样,一步一挪地,向着巷口外、那个卖烧酒的摊子,慢慢蹭了过去。 寒风依旧凄厉,卷动着地上的雪沫和垃圾。 灰黄的天光,沉沉地压在头顶,也压在每一个行色匆匆、面容麻木的路人心头。 而在那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之上,在这座巨大城市的地底深处,某些更加黑暗、更加冰冷的暗流,也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加速了涌动的速度,等待着冲破地表、吞噬一切的时机。
第63章 烧酒摊的气味,是这污浊寒冷的空气里,最廉价、也最直接的慰藉。劣质的、尚未完全发酵透的谷物,在粗糙铁锅里反复蒸煮、蒸馏,混合着刺鼻的、不知掺杂了什么的“提香”药材,蒸腾起大团大团浓白、滚烫、带着奇异甜腥和辛辣气息的雾气,顽强地对抗着凛冽的寒风,在摊子周围弥漫开一小片相对“温暖”却也更加“污浊”的区域。雾气笼罩着那个佝偻着背、跛着一条腿、脸上纵横着冻疮和油污、眼神浑浊中透着精明与警惕的摊主,也笼罩着三两个蜷缩在摊子前、捧着豁口陶碗、小口啜饮着浑浊酒液、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灼热驱散彻骨寒意的、衣衫褴褛的苦力或乞丐。 柏封混在这群人中,毫不起眼。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用冻得通红的、涂抹着污迹的手,从怀里(那件馊臭破袄的内袋)摸出两枚最小、最不起眼的铜钱——这是他身上仅有的、除了“影卫”提供的淬毒铜钱和碎银之外,最适合当前身份的“钱”。他将铜钱递到摊主那只同样沾满油污、冻得开裂的手里,嘶哑着喉咙,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烫……烫点……” 摊主耷拉着眼皮,看也没看他,只是用那只还算灵便的手,拿起一个豁了边的陶碗,从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里,舀了小半碗颜色浑浊、泛着油花的滚烫酒液,随手递了过来,又飞快地将那两枚铜钱扫进腰间一个油腻的布袋里,仿佛多拿一会儿都会脏了手。 柏封接过陶碗,入手滚烫,粗糙的陶壁硌着手指。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用双手捧着,借着那点微弱的热气暖着手,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极其隐蔽、却又异常仔细地,观察着这个烧酒摊,以及那个跛脚摊主。 摊子很简单,一个架在破砖垒砌的简易炉灶上的大铁锅,锅下柴火噼啪,冒着浓烟。旁边一张歪腿的木桌,摆着几个豁口陶碗和一把破木勺。摊主身后,靠着一堵半塌的土墙,墙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地画着些难以辨认的图案,像是孩童的涂鸦,又像是某种……标记?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和几捆潮湿的柴火。一切看起来,都与这贫民区成千上万个挣扎求生的破烂摊子毫无二致。 那跛脚摊主,看起来五十上下,实际年龄可能更老。一条腿从膝盖处不自然地扭曲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动作却并不慢。脸上纵横的皱纹和冻疮,掩盖了大部分表情,只有那双偶尔抬起、扫视周围的眼睛,在浑浊深处,会飞快地闪过一丝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极其锐利、警觉的光芒,如同受惊的老鼠,瞬间掠过,又迅速隐没。他大部分时间都佝偻着背,缩着脖子,仿佛被生活压垮,但柏封注意到,他握着木勺、添柴、收钱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没有丝毫颤抖。尤其是收钱时,手指触碰到铜钱的瞬间,会有一种极其细微、近乎本能的、掂量、摩挲的动作,仿佛在确认什么。 是这里吗?柏封不能确定。“影卫”纸卷上只说了大致区域和联络方式,并未指明具体是哪家摊子。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个看似普通、却总让他感到一丝违和的跛脚摊主,以及这个位置恰好能观察到“陈记车马行”和巷口动静的烧酒摊,很可能是“影卫”的一个外围观察点,或者……一个备用的、极其隐秘的接头处。 他需要试探。但不能直接使用“破影令”或说出暗语。那太危险。一旦判断错误,暴露的不仅是他自己,更可能牵连到整个“影卫”在西直门附近的网络。 他捧起陶碗,凑到嘴边,假装喝了一小口。滚烫、辛辣、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苦味的液体涌入喉咙,带来火烧火燎的刺痛,也冲得他几乎要咳嗽出来。他强忍着,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在污迹掩盖下并不明显),然后,他像是被烫到,又像是酒力不支,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手中陶碗倾斜,几滴滚烫浑浊的酒液,洒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溅到了他捧碗的、右手虎口位置——那里,是之前与“蚀魂幽丝”对抗时,被“坎离余息”灼伤、留下的一小片颜色略深、尚未完全消退的、如同火焰灼痕般的奇异疤痕。在污迹掩盖下,这疤痕并不显眼,但若仔细观察,尤其是被酒液浸湿、污迹化开些许时,便能隐约看到其下那暗红色的、不似寻常烫伤的纹理。 他“哎哟”一声低呼,像是被烫疼了,手一抖,差点将陶碗打翻,连忙用另一只手扶住,同时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凑到嘴边,似乎想吹一吹那被溅到的、虎口的位置。这个动作,恰好将虎口那片奇异的疤痕,短暂地、却又清晰地,暴露在了跛脚摊主低垂的眼皮之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0 首页 上一页 10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