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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未等到，时辰却已到了，戌时唤生铃响。 各殿房檐挂着的钟铃轻轻摇摆，虽无垂丸，却在摇摆间叮当作响，先是四周，然后是整座归墟城，似乎都被这铃声填满了，地面升起一团团鬼火似的阴暗绿光，将顶上的夜空映出色来，看起来像是入了阴曹地府。 几列侍从提了鬼火阴灯而来，接游云风与池涟清前去拜见阴姬夫人。 池涟清不甘心地看了看后殿处，见再无人出殿，便跟着这些侍从们走了，路上他问道：“天干殿中有几位殿司？”侍从皆答，只有一位。池涟清心道，莫非是见了鬼不成。 八殿两两相对，阴城主与阴姬所处的归冥殿在最深处，进殿后却有人将他们引至偏房，说是阴城主今日歇在此处，不便移宫。池涟清正想着一只鬼要怎么歇息，便瞧见房中床铺矮塌花草屏风皆是以纸所作，颜色用得甚是巧妙，乍一看分不出真伪来，唯独有一套黑木桌椅是沉甸甸的真物。 椅上有一女子正襟危坐，桌边搁着一支黑金相间的笔，上头蘸了朱砂作墨，她身着黑襟白衣，面色白得如同纸张一般，瞧着年岁甚小，似是不足十五。 池涟清照着游云风事前交代过的，对着她行了两次礼：“仙镯岛池涟清拜见阴城主与阴姬夫人。”阴姬夫人开口赐座，声音也是颇为童稚，但举手投足间并无孩童气。 此任阴姬于十年之前入归墟城，当年是游云风前来道贺，此时行完礼后，他便提了几句旧事以作寒暄，这才提起此行目的：“阴姬夫人，我等此行前来北境，是为寻枯木湖金狐面而来。仙镯岛麾下海商途经北海之时，误入归魂海，见着海中旋涡有金狐踪迹。此番受枯木湖所托前来叨扰，是想请阴姬夫人卜上一卦，若枯木湖神器当真沉入海中，还望能请一封阴城主的手谕，让我等入归魂海探查。” 他从身后赤炎教众手中接过一只长匣，奉与阴姬：“枯木湖着我等带来神木数枝，供阴姬夫人起卦所用。” 阴姬夫人朝着旁侧纸榻看了一眼，这才出声应下：“金狐面是上古神器，妾身定尽力一算，但成与不成都需得看天意。” 阴姬夫人与游云风讲完话，见池涟清似是有话要讲，便问了一句：“池少主可是有事？” 游云风心道不好，还未来得及阻止，便听那糟心货已问出了口：“不知阴城主薨逝时，寿数几何？” 阴姬答道：“阴城主为生人时，寿数八十有九，为鬼时逢百年才庆一次冥诞，妾身年岁尚轻未曾参礼，只记着大约有四千余年了。” 池涟清从袖里掏出一卷小像，展开来大约半尺长短，绘的是阴城主提笔作符的模样，他又问：“阴城主当真长得如此……” 游云风没等他讲话讲完，赶紧捂住他的嘴，同阴姬说道：“阴姬夫人见丑了，我们少主自幼在岛上长大，没甚规矩，此次是他头一次出门，还望城主与阴姬莫要怪罪他的胡言乱语。” 不成想那侧的阴姬夫人先是捂着嘴笑了几声，将面容端了回去，咳了几声清嗓后才说道：“无妨，少主乃是阴城主晚辈，活泼些城主只会瞧着高兴，又怎会怪罪。若少主想面见城主真容，倒也不是不可。”话毕，她拿起案桌上的勾魂笔，朝着池涟清一伸手，二人顿时将头凑到一处去了，游云风看着更是头疼，心想，阴城主活了几千年都管不住阴姬，自个管不住少主倒也没甚稀奇。 阴姬提笔在池涟清手中画了一道符，朱红笔迹一闪过后没入掌心，留下抹不掉的痕迹，池涟清一瞬间头晕目眩，瘫坐在椅上，待他再睁眼时，周遭已大不相同，原本只是涂着色的各类纸扎鬼器，此时却泛出真实的器具光芒，阴姬在他眼前挥了几下手，说道：“这符能让你看见阴魂鬼道，少主行路时若遇着了，穿身而过即可。” 