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成聿也高兴,因为他从未见过安顺这么愉悦的模样,似乎从里到外都轻了。 出宫后的这段时日,安顺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或许不是他变了。 他本来就是这副柔软却坚韧的模样,而不是深宫中那株伤痕累累、灰尘扑扑的小草。 青水河畔,两人顺着河堤慢慢走着。 岸边的垂柳轻轻荡漾,远处的青山起伏绵延,渐渐隐入云峰之中。 “程昱大哥,小意与谭夫子的婚事,多谢你从中周旋,这段时间麻烦你了。”安顺眼神清亮,他已经不再畏惧男人身上的冰冷戾气。 与人相识交往不论面貌,而是日久见人心,从认识以来,程昱从未对他表露过恶意。 甚至,主动帮了他很多忙。 安顺不是不懂感恩的人,他想,或许程昱与谭宋一样,把他当做了朋友,他也将二人视为好友。 他的朋友寥寥无几。 从前,只有御膳房的刘喜乐。 后来遇到了靖王萧慎,虽然身份相差悬殊,但在安顺心里,萧慎是他很重要的朋友。 深宫那么寂寞,人心难测。 朋友是很难得的。 直到现在,回想那段日子,安顺还觉得像是在做梦。 出宫的日子太美好了,他有亲人相伴,日子平淡却幸福,还交到了新的朋友。 望着水波粼粼的河面,安顺轻声笑道:“像做梦一样,现在这样的日子,我真的很满足……” 萧成聿安静的望着他,那目光深深,似乎带着别样的重量,安顺转头看他,不由觉得有些尴尬。 对方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 萧成聿收回目光,嘴角上扬笑了笑,那张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冷戾的脸,居然显得莫名温柔。 安顺没再说话,两人慢慢走着。 萧成聿忍不住开口,轻声问安顺:“那你呢?你为何……还未成婚,如今可有心上人?” 安顺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低声说:“……我吗?我得陪在我娘身边,况且,我也没有这些心思。” 他身份特殊,想来这辈子也不会有情情爱爱的关系了,与皇帝的那段经历,至今还被他藏在回忆里,连想都不敢翻出来想。 他只想独自一人,过完余生。 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些之后,安顺觉得他和程昱之间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绿茵茵的柳树下,男人望着他,什么都没有说,可目光中又好像藏着很多想说的话。 安顺连忙低下头。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总觉得有些奇怪…… 之后的一段时日,安顺开始察觉到一些从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男人的视线总是会落在他身上,有时不小心对视,对方也不慌不忙。 安顺又觉得是不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可一旦脑海里有了念头,整个人就会变得格外敏感,安顺控制不住想:为什么程昱总是会出现在他身旁,总是那么主动的帮、照顾他,明明这个男人看上去并不是热情的性格。 他心中有些慌乱,便下意识回避与对方的接触。 萧成聿自然能感觉到,他知道不能逼得太急,他等啊等啊,等啊等啊,好几日过去了。 可安顺依旧缩在自己的壳里。 他有些按捺不住了,某天,安顺下学回到家门口,忽然伸出一只手臂将他拦住。 安顺吓了一跳,抬头望去。 是程昱。 他连忙垂眸,退了半步。 “……程昱大哥,你有什么事吗?” 萧成聿没有再上前,只是低声问他:“安顺,你最近为何要躲着我?” 男人神情失落,像一条垂头丧气的恶犬,低声细语的询问,“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安顺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是我的原因……” 他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胡乱猜想,对方越是不遮不掩,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荒唐。 或许人家只是把他当做好友,可他在想些什么? 安顺顿时愧疚得面红耳赤,不知该怎么面对了,支支吾吾道:“程昱大哥,我可能对你有些误会……” “什么误会?”萧成聿看他,轻声问。 “……”安顺说不出口,他觉得很荒谬。 一片寂静,萧成聿忽然轻轻碰了碰安顺的手指,又克制的收回去。 无声叹了一口气,说道:“不是你的原因,安顺,我就是有那种意思。” 安顺懵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看着男人,忽然转身跑了,他从未想过这些,从未想过出宫之后还会与别的什么人发展别的什么关系。 无论是男是女,他都没有想过。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喜欢的,更何况,他们并不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他也不想让人知道。 他只想就这样安安静静,平平淡淡的过完这一生,哪怕是一辈子藏着掖着,他也不想换来别人的冷眼。 哪怕是怜悯与同情,他也不喜欢。 夜里,安顺居然罕见的梦到了萧成聿。 