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残阳血下 国公府是人丁稀少,府中家仆倒是多。这么大一个府邸,楼扶修到现在都没分清左右之路。 此刻已经是翌日天明,太阳最盛之时, 人在屋中会觉着莫名有些风吹寒凉,一入外头倒是立刻便被暖阳裹了全身,也不燥。 楼扶修就如此在空荡的院中站立,眯眼望了望天,直到身前来了人,长烨来寻他去用午膳。 楼扶修无声息收手,睁眼,踏步跟着长烨往外走去。 其实并不一定要去厅中用膳,太正式了,昨日的膳食他便是在自己这院子里吃的。如果是叫他去厅中,只有一个可能,他哥哥回来了。 楼闻阁很忙,昨日在祠堂见过一面之后,到如此也近乎有整日的时辰没有见过他。 这顿饭,是他与楼闻阁同桌用的第一顿饭。 国公府没有其余的长辈,楼闻阁又并没有娶妻纳妾生子,所以即便是家宴,怕也只有他们二人。 楼扶修跟着长烨入厅中后,并未见到楼闻阁的人影,想来是只说要回来吃饭,人还在路上。 此刻这偌大的一个屋中,只有楼扶修一人,他面前有一张很大的方桌,八方位子,桌上一系列的佳肴已经摆上,腾着热气。 楼扶修没有先落座,偏了偏身子往边上移了移,楼闻阁应该就快回来了。 比人身影更先来的,是飘来的中气欢笑语。 楼扶修下意识顺着声音往门口看去,果不其然下一刻就从那儿踏进来人。 听声音就知道,来的不止一人。为首进屋的是楼闻阁,他身后还跟着几位同他年岁相差无几的人,各个锦衣华袍、一言一笑势头天成。 楼扶修没贸然去看,微微撇下一点眼帘,神也晃了晃。 打进来后,那些人的话语声便戛然一止,又突兀地接上继续。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了他,他没去想,因为人靠近了。 楼闻阁从他身边走过时丝毫没有停留,俊挺身姿阔步而过,能叫楼扶修感觉到轻微的一阵风,带起了他额前一点碎发。 “楼扶修。” 待人都坐下了他还在原地没动,楼闻阁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喊了他,“过来坐下。” 楼扶修这才转了眼,忽然发觉,那些公子们坐下之后,仅剩的一个位子正在楼闻阁相邻左侧。 他在此落了座。 这些定然都是些身份不凡的人,楼扶修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但的的确确是长烨将他带过来的,说明楼闻阁是要他在这里同他们一道用膳。 楼闻阁是个话少的,楼扶修定然在他面前只会更老实,只是其余人喜言,吃着饭也要开口,东一句西一句,忽然就说到了楼扶修身上。 “侯爷可没和我们说,还有人呢。” 这话意味容不得深究,楼扶修是没打算开口的,他本就低着眸子在桌上,没顾其他。 也不曾想,这话楼闻阁会真的回。 他一贯形正,声息平淡,只简了三字也不失正色,“我弟弟。” 楼扶修这才默默望过一眼,没叫人发觉就收了回来。又送了一根菜入口,慢慢地嚼着。 打楼国公谢世后,国公府上下自然全权归于这位赤怜侯。所以对于国公爷的这位外室子,侯爷若是不想认,还真没人能撬动其意。 偏偏他认下了。 其余人接话自然不会想让楼闻阁不悦,这话儿笑语过去的很是自然。 “话说,兰瑾郡王的婚帖诸位可收到了?” 话头当即转向了旁的,楼扶修安安静静吃饭,他吃得不快不慢,所有的话头皆与他无关。 楼闻阁却没怎么动筷子,只偶尔抬抬,那头在说话,他一如往常的不苟言笑,就仿佛这些人与他没关系。 好半晌才舍得降贵看一眼,左右一抬,这是他今日落在楼扶修身上的第二眼,眼中那身影尽管有些格格不入,却也融得很好,半点不突兀。 ...... 那些人走了,楼扶修不知不觉吐气都有一声是微重的。 他回头时,又将刚送出去的气一口沉了下去。楼闻阁在抱臂望着他,虽然面目没什么神情,但也叫他莫名有些汗意。 “你抖什么?” “啊?”楼扶修眼皮确实跳了跳,温吞接话:“没,” 楼闻阁失了些凛然的锐意,眼还是盯在他身上:“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楼扶修一时顿了身,脚步是进退俩难,于是就真的在此地认真的想了想他的问题,随后才答:“没有不喜欢。”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楼闻阁笑不出来,“纯粹怕我?” 楼闻阁此人,不善与人虚与委蛇,也本就不屑一顾。性子如此,说话做事更是如此。 长烨说侯爷性子颇烈,没有戏语之说,太正确了。 不过这也未免太叫人无措了。 楼扶修就是无措的,无措到唇瓣开了合、合了又启,也没能吐个字出来。 眼见着楼闻阁眉间蹙上,目光都让人觉着变得凌厉了起来。 楼扶修滞了呼吸,“...哥,” “哥哥。”诚实地吁出一口气,老实地低下头,“原是没有,此刻有了。” 楼闻阁:“.......” 若说昨日是气,今日就是连燃起来的焰都被直接撒上一把土。楼闻阁缄口无言、没气可撒。 