阴姬朝着矮塌一指：“那位便是归墟城的阴城主，少主自己去见吧。”池涟清侧头一看，那榻上有一浅淡人形正倚在枕上，白衣上以银红二色绣了十八层地狱景象，层层叠叠的衣衫自榻边落到地上，露出一双赤足，长发随意垂在颊边，手中端着一盏酒，那张脸比起画像中的俊俏，更显出一些鬼气森森的艳色来。 池涟清虽能见着这景象，却听不着声音，见阴城主似是对阴姬夫人说了什么话，阴姬却别开脸假作不知，还悄悄吐了一下舌尖，那榻上鬼便翻了一个白眼。 池涟清头一次见着鬼，且是这么美艳的鬼，即使知道这鬼已有几千岁的高龄，仍是忍不住凑上去讨好，可他见得着摸不着，只能在有人端茶送水时，亲自烧了香给阴城主送去。游云风只能瞧见自己家少主坐在那纸榻边儿上傻乐，心里嫌他丢人现眼，却也管束不了，见阴姬夫人没有怪罪的意思，便也作罢了。 阴城主起初见这池家的小子断袖断得好笑，又颇为殷勤，便让他在侧伺候着，可看久了觉着这人心怀不轨，那一双眼看得鬼心里都发毛，便要阴姬将人差走。可阴姬却装模作样地只与游云风及枯木湖教众谈事，到最后阴城主耐不住，竟是自个起身拿了勾魂笔飘走了。 阴恻恻的风自身边刮过，那勾魂笔悬于空中又忽得消失无踪，将游云风吓了一跳，阴姬见池涟清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便着人去传阴干殿司过来，道：“阴干掌管天干殿，城中外务内务皆由他作主，这七日妾身要闭关起卦，不便相陪，便由阴干来招待你们。” 说话间，那阴干殿司已入了房内，此人竟与池涟清见过的那三人又不是一般模样，且池涟清瞧见这具身体似是覆了一层淡淡人形，倒有些像是有只鬼悬在上头，忍不住伸手去挠了两下，那人形似是察觉到了，侧过头来望了一眼。 阴姬皱眉：“贵客上门，怎得不以真身相迎。” 阴干躬身行礼，道：“阴姬夫人恕罪，今夜外城事多，我已派出去四具分身，若以真身前来，恐怕会误了其他事。” 他如此说了，阴姬不便在客人面前责罚，只说自己要闭关七日，将仙镯岛与枯木湖的客人交给他好生招待。阴干口中称是，又与池涟清等人见了礼，这才带着他们离去。
第13章 13 此时夜深，归墟城正是热闹之时。 内城行走之时，池涟清见着道上右侧行着人，左侧却是那些浅淡的鬼影，他试着伸手去碰，却什么都摸不着，倒惹得那些鬼回头看他，其他人不知他在作甚，倒是阴干阻了一下：“池少主，生人莫碰阴魂，于自身有损。” 二人手上只触了一瞬，池涟清觉着这人身体凉得吓人，又见着他身体上方始终浮着一个鬼影，忍不住问道：“你身体这么冷，莫非是因为体内住了一只鬼的缘故。” 阴干道：“谢少主关怀，此事说来话长。” 池涟清正等着下文，阴干却又不说了，只说：“此时时辰尚早，不知池少主打算去哪处瞧瞧。外城的东市此时倒是热闹，鬼门开了一缝，正有那门后的阴魂带了货物过来兜卖。” 鬼市是为着方便鬼门内外阴魂互通有无，谁都不知何时开市，只看鬼门何时被吹开一道缝，才能有这么个机会，阴干道，上次见着鬼市时，他还不是掌殿司。 这么一听，池涟清自然是非去不可了，他叫人拿些银钱珍珠来，打算用来换物，阴干见状又道：“少主如今有阴姬夫人的符咒，才会觉得鬼器瞧着像是真物，实则在旁人眼里，不过是纸扎泥糊的一些玩意罢了，少主看看便罢，若真喜欢买了也行，只是莫要使用。” 