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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任何想怪她的意思,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新年宫里春宴散场,我一个人坐在湖心亭看烟花,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有时候是我娘在冷宫里给我取字的样子。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居然可以老得那样快,她才三十五岁,却憔悴得让我不忍心多看。 我偷偷从西宫溜过来看她,她却让我跪在青石板上,真是又疼又冷。 “萧宁,我听宫里的人说,你没加冠?”我娘问我。 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我心虚地低头:“是。” 我娘的声音冷冷的:“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把我赖床的事情告诉我娘,我急中生智,抬头大声道,“我想让我娘给我加冠!” 我娘一时也愣住了:“什么?” “我也不喜欢老头儿,我只在意娘。”我皱了皱脸,“娘,给我取个好字吧,以后我给你写信就用这个名字,这样我们和老头儿再也没有关系了。” 她呆了片刻,好像听到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言论,可等她回过神来,却真的点了头:“好,萧宁,我来给你取字加冠。”她的声音嘶哑,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从今以后,我们和萧家再无关系。宁可身作孤乡野魂,也不愿承君恩如山!” 冠礼虽简,仍需要拜天地、社稷与宫观,我在娘的注视下朝着这三个方向磕头长拜行大礼。冷宫里没宫女也没酒,我娘就以茶代酒,先替我加了缁布冠一重,曰“齐家齐民”;二加远游冠一重,曰“卫国护社”;三加衮冕一重,曰“敬祖尊神”。 这不过是象征性的三加冠,没有礼冠我娘就拿了自己的簪子代替。每加一次冠,她便递给我一杯茶看我喝下,然后在口中默念祝词。 等到我喝完三杯茶,我娘就说:“宁者,静也,求执而非固守。此世如大川,逝者万千而不可留,但愿本心如舟,自泊川上似匪石,而解川自流。”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只懵懂地微张着嘴,看着我娘。 她也知道我没听懂,只是宽慰一笑,把我拉起来:“地上冷,别跪着了,等下再冻出病来。”她替我整理衣冠,说:“我没什么所求,阿宁,萧泊川,答应我,好好活着。”自我落水之后,她很少露出这样的笑容了,我立刻点点头,不管做到这点有多难,只希望我娘能多高兴一会儿:“我答应娘!” 萧泊川,答应我,好好活着。 萧泊川… “萧泊川!”朦朦胧胧中,我好像真的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是我娘在呼唤我吗?我已经很少梦见她了,这一晃三年过去了,我也不敢记得她的样子。 我脑海里只有她穿着当贵妃时的衣服,站在那又重又厚的红墙下,墙外弱柳依依,我着急道:“娘,娘,别让墙的影子压住你啊!” “娘……娘……”我断断续续地抽泣道,只感觉有谁默默地替我揩去眼泪,“我们走吧!”我想大声地告诉她,“皇宫一点也不好,我后悔了,我们走吧!” 我猛地睁开眼睛,只感觉热泪顺着脸颊向两侧滑落。 “醒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的视线里映入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唐怿。他的脸色很憔悴,眼底红丝密布,嘴唇发白,连下巴上都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唐怿?”我喃喃道。这一刻我从来没有如此清醒地意识到,和我走过那些岁月的人,如今只剩下唐怿一个了。如果没有唐怿,那么真的只有我还被留在这世上。 我想抬起手来,手腕却像有千斤重,怎么也动不了。唐怿看出了我的着急,忙说:“怎么了?想喝水?” 他说了我才意识到自己喉咙火烧火燎的,干得厉害,一股血腥味在我喉头漫开,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连忙点了点头。 唐怿没让我坐起来,只是拿着碗沿贴着我的嘴边,我借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才感觉好些了。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你能看见了?” “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些了。”唐怿回答我,拿帕子擦干我嘴角的水珠,顺带着掖干我脸上的泪痕。 “这么快?”我奇道。 唐怿周围的气氛似乎有些凝固,他抬眼瞥了我一眼,语气是我捉摸不透的古怪:“你昏迷了三天三夜。
第14章 = “!”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摸摸自己的额头,还好不太烫,“我这是怎么了?” “大长公主说,你这是寒气入体,牵动了之前就不安稳的陈年旧伤。”唐怿旋即端来一碗搁在床头的药,“她嘱托我让你把这个喝了。” 我一听到我姑母开的药就发怵,虽然我知道她药到病除妙手回春,但也是真的苦。我连忙摇头:“不喝!” 唐怿的脸一沉:“不行。” “太苦了我不要喝。”我说,“你看我已经好了大半了,不喝这药也没———咳咳咳咳咳!”我一口气没接上,顿时咳了个惊天动地。 唐怿连忙给我拍背,又让我喝了几口水顺气:“别急。” “我,咳咳,我才没有急……”我争辩道,“真的实在是太苦了……我不想喝。” 唐怿佯装叹了口气:“紫虚姑姑已往药里放了三颗冰糖,又让厨房里的人特意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给你填肚子。再不喝,那我就叫大长公主殿下来了。” 我瞪大眼睛:“你赖皮!” 