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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天已微亮。 大婚之日,到了。 前院的喧闹声隐隐传来,锣鼓丝竹,宾客寒暄,热闹非凡。而这偏僻的小院,依旧冷清孤寂,只有寒风穿过破旧窗纸的呜咽声。 “咳咳咳……呃……” “少爷!您醒了?”苏姑姑立刻扑了过来,扶住谢清澜单薄得仿佛一折即断的肩膀,让他能勉强靠坐在床头。 “苏姑姑……”谢清澜喘着粗气,“时辰……咳咳咳……到了吧……嗬嗬……” 话未说完,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不得不用手死死按住剧痛的胃脘。 苏姑姑看着他在昏暗烛光下惨白的脸,双颊因低烧泛着不正常红晕,心疼得如同刀绞。 “少爷!您……您这个样子,还怎么受得住啊!” 她的话语里带着哭腔,强忍着不敢让泪水落下来,怕更惹他伤心。 “咳咳咳……呕咳咳咳……嗬嗬嗬……” 谢清澜伏在床沿,瘦削的脊背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苏姑姑一边流着泪,一边轻柔地拍抚他的后背,骨头嶙峋,都有点硌手。她心中的愤懑快要满溢出来: “这、这六皇子也是……非要定在这么早的时辰,天寒露重的,这不是要人命吗……” “咳咳……苏姑姑……”谢清澜勉强止住咳,气息奄奄地打断她,“祸从口出……咳咳……不该说的……切莫多言……” 他知道,从踏出这个门开始,他的一言一行,都可能成为他人手中的把柄,他已经是个不祥之人,不能……再连累了苏姑姑。 苏姑姑闻言,生生将抱怨咽了回去,只剩下无声的哽咽。 她抹了把眼泪,强打起精神:“是,老奴知道了。” 苏姑姑红着眼眶,服侍他起身。 喂他喝了半碗偷偷拿来的参汤,又强逼着他吃了小半碗粥,才拿出那套繁复华丽的大红喜服。 喜服是按照谢清鸿的尺寸改的,穿在谢清澜身上,显得空空荡荡,更衬得他伶仃瘦削。 层层叠叠的厚重喜服压在身上,让他呼吸都困难了几分。披上那件绣着金线凤凰的宽大外袍时,他额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少爷,您坐下,老奴给您梳头。”苏姑姑哽咽道。 谢清澜坐在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人,面色是一种濒死般的灰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没有丝毫血色。 昨夜未眠,连日的心悸将他本就稀薄的生命力榨取得所剩无几。此刻的他,不像个新婚夫郎,倒像一尊即将被送入祭坛的祭品,毫无生气。 苏姑姑拿起木梳,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她一下下梳理着谢清澜缺乏光泽的长发,眼泪无声滚落,滴在他肩头的锦缎上。 梳好发髻,苏姑姑为他戴上那顶缀满珍珠宝石的鎏金七翟冠。大婚凤冠沉重无比,谢清澜纤细的脖颈不堪重负地微微后仰,他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闷哼。 谢清澜紧紧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依靠着那点锐痛来维持意识的清醒。 待眼前的晕眩逐渐清明,他望着铜镜,无奈地轻叹一声,这张脸实在是怪吓人。 今日是他出嫁的日子,纵使心中百般滋味,也不能让人看出病容…… “苏姑姑……”他声音微弱却清晰,“替我上些口脂吧……” 苏姑姑红着眼眶应下,颤抖着手打开那盒劣质的胭脂。 嫣红的膏体,颜色俗艳。 她用指尖蘸取一点,想要涂抹在谢清澜毫无血色的唇上,却怎么也下不去手。那抹红色,抹在少爷死灰般的脸上,将是怎样一种惊心动魄的凄凉? “少爷……”苏姑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谢清澜缓缓睁开眼,看着镜中那张可怕的脸。他轻轻从苏姑姑手中拿过胭脂盒,自己用指尖挖了一小块,对着模糊的铜镜,一点点,仔细地涂抹在干裂的唇上。 那红色浮在表面,衬得脸色更加惨白。 他抿了抿唇,又挖了一些。 红色浓重了些,却依旧突兀,像雪地上溅开的血。 他没有停,继续涂抹。 终于,那抹红色深深浸入唇纹,覆盖了原本的死灰,呈现出妖异的朱红。配上他苍白的肌肤,漆黑无光的眼眸,竟有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凄艳。 “这样……就好看点了吧?”他看着镜中的脸,轻声问,不知是在问苏姑姑,还是在问自己。 “好……好看!” 苏姑姑早已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 门外,喜娘不耐烦的催促声已经响了好几遍:“这吉时快到了!怎么还没好?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吗?!” 谢清澜深吸一口气,却引得胸腔一阵刺痛。他扶着桌沿站起身,那顶沉重的凤冠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苏姑姑慌忙扶住他,为他盖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盖头。 最后一缕天光被隔绝,眼前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鲜红。 “苏姑姑……”盖头下,传来谢清澜绝望的道别。 “保重!” 苏姑姑死死捂住嘴,才能不哭出声来,用力点头,即使他看不见。 门被推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搀扶”住谢清澜,半拖半架地将他带离了这个他生活了二十一年的破败院落。 走向那未知的未来。