说话间便出了内城，池涟清估了下方位，觉着东市应是不远，本以为要走着去，却不料有几名轿夫抬了几顶小轿正等在城门处，自其中一顶里低头出来一人，正是早些时辰池涟清见过的那位束着金冠的“阴干殿司”。 此时这二位殿司一碰面，陪着池涟清到此的那位便转身离去，换作这位开口，他示意池涟清上轿，口中说道：“池少主，请坐。” 此人身着华贵，瞧着却有些面嫩，杏子似的圆眼中黑白分明，右眼下有一颗小痣，这倒让池涟清想起刚刚那位殿司，也是眼下生痣，且二人皆是身上漂着鬼影。 池涟清越想越是不明白，便问道：“不知阴干殿司究竟有几位？” 那人答：“只有一位，少主叫我阴干便是，我与他们都是一样。” 这时候再用说来话长这个说辞，就没办法说服池涟清了，他又是套话又是纠缠，最后阴干没了法子，便让属下讲个清楚。 原来如今的阴干殿司在胎中有一位双胞兄弟，出生时却只活了他一人。寻常时候双生子若只活下一人，另一人往往会留下一些魂魄在世，附在同胞兄弟身上藉以生存，因此这些人自婴儿起便会显出异样来。 而此任阴干殿司更是不同，他的同胞兄弟死后魂魄未能投胎转世，将三魂六魄留在了他的身上，于是他自幼时便显得行迹疯癫，直到归墟城将他带了回来，阴城主亲自为他剥离三魂，教他离魄驭体之术。 这术法只有双生子以同胞残魄行术，在同月生辰的尸体身上才能显灵，以前的记载中最多不过能驱使两具尸体，而如今的阴干殿司因多出六魄的缘故，可以驱使六具尸体。 天干殿事务忙碌，天干殿司少以真身见人，寻常时候用的都是分身，之前的那位是，眼前的这位也是。 听完后，池涟清心中想道，不知这六魄究竟算是阴干本人，还是阴干那未能出生的兄弟。 将前因后果弄得清楚明白，池涟清心中畅快许多，正要同阴干说几句话，却瞧见那人支着下颌靠在轿上，脸色一片青白，如同尸首一般，而刚刚始终漂浮在身体上头的鬼影也不见了，池涟清吓了一跳，忙推搡几下叫起了人来，倒是旁侧归墟城的侍从叫他不需担忧，大约是阴干殿司今夜操纵的躯体太多，此时正在歇息，到了东市便会醒来。 池涟清心想，这归墟城救了一个人回来，却将他当成六个人用，将人累成这副模样，当真是不可理喻。 鬼市开在鬼道之上，其他人无法见着，阴干便先将他们安排在东市的酒楼之中饮酒作乐，自己带了池涟清去逛。 池涟清原以为到了地儿，那阴干便要下桥行路了，没想到他还是叫池涟清一同坐轿，见池涟清愿意拿脚去逛，倒也没有勉强，只自己坐了上去，叫人抬低了慢走。 鬼市两道摆满了摊位，路上熙熙攘攘挤着的不知是人还是鬼，阴干着人为池涟清点了一盏灯，如此那些鬼见着了，便会绕道而行，他自个坐在轿上倒是懒得躲避，池涟清见有不少鬼自他身体里穿透而过，忍不住将灯往阴干那侧提了提，阴干对他一笑：“这具身体已死了十余年了，少主不必担忧，顾好自己便是。” 池涟清便提了灯去四周乱逛，他一走，那头阴干便又将魄收了回去，留具尸体被人抬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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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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