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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便侧身在前引路，姿态恭谨。 那八名迎客小厮依旧保持躬身姿势，直到谢清微几人步入灯火通明的楼内，身影消失，才直起身，重新恢复成肃立的姿态。 一踏入明月楼，一股混合着富贵、喧嚣与脂粉酒肉的气息便愈发浓烈地扑面而来。 一楼大堂开阔无比，此刻已是座无虚席。宾客们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中央一座铺着红毯地精致戏台上，正有妆容精美的伶人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婉转的戏文。 数十名穿着统一青色短打、脖搭白巾的跑堂伙计，正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密密麻麻的桌椅间迅捷穿梭，手托盛满佳肴的沉重木盘，却几乎听不到碗盘碰撞的声响。 那管事引着他们，并未在一楼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侧面一道扶手雕刻着繁复缠枝莲纹的宽阔楼梯处。 楼梯两侧还站着两名同样衣着整洁的侍者，见他们上来，立刻躬身行礼。 楼梯宽阔，可容三四人并行。 沿途遇到的伙计与手捧果盘的侍女，见到被管事亲自引着的谢清微一行人，无不立刻停步，侧身让到一边，微微躬身，姿态恭谨，目送他们上行。 一层，两层，三层……越往上走，环境便变得越发清静雅致，楼层的挑高也更高，空间明显更加开阔。 虽客人稀少了许多，但衣着气度更为不凡，或是低声交谈，或是凭栏远眺，见到他们，也只是投来淡淡一瞥，便各自移开目光，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矜持。 等上到第五层，周遭已是寂静无声。 唯有廊间悬挂的一盏盏六角琉璃宫灯，散发着柔和明亮的光芒，将铺设着织锦地毯的走廊照得纤毫毕现。 廊壁不再是寻常的木板，而是悬挂着一幅幅装裱精良、意境悠远的山水字画。 管事在一扇通体以朱漆为底、门上雕刻着“仙人摘星揽月”图案的木门前停下。 他先是对谢清微请示般地看了一眼，得到默许后，才伸手缓缓推开这扇门，然后迅速侧身让到一旁，深深弯腰： “谢公子，二位贵客，里面请。此间便是摘星阁，绝无人打扰。酒菜很快便到，诸位贵客在此间可尽情放松，若有任何需要，只需拉一下门边垂下的那根银丝绦铃绳即可，小人随时在外候着。” 谢清微向他颔首后，随即对郁离引手示礼。后者便抬步，率先踏入这间顶级雅间。 萧锦书目含好奇，紧随其后。 谢清微与乔叔最后进入，那管事则从外面，轻轻将厚重的木门合拢。 阁内的景象，饶是萧锦书已有心理准备，仍感震撼。其内宽敞无比，地上铺着的绒毯颜色深暗，花纹繁复，踏上去如同陷入云端，悄无声息。 而临街一面，则有着几扇连绵的镂空雕花木窗，此刻窗扇尽开，只垂着几块轻薄如烟的鲛绡纱帘。 清凉的晚风毫无阻碍地穿堂而入，将纱帘吹得微微拂动，如同梦境。 窗外整个金陵城在脚下铺展开来，宛如一张以灯火织就的、璀璨夺目的星河画卷。 远近高低，无数楼阁、街道、桥梁、乃至远处的秦淮河，都被星星点点的灯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蜿蜒流淌的秦淮河上，画舫如梭，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万千流动的金鳞，与天上疏朗的星辰交相辉映，难分天上人间。 再回看阁内，中央是一张极大的紫檀木圆桌，周围设着六张同材质的宽大座椅，上面已摆好了成套的青花瓷器与银光闪闪的碗筷匙箸。 角落还摆放着一张放有古琴的琴台，一张备有文房四宝的书案，一张设着琉璃棋子的棋枰，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博古架，上面错落放着几件雅致的瓷器摆件。 另一角，则有一只造型古朴的青铜貔貅香炉，正袅袅吐出清雅中带着一丝冷冽的香气，与窗外涌入的新鲜空气交织混合。 四角高高的鎏金灯架上，儿臂粗的蜜烛静静燃烧，将室内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明亮。 “前辈，锦书，请坐。” 谢清微熟稔地引着二人至正对窗户、视野最佳的主位落座，自己则在主位左侧相陪，乔叔则沉默地坐在他下首的位置。 几乎是在他们刚落座之时，门外便传来极有节奏的三下叩门声。 随即，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数名身着淡粉衣裙、梳着双丫髻、容貌姣好、举止恭谨的侍女，手捧描金剔红的精美食盒，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 她们行动间裙裾不扬，环佩不响，动作优雅地将食盒中的佳肴一样样取出，轻而稳地摆上巨大的圆桌。 每一道菜都盛在造型别致、质地温润的瓷器中，色泽鲜亮，摆盘精美。 燕窝鸡丝汤清澈见底，汤面上浮着细细的鸡丝与燕窝，宛如云雾；清炖蟹粉狮子头硕大圆润，躺在碧绿的菜心间，香气扑鼻；松鼠鳜鱼昂首翘尾，浇汁红亮，吱吱作响；文思豆腐羹更是将豆腐切得细如发丝，在清汤中如云如雾般散开…… 林林总总，冷盘、热炒、汤羹、点心，足有三十余道，几乎摆满了整张桌面，最后，一壶泥封已开、酒香隐隐透出的陈年花雕，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正中央。 侍女们布菜完毕，再次无声地敛衽行礼，然后如同出现时一样，悄然依次退了出去，从外面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新恢复宁静，只剩下窗外遥远而模糊的市声与秦淮河上的隐约笙歌。 “仓促准备，皆是些金陵本地的寻常风味，也不知是否合二位的口味。” 谢清微执起那柄银光闪闪的酒壶，起身，先为郁离面前的白玉杯中斟满琥珀色的酒液，随后又为萧锦书满上，笑容温润， “前辈，锦书，一路辛苦，清微借这杯薄酒，聊表寸心，一谢前辈与锦书一路相伴之情，二为二位接风洗尘。