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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规矩。”十一把药瓶往手里一攥,指节都白了,“这破规矩除了吃人,还会干什么?绝情绝我绝声,生怕咱们还像个人。你后背都见骨了,还得咬着木塞谢恩。我方才听押人的说,你昏过去了,聂枭还让人拿盐水泼……” “十一。” 琅舟这一声比方才更低,带着一点不容置喙的意味。 十一抬头,看见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再说下去,”琅舟道,“明天躺在这张床上的就是你。” 十一张了张嘴,半晌,闷闷地骂了一句:“知道了。你也就对我厉害。” 他说着,又重新蘸药,这回动作轻了许多。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一响,通铺另一头有人翻了个身,含混咕哝了两句,又沉沉睡过去。 十一一边涂药,一边低声嘀咕:“疼就吭一声,没人笑你。” 琅舟闭着眼:“不疼。” “你骗鬼呢?” “没骗。”琅舟道,“习惯了。” 十一手一抖,眼睛又红了一圈:“你这人真是……”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一滞。 那脚步很稳,是巡夜守卫换值时的路数,铁甲擦过腰刀,发出一点轻微的磕碰。 十一脸色骤变,几乎想也没想,抬手就把床边那点残烛掐灭了。 屋里霎时黑了,下一瞬,他整个人已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床底。 琅舟背上的伤还火烧似的,冷不丁失了那点灯火,眼前黑得连床梁都分不清。 他撑着一口气趴在原处,听见脚步停在门外,像是有人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 隔着一扇破门,那呼吸声都仿佛贴到了耳边。 十一躲在床下,连气都不敢喘。琅舟喉间发痒,盐水和血沫呛出来的腥甜味还没散,一时竟有些压不住咳意。他手指缓缓攥紧床褥,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额角青筋微微鼓起。 门外的人停了片刻,似乎嫌这里晦气,低低骂了一句“半死不活的东西”,便提着灯走远了。 脚步声一寸寸退去,直到听不见。 床底下先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探了探,十一才灰头土脸地钻出来,压着嗓子骂:“我操,吓死我了。方才那一下,我还以为要跟你一道去刑堂报到了。” 琅舟靠在床头,唇边一点血色也无,闻言只道:“谁让你来。” “我不来,你等着伤口烂掉?”十一蹲回去,摸黑把药瓶塞进他手里,“拿着,藏好。破是破了点,总比没有强。药房那老货抠门得厉害,我跟后厨的哑婆换了两块炭,才换来这么点。” 琅舟摸着那小小一瓶药,指腹停了一下:“你哪来的炭?” 十一含糊道:“我值夜房里顺的。” 琅舟没拆穿,十一冻得手都是凉的,这天气没有炭,夜里挨过去都难。 十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赶忙又从怀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摸出半个冷得发硬的馒头,塞到他手里:“喏,吃了。晚饭你肯定没赶上,这是我省下来的。” 琅舟低头看了一眼:“你吃了么?” “吃了啊。我又不是你,犯不着跟自己肚子过不去。” 琅舟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把那半个馒头掰下一小块,慢慢咬进嘴里。 馒头又冷又干,眼前却无端浮起白日里的景象。 雪地,血泊,观礼台上那人端坐不动,指节扣着茶盏,白得像玉。 后来李相荀隔着一地风雪看他,琅舟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把那口冷硬的馒头咽了下去。 十一没留意他的神色,只盘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柱,小声道: “咱们那一批人,当年活下来十五个。到如今还剩几个? 十二上个月折在关外,七号前些天被罚进水牢,拖出来的时候人都泡白了。再这么下去,说不准哪天就轮到我,或者轮到你。 死在外头、死在刑堂、死在谁也不知道的沟里,连个名姓都留不下。” 他说到这里,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暗卫这条命,真跟草芥一样。踩烂了,也没人多看一眼。” 琅舟没立刻接话。 屋里太黑,十一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把最后一口馒头慢慢咽下去。 过了半晌,琅舟才开口:“草芥也能扎手。” 十一怔住:“什么?” 琅舟抬起眼。黑暗里,他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冰层底下压着一线冷火,半点不散。 “只要死得其所,”他轻声道,“便不算草芥。” 十一张了张嘴,像想反驳,又像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低低骂了一句:“你这人,真是没救。” 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屋里静得很,连旁人沉睡时粗重的呼吸都听得见。就在这片静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笃。 像有什么极细的东西在窗棂上敲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比先前更轻,若有若无,像夜鸟掠过枝头时故意留下的尾音。 