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乐颠颠地退下了。屏风后,那位贵客终于起身,走到了窗边,微咸的海风迎面吹拂,轻轻吹起他的发丝,只一个冷淡的侧脸,也优美绝伦。 昭文给他续上了茶,道:“殿下,这里已经是交易南叶紫檀的最后一个港口,要在这里等么?” 殿下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从客栈二楼看出去,这座海滨小城低矮的民房屋舍一览无余,灰扑扑的土墙,屋顶晾着的渔网,往来百姓穿着短打踏着草鞋说着浓重的乡音,连座像样的院子都没有,这间二层的客栈就是这儿最豪华的建筑了。 这几年昭文每年都要护送殿下去顾砚舟的老家走走,这里和顾砚舟的老家就很像,也许海滨小城都是这样。 昭文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只能收回视线,又看了殿下一眼,忽而发现殿下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屋舍上,而是落在一个角落。 那是正在嬉戏的几名小童——或者说,是几名小童正在欺负其中一个。 “大家都有娘,怎么就你没娘啊,你娘跟人跑啦,哈哈哈!” “你娘肯定是个不安分的狐狸精,才生出个小狐狸精!” 那个被欺负的小娃娃并不好惹,声音最大,打人最厉害,小小的一个,和比自己大上几岁的小孩打成一团,浑身滚得脏兮兮,不经意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漂亮得过分的小脸蛋儿。 像落在尘埃中的一颗明珠,光华四射。 昭文心头一震,那瞬间简直脱口而出:“大公子……” 这是个坤君小娃娃,长得和大公子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而大公子是殿下的亲哥哥,长得像大公子,其实就是…… 他忍不住拿眼睛瞟世子殿下,如果不是这些年一直跟着殿下,他简直要以为殿下在这儿有个私生子了。 祝时瑾的目光落在那小娃娃身上,很久很久。 “他长得像哥哥么?” 昭文头皮发麻,不敢回答。 长得像大公子,不就是长得像您么? 大公子是坤君,自己从肚子里生出来的娃娃自己心里有数,这个长相极其肖似的小娃娃,要是也只能是殿下的种。 可是殿下的亲生儿子已经和世子妃一块儿葬身海底了。 这是王府所有人都不敢提的禁忌。 昭文冷汗都下来了,勉强道:“也许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毫不相干的人也会长得相似。” 殿下又沉默了。 昭文连头都不敢抬。 这几年殿下的脾气变幻莫测,喜怒无常,不知多少下人说错一句话就掉了脑袋,连他这个跟了殿下十几年的老资历亲卫,也忍不住常常心中打鼓。 半晌,祝时瑾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我和砚舟的孩子能生下来,平安长大,会不会就是这个模样?” 昭文的冷汗唰的流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殿下,属下失言!这、这孩子并不像大公子,是属下看走眼了!” 祝时瑾的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 昭文简直毛骨悚然,就在这时,底下打成一团的战况似乎分出了高下,看上去估摸才三岁的“大公子”究竟不敌几个四五岁的大孩子,被打倒在地,几个大孩子围着他踢他打他。 殿下立刻看了过去,昭文那一瞬间脑筋急转,立刻道:“属下马上救人。” 楼下,那小娃娃正奋力大叫着反击,可是压着他打的大孩子太多了,一时反抗不过,他肚子上被踢了几脚,一边哭一边放狠话:“等我爹爹回来揍死你们!” 另两个大孩子一听,一个去抓他的头发,一个去揍他的脸,眼看那张漂亮脸蛋要被抓花了,两人忽而感觉后领一股大力,被凭空拎了起来,一下子被丢出去老远。 “谁?!”小孩们大叫,爬起来一看,是个牛高马大、劲瘦有力的乾君,腰上佩着比他们人还要高的长刀。 几个孩子哪见过这等阵仗,登时噤声,嗖的一下跑没了影。 摔倒在地浑身挂彩的小娃娃发着愣,但只是片刻,他意识到带刀的要么是坏人要么是官老爷,爹爹说碰到这些人要赶紧跑,便立刻自己爬了起来,掉头就跑。 但刚一转头,就撞在了迎面走来的一人身上,他叫了一声“哎哟”,一屁股摔坐在地。 来人顿了顿,在他跟前站定,半蹲下来和他对视。 锦衣华服,头戴金冠,凤目狭长,俊美逼人。 小娃娃这个年纪已经识得美丑,也能认出穿衣打扮的贵贱,登时底气就不足了,但还是虚张声势,装作很凶地叫:“你是谁?” 祝时瑾微微一笑,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给他擦了擦沾了灰的小脸蛋儿:“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柔和的语气,旁边的昭文重重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仔细去看这个保了他一命的小娃娃——浑身滚得脏兮兮,头发抓乱了,白白净净的小脸蛋儿也沾了灰,但那双眼睛真是太像了,狭长而眼角微挑的凤目,简直和殿下一模一样。 