第6章 父训 盖头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声音。 谢清澜被两个婆子架着往前走。她们动作粗鲁,丝毫不在意他是否能跟上脚步,更不在意他是否不适。 沉重的凤冠随着步伐一下下撞击着他的太阳穴,带来钝痛和眩晕。身上繁复的喜服像一层层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心口的憋闷感越来越重,喉间熟悉的腥甜气息又开始翻涌。 他能听到前院传来的喧嚣——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宾客的谈笑声、恭贺声隐约可闻。那是为他代替谢清鸿出嫁而奏响的乐声,热闹与他全然无关。 穿过一道道门廊,脚下的路从未如此漫长。婆子们窃窃私语,满是鄙夷和幸灾乐祸。 “啧,轻飘飘的,没二两肉,真能撑到拜堂?” “管他呢,相爷吩咐了,送到花轿上就算完事。反正嫁过去是死是活也没人在意,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就……” “嘘,小声点!不过也是,瞧瞧这脸色,盖头都挡不住那股子死气,抹再多胭脂也白搭。” 谢清澜恍若未闻,只是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压下胸腔里那翻江倒海的不适。 他不能倒在这里,不能。 就在他感觉快要窒息时,脚步停了下来。周围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似乎到了前庭。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怎么现在才来?” 是父亲,谢明远。 “回老爷!”一个婆子谄媚地答道,“……大少爷身子弱,走得慢了些。” “把盖头掀开些,我看看。”谢明远命令道。 一个婆子粗鲁地撩起盖头的前沿。刺目的天光让谢清澜下意识闭上了眼。 谢明远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一身簇新的绛紫官服,更显威严。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大儿子,一身大红,却依旧掩不住病气。 红盖头下,谢清澜眼下乌青浓重,唇瓣涂抹了厚重胭脂。看着他那张晦气的脸,谢明远的眉头皱得更紧,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嫌恶。 “混账东西!脸色怎的如此难看?”谢明远刻意压低了声音,却更加冰冷刺骨,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扎过来。 他枯瘦的手指捏起谢清澜的下颌。 "不是再三叮嘱让你出嫁前调理好身子,脂粉也不知道涂厚点,看看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连胭脂都盖不住。今日大婚,你是以我谢明远嫡子的身份出嫁!代表的是我谢家的脸面!难道要让满堂宾客看着我们相府,嫁出去个痨病鬼吗?" 指尖力道加重,那被迫仰起的苍白下颌上,赫然留着两道刺目的红痕。 "你给我记住,就算死,你也得先给相府挣够脸面。"谢明远猛地甩开钳制他下颌的手,像是拂去什么污秽之物。 谢清澜猝不及防,那一声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得谢清澜耳中嗡嗡作响,本就强撑的精神瞬间溃散,眼前一黑,虚弱的身子猛地晃了晃,险些栽倒。 “别整天一副丧气样!若是让六皇子见了你这副尊容,心生厌弃,丢了我整个谢氏一族的脸!你担待得起吗?!”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下人们噤若寒蝉,连那两个婆子都缩了缩脖子。远处的喧闹声似乎也隔了一层,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谢清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喉间的腥甜感更重了,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味道,他将那口涌到喉咙的血气咽了回去。 “听见没有?!”谢明远见他沉默,怒火更盛。 “……是。”谢清澜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孩儿……明白了。” 谢明远这才冷哼一声,脸色稍霁,但眼中的厌恶并未减少分毫:“记住你的身份!到了皇子府,少说话,多休养。若六皇子问起,就说自幼身子单薄,但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莫要整日哭丧着脸,惹人晦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警告:“你弟弟清鸿的才名品性,你也需学着一二。这桩婚事,关系到谢家的前程,你若搞砸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谢清澜只觉得浑身冰凉,比这初春的寒风更冷。他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是。” 谢明远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一旁正在等候的几位同僚,脸上瞬间换上了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疾言厉色的一幕从未发生。 “让诸位久等了,犬子身子弱,行动慢了些。”他笑着解释,状似轻松。 “无妨无妨,恭喜相爷,贺喜相爷啊!” “贵公子龙章凤姿,与六皇子正是天作之合!” 恭维声再次响起,热闹而虚伪。 盖头被重新放下,遮住了谢清澜苍白如纸的脸,也遮住了他眼中最后一丝光芒。 “走吧,别误了吉时。”一个婆子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谢清澜踉跄一步,心口猛地一抽,剧痛袭来。他咬紧牙关,唇上嫣红的口脂被牙齿碾磨的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唇色,如同被雨水打落的海棠,残红零落。 他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石板上,也踩碎了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奢望。 父亲,原来在你眼中,我连作为一件像样的“礼物”送出,都嫌不够体面,会丢了你的脸。 也好。 他谢清澜本就惹人碍眼。 花轿停在侧门外,没有正门的鞭炮齐鸣,没有兄弟背嫁,没有父母的殷殷叮嘱。一切简陋得有些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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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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