十一浑身一紧,立刻坐直了,压低声音道:“谁?” 琅舟的神色却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暗号他听过太多次,短一、停半息,再轻敲一记,整个王府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传令。 是李相荀。 十一也看出不对,伸手去按他:“你疯了?你都这样了还想动?” 琅舟已经扶着床沿坐起身来,背后的伤口被牵动,刚凝住的血痂一下裂开,温热的血顺着脊骨往下淌,浸湿了身下褥子。他面色白得骇人,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疑。 “琅舟!” 琅舟撑着床柱,慢慢站稳,窗外第三声暗号响起。 他抬手按住窗棂,低声道:“是世子。” 第4章 深夜探监 十一先是一怔,随即压着嗓子骂道:“你疯了?你都这样了,还想往外跑?” 琅舟扶着床柱站起身:“把窗关上。” “关什么窗!”十一一把拽住他,“外头全是巡夜的,你背上还在流血,走两步都能洇出一串印子来。世子就算真有吩咐,也没叫你现在去送命。” 琅舟低头,将他的手拨开:“他既叫我,就不是让我装死。” “你……” “十一。”琅舟看了他一眼,“今夜你没见过我。” 十一张了张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回来时要是少了半条命,我就把你那两把破刀扔炉子里烧了。” 琅舟居然应了一声:“嗯。” 他翻出窗时动作仍稳,只是落地那一下,背后的伤猛地一抽,血立刻顺着腰线往下淌。琅舟眉头都没皱,贴着廊下阴影走了出去。 王府夜深,风雪还没停,巡夜的脚步与更鼓声隔着重重院墙传来,像一张严丝合缝的网。 琅舟却像从这张网里长出来的人,哪里有暗哨,哪里有盲角,哪一班守卫换值会慢上半盏茶,他闭着眼都认得。 他沿着西侧矮墙掠过去,借着雪光避开两拨守卫,又从一处废弃角门折进世子院后侧。 门果然虚掩着,只留了一道缝,像是早有人等着。 琅舟停了停,伸手推门。 门内暖意扑面而来。 寝殿里地龙烧得极足,铜壶里的水正咕嘟作响,茶香混着淡淡药气,一下子将外头那股血腥雪气隔在了门外。 李相荀坐在暖榻边,手里执着一把银嘴小壶,像是算准了他什么时候会来,连头都没抬。 “来了。” 琅舟站在门边,肩背被寒风吹得发木,忽然就觉得自己满身血污,和这屋里的暖、静、净,格格不入。 他垂下眼,正要跪。 “免了,过来。” 李相荀声音温和,像在叫一个晚归的人过去喝盏热茶。 琅舟却没动。 李相荀抬眸看向他:“怎么,刑堂把你腿也打坏了?” “没有。”琅舟低声道。 “那站着做什么?” 琅舟视线落在脚下。 那片地毯从波斯来,厚软得几乎能没过靴底,此刻门口那一小块,已经被他身上的血滴脏了。 “属下身上不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会脏了您的地毯。” 李相荀看了他片刻,像是被这话逗得有些无奈,唇边轻轻一弯:“我叫你过来,是怕你弄脏地毯么?” 琅舟不答。 “还是说,”李相荀把小壶搁下,慢条斯理道,“你被打傻了,不肯听我的话了?” 这话说得仍旧不重,琅舟后背却倏地绷紧了。 他刚往前挪了半步,李相荀已经起身走了过来。 两人离得近了,琅舟才看清他今日穿得极简,袖口微微挽起,指节修长,掌心肯定温热得不像冬夜里的人。 也正因这样,琅舟越发不敢抬头,只低低道:“主上,属下……” 李相荀没让他说完,抬手便扶住了他的手臂。 琅舟呼吸一窒,下意识想退,背后的伤口却经不起这一扯,疼得他眼前一黑。 下一瞬,他已被李相荀不轻不重地按在了软榻上。 “别动。”李相荀道,“你再逞强,我今晚就该去陆药师那里抢人了。” 琅舟撑着榻沿:“属下不敢。” “你不敢的事,今晚已经做了不少。” 李相荀从一旁案几上取来一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淡淡的冷香立刻漫出来。 琅舟认得那味道,呼吸微微一顿:“雪玉膏?” “倒还识货。”李相荀垂眸看他,“太医院一年也供不出多少,陆青霜前几日刚送来的。” 琅舟立刻道:“这药太贵重,属下用寻常伤药即可。” “寻常伤药?”李相荀抬了抬眉,“你是觉得自己背上这身伤也寻常,还是觉得我的东西配不上你?”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闭嘴吧,琅舟,你有时说话当真是不好听。” 琅舟果然不再出声,只是肩背绷得更紧。 李相荀伸手去解他衣襟。 那只手刚碰上来,琅舟整个人便像被火燎了一下,猛地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发紧:“主上,属下自己来。” 李相荀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只还在发抖的手上:“你自己来?” 琅舟沉默。 “琅舟,”李相荀声音低了些,“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屋里静了一瞬。 琅舟指节慢慢松开,垂下眼:“……是。” 衣料被一层层解开,沾血的地方黏着皮肉,轻轻一扯便带出钻心的疼。琅舟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只是额角冷汗很快就下来了。 李相荀看见那一背纵横交错的伤时,动作停了停。 新的旧的,刑伤战伤,铺了满背,尤其今日那六十杖,几乎将整片脊背都打烂了,右肩毒弩带出的伤口也重新崩开,血痂混着盐痕,狰狞得叫人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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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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