唐怿一脸“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他这个卑鄙小人!我在心里恨得牙痒痒,不情愿地从他手里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唐怿被我吓了一跳,连忙托着我手里的药碗:“喝慢点。” 我急匆匆地把药汤咽下去,顿时被苦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连指尖都失去了触觉。本来湿润的眼睛又被苦味刺激了一下,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唐怿轻声说:“张嘴。” 我泪流满面地乖乖张嘴,嘴里被塞入一小块甜丝丝的桂花糕,嚼了嚼,才觉得好受了不少。我睡了三天,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这下朝唐怿伸手,只是唐怿怕我噎住不让我多吃,我只要到了一块。盯着手里的桂花糕,我想起我娘以前也爱做这种糕点,一时间眼眶湿润,之前没流下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哎,怎么又哭了。”唐怿叹息道,“梦见什么了?” 我自己伸手抹了抹眼泪:“我梦见我娘了。” “没事。”唐怿伸手摸摸我的头,“这是娘子在保佑你呢。” “我娘还会记得我吗?”我垂头丧气道,“她早该认不出我了吧。” 这是真话。自我二十岁开府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好好地见过我娘一面。她在冷宫里,我在皇城外,一年里我们也只能隔着宫墙的雕花窗见一面。最近一次,还是在三年前的宁州政变里。 我站在唐怿的身后,看着他一刀拦下刺杀者的匕首。 刺杀者的帽兜被人拉下,连带着蒙面的面巾,然后我就看到了一张有些陌生的脸,那是一个有些疲惫,但是眼睛里都燃烧着愤怒的女人。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我还没想起她时,旁边的老头儿已经轻声开口道:“叙月。” 叙……叙月?江……叙月? 我震惊地看着这个女人,终于从她眉目的一角窥见了些许熟悉的影子。我颤抖地开口:“娘?” 女人把愤怒的目光移到我脸上,终于放缓了眼神,她动了动嘴角,好像是要笑,老头儿却冷冰冰地说:“来人,把罪人江叙月拖下去!” 我向前走了几步,想和她再说几句话,却被唐怿默不作声地拦住了脚步。我想叫她的名字,她却已经先转过了头,跌跌撞撞地被卫兵押出了帐篷。 “怎么会呢。”唐怿安慰我说,“你年年都在给她上香,她怎么会忘记你。” 我想了想,顿时觉得唐怿说的也对。除了我这世上就没有人惦记她了,她在这人间的唯一的牵挂只有我了,不想着我,还能想着谁? 我真心实意地说:“唐怿,我有时候在想,还好有你。” 唐怿没料到我突然这番真心感悟,疑惑道:“你背着我做什么坏事了吗?” “………”我愤慨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唐怿哑然失笑:“好好好,我也很高兴你在我身边。” 他的眼神描摹过我的脸庞,轻声说:“对不起。” “啊?”我傻了,“你又对不起我什么?” “我记起你的腰伤是从何处来的了……三年前宁州,是你替我挡了一刀。”唐怿说,“本该是我当你的护卫,到头来却是你救了我。” “若我不救你,你不得当场一命呜呼?”我奇怪道,“虽然你是我的护卫,可我也没想让你去死啊?” 唐怿垂下眼睛,我看不清他的神情:“没关系的。”他低声道,“我死亦不足惜。” “唐怿!”这下我是真的生气了,郑而重之地叫了他的名字,“你为什么自轻到这种地步?”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盯着我的被褥出神。我不得不勉强抬起手,捧着他的脸颊,强迫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我从他仓皇的眼神里读出了点我看不透的情绪,像溪水里流窜的蝌蚪,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他难得结巴了一下:“没、没什么。” 我用拇指刮了刮他眼底下的青黑,唐怿也没躲开,只是垂下眼睫,挠得我指尖痒痒的。我说:“也许有人说过,'唐怿,都怪你'、'唐怿,都是你的错',可我从来没这么觉得过。你已经是顶顶聪明又厉害的人了,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唐怿习惯性地要摇头:“你不懂。” 我用手制止了他摇头:“凭什么又说我不懂?万一我知道,但我还觉得和你无关呢?” 唐怿说:“只是从来都是我欠你,没有一次偿还,让我日日愧疚难安。何况……” 他忽然住了嘴,没再说下去,只是用一双如墨点的眸子静静地注视我片刻。 我直觉我要抓住问题的答案了,我不想放过他:“何况什么?” 唐怿张了张嘴,我立刻说:“我听得明白,只要你肯解释给我听。” 他眨了眨眼,移开了视线:“没关系,你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了?我一头雾水,连抓住唐怿的手晃了晃:“你和我说过吗?” “没有。”唐怿摇摇头。 我简直是要被这个冥顽不灵的人气笑:“你不说我怎么知道的?我们俩居然默契到这个地步了?” 唐怿很疲惫道:“因为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否是一种负担。” 他捉住我的手,放在唇边,闭目吻了吻我的手腕。 他睁开眼睛低声问我:“你明白了吗?” 我的脑子自看到他吻我手腕开始就一片空白,此刻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能愣愣地反问:“明白什么?” 他弯了弯眼睛,轻声说:“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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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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