请。” 第105章 他说故人酒最好 谢清微说罢，放下手中的酒壶。 郁离亦不多言，只略一举杯示意，便仰头，一饮而尽，喉结微动，酒液顺喉而下，面上却无丝毫变化。 “前辈爽快！” 谢清微笑赞一声，也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饮尽，随后回味片刻，温声道： “此酒名曰琥珀光，乃是明月楼以太湖之滨的上好糯米，遵循古法，冬酿春成，在此地窖中埋藏了整整二十年方得。入口醇厚甘冽，过喉温润，余味绵长悠远，隐有花果陈香。不知可还入得前辈之口？” 郁离放下白玉杯，指尖在光滑的杯沿划过，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恶： “尚可。” 谢清微早已习惯他这般冷淡的回应，非但不介意，反而被勾起了谈兴，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带着探究，追问道： “那在前辈饮过的诸多佳酿之中，何种酒可称上等？清微愿闻其详，也好开开眼界。” 郁离眸光微动，眼底浮出一丝极淡的悠远怅惘，随即又迅速归于一片沉寂。他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璀璨灯火上，只道： “故人所酿，故酒。” 谢清微闻言，微微一怔，脸上那温润的笑意有瞬间的凝滞，随即露出一抹恍然。 他再次举杯，对着郁离的方向虚虚一敬，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 “故人故事，故酒难忘……诚哉斯言。有些滋味，确非酒浆本身，而在其承载的时光与情谊。是清微冒昧了。” 这边两人就着酒，说着些似有深意又似无心的话语，那边萧锦书也被那琥珀色的酒液勾起了好奇。 他小心翼翼地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白玉小杯，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浓郁的酒香直冲鼻腔。随后学着师父的样子，鼓起勇气，抿了一小口。 “咳、咳咳！” 酒液入口的刹那，一股辛辣的刺激感便毫无预兆地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 他猝不及防地被呛得轻咳起来，白皙的面颊迅速飞上两抹鲜艳的薄红，眼眸也被刺激出一层水汽，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起来好不可怜。 “莫要再饮，此酒后劲足，你年岁尚小，易醉。” 郁离清淡的声音传来，同时一只手伸过，将他面前的酒杯移开。 萧锦书被那辛辣劲儿呛得眼泪汪汪，喉间火烧火燎，闻言连忙乖巧点头。 谢清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得轻笑出声，摇头道：“倒是忘了锦书未必能饮得这等烈酒。” 说罢，他抬起手，拉了一下桌边垂落的一根银丝绦铃绳。 铃绳方动，那名一直候在外间的管事便立即推门进来，垂手侍立门边。 “给这位小公子换一壶酒来，” 谢清微微微侧首，对他温声吩咐道，“要楼里自酿的那款梅子酒，记得选窖藏三年、口感最温和清甜的那一坛。” “是，公子稍候，即刻便来。” 管事躬身应下，脚步轻捷地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玲珑、通体莹润的白玉壶。 他将玉壶轻轻置于萧锦书面前的红木杯托上，随即取过一个新的白玉杯，执壶，手腕稳定地斟了八分满。 那新换的酒液倒入杯中，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清澈的琥珀金色。一股清新甜润、带着熟梅子馥郁的香气，立刻袅袅散开。 “公子请慢用。” 管事做完这一切，再行了一礼，便悄然退了出去，从外面轻轻带上门。 萧锦书端起这只新换的酒杯，先是凑到鼻尖嗅了一下，随即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果然清甜爽口，梅子的酸甜与冰糖的甘润完美融合，几乎尝不出什么明显的酒味，只有一股温润的甜意，顺着喉咙柔滑地流淌下去，很是舒服。 他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甜丝丝的滋味在口腔化开，舒服地眯了眯眼。 这果酒滋味美妙，且毫无刺激，不知不觉间便一杯接一杯，小口啜饮了起来。 然而，果酒虽甜，后劲却悄然而至。 不多时，少年那原本只是被烈酒呛出的薄红脸颊，便染上了明显的酡红，颜色娇艳，如同枝头熟透的蜜桃，诱人采撷。 眼眸也愈发水润润的，看人时目光有些迷离，带着不自知的娇憨，反应也慢了半拍，歪着头听人说话时，显得格外纯真。 酒过三巡，桌上珍馐也尝了过半。 谢清微放下手中银箸，用雪白的丝巾拭了拭唇角，神色微肃，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个装有神仙血的青玉小瓶，指腹在其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将其置于紫檀桌面上，用指尖缓缓推向郁离所在的方向，目光郑重： “前辈，此物太过珍贵，清微思之再三，受之有愧。今夜，便在此完璧归赵。” 郁离的目光落在那枚熟悉的玉瓶上，并未伸手去接，只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清茶，冲淡口中酒意，语气平淡道： “赠予你之物，便是你的。我送出的东西，从无收回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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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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