小娃娃警惕道:“我不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祝时瑾顿了顿。 昭文立刻去旁边铺子里买了一大堆果子、糕点、糖面,琳琅满目,装在食盒里,小娃娃的眼睛立刻转不动了,食盒挪到左边,他的视线就跟到左边,食盒挪到右边,他的视线就跟到右边。 祝时瑾笑了:“想吃哪个?” 小娃娃瞅着他,期期艾艾地,伸手指了一个荷花果子。 祝时瑾从昭文捧着的食盒里挑了那个荷花果子,递给他,他立刻拿脏兮兮的小手来抓,被那胖嘟嘟的小手碰到掌心的一瞬间,祝时瑾面色变得极其微妙,整个人都顿住了。 昭文担心殿下受不了这娃娃的小脏手,忙呵斥:“别碰!” 小娃娃吓了一跳,立刻把手往回缩,就在那小胖手要抽出去时,祝时瑾猛地收拢五指,抓住了那只胖乎乎的小手。 荷花果子掉在了地上,小娃娃也被他吓傻了,挣扎着想往后退:“我、我不吃了。” 这个人好可怕!瞪着他眼睛都瞪红了! 祝时瑾怔怔地、紧紧地盯着他,不知到底是盯着他,还是想透过他看其他的什么人,抓着他的手怎么也不松,直到小娃娃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 “爹爹——” 这一声出来,那手像被重重一击,骤然松开了。 昭文连忙扶住趔趄了一下的世子殿下:“殿下,您、您没事罢?” 被吓哭的小娃娃却很机灵,一见他松手,掉头就跑! 昭文哪敢叫他跑了,立刻下令:“抓住他!” 小娃娃跑了没两步,就被一把揪住后衣领,牛高马大的侍卫像拎小鸡崽儿一样把他拎了起来,只剩小手小脚在半空扑腾。 “别这样拎着他。”祝时瑾的声音在后响起,冷冷的,“把他给我。” 侍卫忙改为两手端住孩子腋下,把小孩儿交到了殿下怀里。 小小的一个,抱在怀里像一片云,小脸蛋儿上还挂着几滴眼泪,委屈巴巴地求饶:“求求你,放我走,对不起。” “吓到你了?抱歉。”祝时瑾戴着红玛瑙扳指的拇指轻轻拭去他小脸蛋儿上的泪,抱着他,重新从食盒里挑了一个荷花果子,“吃罢。” 小娃娃看看他,又看看果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吃了这个果子就要死在这里了。 但是、但是,反正他也逃不过,还不如先吃了! 他一伸手,抓住那个荷花果子,塞进了嘴里,大大咬了一口。 好吃! 他正要把果子整个囫囵塞进嘴里,手却突然被轻轻捉住,祝时瑾叫人拿来了湿帕子,一点一点给他擦干净了脏兮兮的小手。 “要洗干净手再吃东西。” 小娃娃叼着荷花果子,滴溜溜的黑眼珠瞅着他。 祝时瑾微微一笑,捏了捏他肉鼓鼓的脸蛋儿。 “还想吃哪个?” 还能再吃?小娃娃双眼放光,又指了食盒里的糖面小人儿。 祝时瑾把糖面人儿给他,他嘿嘿一笑,左右开弓吃得小嘴鼓鼓的,这才听见这人问他:“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么?” “我叫果儿。”小娃娃声音清亮。 “就叫果儿?没有姓?” 果儿一边把糖面往嘴里塞,一边天真地看着他:“姓是什么?” 祝时瑾顿了顿,道:“那从今天开始,你姓祝。”
第6章 大主顾 果儿听不懂,但是旁边的昭文听懂了,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要收这小娃娃为养子! 居然叫他最开始的那句话说中了,这个小娃娃,以后就是下一个大公子了。 祝时瑾抱着果儿往客栈走:“去通知他的亲生父母,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 “是。” 这句果儿听懂了,说:“你要找我爹爹吗?他出海了,不在家。” 祝时瑾拿指节刮刮他的脸蛋儿:“好。那等他回来再说。不过,你以后要改口叫我爹爹。” 果儿愣住了:“为什么?” 祝时瑾没有正面回答,只看着他:“不好吗?这样你多了一个爹爹,多一个人疼爱你。” 果儿虽然还很小,但也意识到这是一件大事,直摇脑袋:“不行不行,我只有一个爹爹。” 祝时瑾顿了顿,抱着他往外走,外头街上摆着好几个货摊,其中一个就是卖小孩儿玩具的。 “刚刚你们打架之前,你在这儿看了很久。”祝时瑾道,“在看哪一个?” 果儿瞅着他,不明所以,伸手一指货架上挂着的一个皮面缝制的精美风火轮:“在看这个。我每天都来看,等爹爹回来了,我就求他给我买。” 巴掌大的风火轮,正好供孩子们在地上踢来踢去地玩儿,算不上多贵,几两银子一个,但比起几文钱的竹编球来,自然要贵得多。 果儿身上的衣裳只是简单朴素的靛蓝布衣,没有补丁,家里应当过得凑合,但也不会有多富裕,所以他自己的零花钱是不够买这个风火轮的。 祝时瑾单手抱着果儿,另一手从摊上拿起了那个皮面风火轮:“它是你的了。” 果儿两眼放光,但是克制住了,没有立刻去拿小皮球:“你、你给我买?” “只要你想要的,爹爹都会给你买。”祝时瑾温和道,“好不好?” 果儿看看他,又看看小皮球。 又看看他,再看看小皮球。 出乎意料,他小声说:“我、我还是要我自己的爹爹。” 祝时瑾并未咄咄逼人,他把风火轮递给果儿:“慢慢来。拿着吧,这是爹爹送给你的第一件礼物。” 果儿期期艾艾的,伸出小手抱住了风火轮,犹豫片刻,凑上来给了他一个湿漉漉的、小宝宝的亲亲:“谢谢叔叔!” 祝时瑾一怔。 昭文一边掏出钱袋来准备付钱,一边偷偷瞅殿下的脸色。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9 首页 上一页 5 下一页 尾页
|