到底还是忍不住,楼闻阁斜睨了他一眼,放下小臂,径直踏了俩步过来。 俩人身形身高皆有差,走近后更能说明显。 楼扶修这个人,身形清瘦,肩背倒是不折,除了那双眼总是喜欢流转着动容,才叫人觉着芝兰玉树少了半分、衰弱了些势头。 饶是楼闻阁这种含笑带戾也无辙,便干脆敛笑,脸上板正似不悦,“收了你这点子劲,瞧着都不痛快!” 楼闻阁走了,楼扶修入眼之处没有其他,只有空中偶尔的风小阵而过与他同存。 他动动眼皮,这下是连气都吁不出,奇怪的感觉应当来自自己不明白,多想无益,最后慢慢消散,没有归咎。 ...... 自那日之后,楼闻阁便很少再与他一同用膳,不过每日在府上见到面的次数较之前多了不少。听长烨的意思,大概无事不用操劳、外出就少了。 楼扶修每每见到他几乎都一个样,好生站立,安分喊人。可能获得对方一个疏淡的眼神,也可能干脆而过什么也没有。 不管是哪者,楼扶修都尽数坦然受之,没有其他。 这对他来说,是安然的,但若是忽然不一般,比如对方站定不动多望他这沉一眼,反倒叫他有些不自在....... 比如此刻—— “你整日便是守这三分地,是谁不许你出去了?”楼闻阁不说戏语,怨其不进的意味。 楼扶修束发吹歪小半到一侧身前来,他想动手扫开,又碍于哥哥在身前,便忍住了,“自然没有。” 楼闻阁淡淡一瞥,“明日随我去赴宴。” 他既开口,楼扶修就不会不答应。 至于是赴的什么宴、何人为主,这些他一概不知,得到应下的楼闻阁并没有再多与他多攀谈旁的,径直离去。 人走了,楼扶修也就恢复平静来,撩开身前的发丝,没继续在此地不动。 这事于他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回屋之后好似无事。 直到长烨上门来,稀里哗啦和他一顿解释,他才知道明日要去之地是何处。 当今圣上有一位弟弟,封号兰瑾郡王。 这位王爷不事张扬,为人不能说低调,只能说实在没有野心,又或者因其身份有心也无力。 比起皇帝其余几位兄弟,这位可以说是最排不上号的。 尽管如此了,他依旧随遇而安、无争之心。 明日所宴乃是这位郡王大婚婚宴。 兰瑾好歹也是皇室宗亲,他此番娶妻,娶的竟然是一位门不当户不对的药女。 皇帝甚至懒得管他,过问之意都没有。 “所以公子不必为其忧心,明日之宴应不事喧哗。”长烨对他说:“侯爷只是怕公子久于府内,多生无趣。” 楼扶修并非对其不思一点,不说忧,自然要想。此刻长烨一说,他忽地想起来上次与楼闻阁及其好友一道用膳时,他们在桌上提起过这事。 据那时他们所说之意味,大抵就是郡王婚帖送是给不少人送了,但是多数都不会去。 那群人中就有半数的人直言自己肯定不去。 而此事那时他们没有过问楼闻阁,楼闻阁也并未参与进他们的对话中。 是到此刻才有了答案。 楼扶修点点头,“好。” 长烨不仅传话,主要是来给他送东西的, 楼扶修自打回了国公府,生活习性在与之前慢慢分割,比如穿衣吃食,都有人管。府上仆役很多,就连他每日沐浴完后穿的衣物也不需要他自己思考。 屋中所有的衣裳全部都是新的、华贵的。配饰同样可以说应有尽有,玉簪珍珠、金带环佩、扳指香囊...... 不过楼扶修不大喜欢繁杂,所以衣服穿了,不会想去带配饰。 在他屋中伺候的下人有眼色,根本不消他说,头次过后也不动那些配饰了。 长烨送来的这套衣裳外袍是琥珀金,比之先前的还要华丽,锦缎莹润极其有光泽。 不仅是衣裳,还有配饰。 既是长烨送来的,他自无多言,坦然收下,谢过长烨。
第3章 琥珀金上 这一身衣裳好生适合楼扶修, 楼闻阁很少这么看他,先前只是觉着这人本就清瘦看着苍凉,再穿得暗淡点,整个人都显得死气。 如此就全然相反了。只是......楼闻阁被那赤红引了视线过去。 楼扶修颈间悬缀了一条颈饰,墨色链身绕脖而下,似墨丝牵成的链子暗哑沉敛,没有纹样。 这么朴拙的东西,坠子偏偏接下的是一枚浓艳血珀。 这衣服外袍宽大,内衬与之同样不高,露了人颈下一片莹泽来——楼闻阁说楼扶修素日死气不是开玩笑的,他是不知为何堂堂男儿能有如此模样,也只能以颓弱死寂来解释。 那血珀坠子不大,凝了指环大小,形状有些粗简随意,一看就是没有雕琢过的。 这般生涩违和拼接的俩物定然不是出自匠人之手,楼闻阁也不记得有这么个东西。 楼扶修如此贴颈而带,这东西硬是被他这肌肤衬了个异样的和谐出来。 或许前俩日他穿的实在裹实,楼闻阁头一次发现,这人颈心肌肤上还有一颗蔫红的痣,正在血珀坠子上方一寸,似朱砂点的——当然楼扶修绝不会去点,只能是天成之物。 楼扶修遂着他的目光低头,知晓了他在看什么,便指尖随意一拂,将那块血珀拢到衣襟下,掩了形。没别的,这东西与身上其余隽巧之物来说,实在是显得粗简。 楼闻阁即看到了就不会状似无意,提嘴就问了:“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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