这次不是噩梦,居然还是美梦。 那是在宫中的深冬,在温暖的承乾殿内。 他之前干活儿冻了手,手上长满了冻疮,很痒,但男人不许他抓,把他困在怀里,捏着他的两只手腕,轻轻涂抹着药膏。 安顺不敢挣扎,却难受的忍不住扭着身体,眼眶红红的,“……好痒,真的不能轻轻挠一挠吗?” 男人低头吹了吹淤紫的冻疮,无情的拒绝他,“痒也忍着,这双手是朕的,你不许抓。” 专横,霸道。 皇帝就是这样。 可就是因为他专横,他霸道,所以安顺手上冻疮那么严重,却一点儿痕迹也没有留下。 恨与爱,哪个更深刻? 哪个更长久? 安顺想,恨一定比爱更让人觉得刻骨铭心。 他总是不敢回想,他畏惧,他逃避。 但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自己没有撞破真相,如果他一辈子都不知道那些事情,或许他就不会痛苦。 毕竟,那时的他是那样全心全意的爱慕着皇帝,他是真的爱过,所以才会觉得恨。 所以才会恨得,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84章 熟悉 之后几天,安顺更是躲着萧成聿。 好在对方也没有再强行出现在他眼前。 萧成聿明白,循序渐进,绝不能再心急了。 坐落在石桥对面的学堂,风和日丽,朗朗书声飘飘荡荡的穿过了安宁的小镇。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安顺看着端坐的、摇头晃脑的孩童,不由笑了笑,学堂外,安意匆匆忙忙的跑过来。 哽咽着打断了念书声,“哥……” “娘又犯病了,你回去看看吧。” 安顺脸色瞬间苍白,手中的书本“啪”的落在地上,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下意识跑了出去。 安意抹了抹眼泪,气都喘不匀,踉跄得差点儿跌倒了,一只手迅速将她托住,很快便松开了。 谭宋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还有安顺着急的背影,不由心里一紧,“这是怎么了?别着急,有什么事儿跟我说说。” 安意眼泪流的更多,低声哽咽道:“……我娘,我娘又犯病了。” 没时间耽搁了,安意说完就走。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谭宋说着,转头喊了另一个夫子,让他帮忙照看安顺这堂课没上完的课。 等两人回来,郎中已经到了,安顺面色苍白的站在床边,那脸色比安母还难看。 安母虚弱的躺在床上,按着自己轻轻绞痛的胸口,郎中把脉之后,安顺赶紧凑上去:“怎么,怎么样了?我娘没事吧?” “此乃心脉亏虚、旧疾沉疴之症,积年劳损,病根已深。虽暂时无性命之忧,但恐生骤变,静心服药,勉强维系,万不可有半分疏忽。” 安母躺在床上,或许是看安顺的模样太过惊惶,轻声安慰:“……咳咳,安儿,莫要害怕,不过是些老毛病罢了。” 安顺眼泪掉下来,他蹲在床边,轻轻倚靠着安母的手掌,“娘,我不害怕,你好好吃药,一定会好的……” 怎么会这么突然呢? 但安母的病就是急症,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不能劳累,不能伤神,常年需要服药维持。 这段时日安母的身体状态很好,好到安顺都快要忘记了病痛的折磨,今日他被从飘飘然的云端骤然踢了下去,摔得刻骨铭心,惊恐后怕。 等两人说完,郎中看着安顺,“安心静养,莫要情绪激动,你随我来开几副药方。” 安意走过来,低声道:“哥,你去吧,我来看着娘。” 厅堂里,郎中写着药方,谭宋正想安慰安顺,余光看见男人走进来,他连忙退开。 “你按这两副方子抓药,每日三回,一回也不能落下,煎与你母亲服用,至于到底如何……” 郎中说着,眼前忽然出现一个锦盒,里面装着一株千年老参,男人问道:“用这人参入药,对病情可有助益?” 郎中此生没有见过这么贵重的药材,捧着看了又看,才颤颤巍巍回道:“自然……自然有用!这可是千人人参,哪怕是死人也能吊回一口气啊!” “那便重新写方子吧。” 说完,萧成聿转身看向安顺,安抚似的开口:“不要害怕,你娘会没事的。” 安顺身体有些发颤,是情绪太过紧张导致,他看着那株人参,又看着眼前的男人。 “可是,这太贵重了……” 得用多少钱才能买到?不对,千年人参有市无价,就是再多的银子,可能也买不到。 “不用想那么多,这人参对我没什么用处,若能帮到你,它便值得了,这也是我的心意。” 谭宋低着头,装聋装瞎。 除了在安顺面前,皇帝还有这么温柔体贴的时候吗? 没有,想都不敢想。 说不感动是假的,这些天他一直躲着对方,可这样的时候,又恰好是男人拿出一株千年人参救他母亲的性命。 将人参入药煎服后,安母的脸色很快便好了一些,又迷迷糊糊睡下了。 夜里离不开人,安顺与安意轮流照看。 “你先去休息吧。” 安顺趴在床边,看着母亲的睡颜。 他入宫时,母亲还不像现在这般沧桑,虽然有些病态,但眼角没有这么多皱纹,鬓边也没有白发。 一晃数年过去了,这段团圆的日子,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的,所以大家都沉浸在幸福中。 甚至忽略了,人这一生,悲欢离合,生老病死,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他开始有些贪心了。 虽然早已知道故事的结局,但总是祈求这个结局来得晚些、再晚些……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7 首页 上一页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